蝉鸣声里咸鲜未央

食堂的自助餐取餐区排起了长队，侧壁的老式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着饭菜的热气和夏日的燥热。我一眼就看见了那盘咸肉冬瓜。青白的冬瓜片浸在清汤里，上面铺着几片半透明的咸肉，油脂在汤面上漾出细小的光圈，像被烈日晒化的琥珀。咸肉冬瓜是我很爱的一道菜。今天食堂里有。我真想抱一抱烧菜大师傅阿梅姊姊，感谢她在这样蒸笼般的天气里，还守着灶台，煨出这一份熟悉的味道。

1994年的9月，暑气尚未完全退去。老爸送我去远方求学，火车是下午两点开动，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是凌晨两点。那时候有座金龙大厦，座落在宁波南站对面，是宁波的地标建筑之一。离发车还有点时间，大中午，日头正毒，老爸就带我去金龙饭店楼顶的旋转餐厅吃饭。他说，女孩子要见见世面，吃点好的，以后回想起来就都是有趣的事情了。

那年我16岁。

阳光炽烈地穿透记忆而来，金龙饭店的旋转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端着镀银餐盘穿梭，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窗外的城市在刺眼的白光中缓慢旋转。曾经的画面都模糊了，只记得有一道菜是咸肉冬瓜。爸爸说，这是宁波帮的烧法。他那时候年轻得很，走路飞快，像一阵风，我总得小跑才能跟上他匆匆投在地面上、被阳光拉长的身影，对我这个不怎么听话的胖囡常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如今，金龙饭店早就拆迁了，但记忆仍是那么奇妙。我们回忆一些过往，总有着闪闪发光的深情。想来，那冬瓜里浸润着的何止是咸肉的鲜味，分明是一个父亲笨拙的爱意——他不知如何表达对即将远行求学的女儿的不舍，只好把牵挂都点进这碗在冷气里依然氤氲着热气的汤里。

记忆像拉丝一样，想起一点点，越来越绵长。

小时候家里经常自制咸肉，尤其到了盛夏，为了保存，咸肉做得更多。来亲眷了就会有咸肉炖蛋、咸肉冬瓜、咸肉菜饭等上桌。冰镇西瓜的甜爽过后，便是这咸鲜扎实的滋味占据味蕾。在我幼年的记忆中，咸肉真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肉了。我一直喜欢吃咸肉，不太像江南的海边人。

入夏后的菜市场，早市喧腾，空气里混杂着水产的腥咸和瓜果的甜香。虽然没有了经霜的矮脚青，但新上市的毛豆碧绿滚圆，嫩南瓜顶着黄花，丝瓜水灵灵地挂着露珠。我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带着白霜、敦实饱满的小冬瓜，立刻想起那碗汤。又在肉摊割了块他们现成腌制好的五花咸肉，还顺手买了把碧绿的鸡毛菜——夏日的咸肉菜饭，它也能添一份清爽。

厨房里更热了。灶火一起，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咸肉要切丁先煸，待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地渗出，再下米同炒。这工序让我想起外婆生前总爱炫耀她的“独门秘诀”：米得用猪油炒过才香。她说话时眼角会挤出细纹，像极了夏日午后晒裂的田埂，又像砂锅盖上冒出的蒸汽痕迹。用咸肉熬出猪油时，厨房里弥漫着某种古老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被烈日烘烤过的树叶和尘土的味道。突然意识到，这些所谓家传的烹饪法门，不过是先人们用食物当密码，将无法言说的情感一代代在时光里风干、在灶火中腌制保存。

如果说夏天有什么味道能让人在酷暑中依然心心念念，大概便是一碗香热四溢的咸肉菜饭了。这滋味，是穿透燥热的踏实慰藉。迫不及待盛上一碗，咸肉嫣红油亮，米粒吸饱了咸肉中渗出的油脂和鲜咸，就比普通白米饭多了一层金黄的光泽油润，鸡毛菜经蒸煮颜色由碧绿变成深绿带黄，原本清爽的菜叶中混和着咸肉香。端上桌案，趁热掘一勺超市里买的猪油入饭，搅拌均匀，借着刚出锅的温度，油融入饭，此时整碗米饭都泛着光，油润润地，在夏日午后的光线下，活色生香得几乎要流淌下来。新焖的菜饭在碗里堆成小山，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咸肉肥肉丰腴，入口即化；瘦肉细嫩，醇香鲜咸，裹着饱满香糯的米粒，拌着荤油鲜香，无需配菜就能直接下肚。一碗下肚，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心头却奇异地感到清凉和满足。

窗外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织成一张巨大的、燥热的网。老叶子是深沉的墨绿，新抽的嫩枝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夏天总是这样，在极致的喧嚣与蒸腾中，藏着不动声色的生长与更替。暮色四合，白天的热浪稍稍退却，暮色漫进厨房时，我盛出第二碗饭。米粒依旧泛着油光，只是再没人会突然从背后伸手，偷拈走最上面那块带皮的咸肉了。晚风吹进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吹动了纱帘。我咀嚼着饭粒，尝到一滴咸味，流淌到心里去了，终究要靠某些味道来确认自己曾被深深爱过，就像冬瓜要在咸肉里才能释放全部鲜美，而思念，如同夏夜悄然弥漫的晚香玉气息，总要在特定的季节才会愈发浓郁地破土而出。

尽管这是个摇摇晃晃有时让人疼痛的人间，酷暑难耐，汗流浃背，因我们一直得到着真挚无私的感情，像一碗夏日里熨帖脾胃的咸肉菜饭，像记忆里那碗清润解暑的咸肉冬瓜汤，这是我们愿意相信世界是善良且美好的最大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