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石浦忆旧:少年打工行

石浦忆旧:少年打工行 山海万象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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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石浦忆旧:少年打工行


石浦忆旧:少年打工行


文\叶众

浙东渔港石浦,海风裹着咸涩,渔歌绕着老街,这方水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海边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生于此间,在潮起潮落间长成地道的渔港少年。岁月流转,年少旧事非但未被时光冲淡,反倒在记忆里愈发鲜亮。写完《石浦老街:藏着我鲜活的童年》后,中学时代的打工岁月便如潮水漫来,带着汗水的温度与人间的醇厚,在脑海中一幕幕铺展。那是父亲教我读懂生活的第一课,是刻在骨血里的石浦记忆。

胶木车间,体味汗水的咸淡

那年夏天,父亲已从服装社(石浦人叫作“洋车店”)调往海运公司任总经理,家境渐宽,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奔波。可他依旧执意让我趁暑假打工,一句“男孩子,要晓得汗水的滋味,要靠勤劳的双手”,成了我踏入社会的第一课。在石浦,假期临时工本就难求,多靠亲友帮衬;因婆婆与母亲都是服装社职工,我以家属工身份进入社里胶木车间,开启人生第一份工。

我的岗位是“打车”。因个头矮小,师傅特意备了小木凳垫脚,站上去方能握住沉重的圆轮盘。顺时针用力一转,“咔嗒”一声闷响,机器合模压制成半导体零件;几分钟后逆时针转回,模具“嘶”地分开,腾起一缕带着焦味的白烟。随后由工友取出火热成品,再由另一人在配套模具上插好铜丝填料。一套工序在闷热与轰鸣中周而复始,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身边的张阿姨总格外关照我,一句“学生娃,累了就讲”,是车间里最温暖的慰藉。每两小时的短暂休息,是我一天中最期盼的时刻。我总会跑出车间,穿过幽深弄堂,奔到剧场前老婆婆的茶水摊。多半时候,只舍得花两分钱买一碗凉茶解乏;偶尔犒劳自己,便奢侈地要上一碗三分钱的黑色茉莉冻。乌亮晶莹的膏体,浇一勺糖水,加一勺薄荷,入口清凉甜润,瞬间冲散所有燥热与疲惫。

记得一个雨夜,下班时暴雨如注,我正站在门口发愁,便看见母亲的身影穿过雨幕走来。“雨太大,路滑。”她话不多,只将一把沉甸甸的油布伞塞到我手里。走在被雨水洗亮的石板老街,借着微光,我看见每级石阶都凿着齐整横纹。后来才知道有人经常在石板路上滑倒,由石匠一锤一锤凿出的“防滑线”。

到家推开门,堂屋的灯总为我亮着。母亲早已备好夜点:一碗温热的豆浆,一块用白纱布仔细盖着的菱形洋糕。朴素的吃食里,藏着最无声的疼爱。许多年后我才懂得,父亲让我打工,从不止是让我体味汗水的咸淡;母亲送来的,也不只是一把遮雨的伞。那个夏天磨出的薄茧、剧场前的茉莉冻、雨夜里的防滑线,还有家中那盏守候的灯,共同为我的生命铺下坚实而温润的底色。那些赚来的微薄工钱,最后都悄悄汇入我的教育费中。父母用沉默的方式,为我预支了走向更广阔世界的盘缠。

水产码头,汗水浇开少年帆

那年寒假,我跟着在水产公司门市部任职的外公去打工,先到码头搭手,体味与大海同频的生活。码头石板路被海水浸得发暗,潮涨时漫过脚面,潮落时露出带着斑驳贝类的海涂。这里多是本地小渔船靠岸的码头,一筐筐刚捞上来的小梅鱼、带鱼、鲳鱼码在岸边。彼时没有个体户,统一由地方国营水产公司收购。我的活计是把鱼筐搬上手拉车,沿着沿海路送到水产门市部。海风裹着咸腥,吹得脸颊生疼,却让少年的胳膊练出了几分力气。

那夜十点,码头灯火通明,吊机吱呀作响,一筐筐银光闪闪的带鱼被吊上岸。我的任务是将竹筐搬上手拉车,在车后奋力推。五六百米的路,夜色静谧,只剩车轮滚动的声响与海风轻吟。寒意裹着鱼腥味,却让少年心底满是干劲。

拉到门市部,便在昏黄灯光下分鱼:一斤以上为“特大带鱼”,半斤至一斤为“中条带鱼”,半斤以下为“小带鱼”。分拣后盖上薄膜,压上厚冰保鲜,忙到凌晨方能稍歇。清晨七点,推开木质大门,顾客便涌了进来,“我要两斤中条!”的吆喝此起彼伏。外公飞快称重、报价,我和阿姨们用铁锹将鱼铲进顾客篮中,手脚不停,直到日头渐高。我们跟着潮水作息,深夜收鱼,清晨售卖,在忙碌中读懂大海的馈赠与生活的不易。

这一年,暑假胶木车间的汗水、寒假渔港码头的辛劳,换来了几张微薄工钱。父亲仔细收好,年前从上海带回一块深藏青色毛呢,对我说:“用你自己的工钱买的。”婆婆是服装社老裁缝,用这块料子为我做了一件挺括的中山装。穿上新衣走在石浦老街,我能感受到旁人投来的目光,少年的骄傲在心底悄悄发芽。那个年代,毛呢衣服是上等货。最难忘那天下午,父亲让我穿上中山装,侧坐在他那辆二八式自行车后座。风鼓起崭新衣襟,我抓着父亲衣角,看着老街街景缓缓后退,心底满是“少爷”般的欢喜与自豪,比坐劳斯莱斯还光荣。后来我才明白,那件中山装、那次自行车兜风,远不止是一份物质奖赏。那是一个少年用双手挣来的体面,是汗水凝结的尊严,更是父亲教给我的道理:流过的汗,从不会白流,终将成为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

番薯堆场,麻袋堆里的温软

石浦东方红桥旁的宽阔广场,每年番薯丰收时就在这里堆起座座小山,被石浦人称作“番薯堆场”。一麻袋一麻袋用麻布打包的番薯,从这里运往上海。码头上停靠着四五千吨的轮船,石浦人叫它“火轮”。巨大吊机矗立岸边,吊钩下的网兜,是连接堆场与轮船的纽带。

工人们将十几麻袋番薯垒进网兜,指挥人双手各执一片竹板,先“梆、梆”敲击两下示意起吊,再将竹片向上一挥,吊机便隆隆作响,把沉甸甸的网兜吊起;待网兜移到船舱上空,竹片向下一压,网兜便稳稳落入船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反复操作,直到货舱被番薯填满。轮船启航前,低沉悠长的汽笛声穿过海风,传遍整个堆场与码头,像是与石浦小镇告别,也宣告一季辛勤收成即将奔赴远方。

番薯分两种:红皮黄心甜糯多汁,黄皮白心粉面绵密。我和几位阿姨的任务,是捡拾从麻袋掉落的番薯,再一个个放回袋中。每位阿姨口袋里,都揣着一把柳叶般的小刀,刀身细长、刀尖微弯,雪亮锋利。活儿干久了,肚子咕咕叫时,阿姨便掏出小刀,在裤腿上蹭两下,顺手刨出一颗黄皮番薯。削皮动作极快,刀锋贴着薯身旋转,转瞬间便褪下一整条,雪白薯心看着就让人欢喜。咬上一口,又脆又甜,带着泥土清新与汁水凉意,是那个年代最实在、也最香甜的“点心”。

有一天,我实在困极。午后阳光晒得麻袋暖烘烘,番薯的土腥味在热气里轻轻蒸腾,我不知不觉蜷在几袋番薯的凹窝里,沉沉睡去。直到天色漆黑,阿姨们焦急的呼喊才把我从深梦里拽出来。原来她们清点人数时发现我不见了,找遍整个堆场,才在层层麻袋深处,发现我这个蜷着睡觉的“小逃兵”。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还沾着几点干泥。阿姨们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个黄昏,我被阿姨牵着手领回家,口袋里还揣着半颗没吃完的番薯,齿间留着清甜,手心握着阿姨们的温厚。许多年后,每当闻到新鲜番薯被切开的清冽甜香,我总会想起那个在麻袋堆里安然沉睡的下午,想起阿姨们焦急的呼唤。那是被汗水、尘土和朴素温情包裹的时光,是少年记忆里最柔软的一隅。

绿石堆场,青萤石间的印记

石浦码头(今海军码头附近)曾有一片特殊广场,因堆着山一样高的“绿色石头”,被称作“绿石堆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茅洋乡砩矿出产的萤石,石浦人也唤作绿石。茅洋乡五狮山北麓的砩矿,所产萤石是冶金、化工、军事等辅助重要材料。根据《象山县志》记载:1941年5月日军侵占茅洋后,设立华中矿业公司,对茅洋砩矿进行掠夺式开采,共开采约10万吨、运往日本约5万吨,因太平洋战争海运受阻未能运走。那时,日本人将茅洋开采的绿石,通过铺好的小铁轨用小火车运到蛎港埠头,再由小船驳运至大船;大船经蟹钳港驶入石浦港,最终停靠在1927年由上海达兴轮船公司建造的达兴码头。到码头后,工人们用木质小轮车推、肩挑箩筐,将一筐筐绿石运到绿石堆场,层层堆叠如山。那一抹青绿,藏着小镇一段沉重的沧桑历史。

这并非我打工的时光。真正与这片绿石堆场结缘,是在七十年代初。当时堆场还留有一部分当年未被运走的绿石,我们这些孩子总爱跑来捡小绿石玩耍。两块小绿石相互摩擦,便能生出细碎火花,可用来引火、烧饭,是那时孩子们最有趣的发现。我的父亲已是象山篮球队12号中锋队长,为清理残留绿石与垃圾、腾出地方建篮球场,父亲带着一帮同伴来到绿石堆场劳作,小小的我也跟着父亲,开启一段别样的“打工”经历。

我挑着小小的担子,大人们心疼我年纪小、挑不动,只在担子里少放些绿石碎料和垃圾,让我跟着队伍慢慢走。除挑担外,我还跟在工人推车后面帮忙;推车颠簸时总会掉些小绿石,我便快步跟上,把掉落的绿石一块块捡回车上,认认真真做好手边每一件小事。那些日子,青绿的萤石带着海边微凉,汗水洒在堆场泥土上,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大人之间,成了绿石堆场里一道别样风景。

如今想来,那片绿色堆场,不仅是我少年劳作的珍贵记忆,更是石浦与时代联结的印记。那些冰冷的绿石,见证了七十年代的火热时光,因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有了温度,也成了小镇历史里一抹难忘的青绿。

电瓶车间,绝缘隔板砺初心

那年冬天,父亲把我带到他任总经理的海运公司电瓶车间劳动。晨雾里,父亲带我骑自行车穿过石浦街巷与沿海道路,停在五间平房前——这就是电瓶车间。中间那间最大,门前空地上,渔民们正用竹杠抬着黑色船用电瓶,阳光下,电瓶外壳泛着沉沉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电解液味道。

我的工位在电极片安装车间。拆去内芯的铅壳电瓶被一排排送来,像沉默的方匣,等着被精心组装。渔船上的电瓶多为12伏和24伏,核心构造相同,仅串联单体电池数量不同:12伏需装6片极板,24伏则要12片。每片电极板分正、负两极,中间必须用绝缘板隔开,这是防止短路的关键屏障。起初,我总记混极板顺序、频频插反,老师傅便耐心指点:“海上的东西,正负错了,灯就不亮。”听着老师傅的话,我越发认真,一遍遍练习,指尖渐渐有了记忆。一正一负、一铅一绝缘,极板在电瓶盒中整齐列队,竟也生出一种别样的秩序美感。组装好的电瓶被送入充电房,泥地上挖有圆坑,埋着陶缸,盛满“电水”。电解液注入电瓶盒的瞬间,泛起细密气泡,“滋滋”声响像海边潮水低语,在车间轻轻回荡。

那段日子,母亲总天未亮就起身备饭。铝饭盒里,米饭被仔细压实,上面铺着一层炒菜,用布包好让我带去车间。中午,我在附近农户家的炉上把饭盒煨热,就着车间外咸湿海风吃下,简单饭菜,却裹着母亲的牵挂。父亲得闲,便骑那辆永州牌自行车来接我下班;若忙,我便独自步行回家,一个多小时土路,坑洼处积着前夜雨水,脚步慢些,便能看见远滩归船灯火次第亮起。

寒假结束时,我已熟悉充电方法与绝缘板用法,更懂每道工序间严谨的接续。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冬天,电瓶车间教给我的从不是修电池的手艺,而是如何将零散部件准确安放,如何认真做好每一件小事。正如岁月里那些看似笨重的时光,最终都会在记忆的电瓶中,蓄成一盏照亮海面的灯。

中学时每个假期,父亲都坚持让我去打工,这曾是我心底最大的疑问。那时家里并不拮据,婆婆和母亲都在服装社工作,我的衣裳永远崭新合体,何须让我小小年纪便尝尽劳作辛苦?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卡在心底,后来我才真正读懂父亲的用心良苦,他的一生亲历命运起伏,知晓人世无常,更懂得清白立身的道理。当命运可能倾覆时,唯有一双勤劳的双手、一副能承重压的肩膀,才是一个人永不背叛的立身之本。那些年的打工岁月,那些流在石浦街巷、码头、车间的汗水,都是父亲送给我的人生礼物,是刻在骨血里的教诲。

海风依旧吹拂石浦老街,潮起潮落,岁月更迭,中学时代的打工岁月早已成为过往。但胶木车间的轰鸣、水产码头的鱼香、番薯堆场的清甜、绿石堆场的青绿、电瓶车间的秩序,还有父亲教给我的人生哲理,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段岁月,让我体味劳作的辛苦,感受人间的温厚,更懂得生活的真谛:双脚踏在土地上,用诚实劳动守护生命尊严,用不懈努力走好前行之路,流过的每一滴汗,都将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养分。

石浦的海风,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那些年少记忆。那些打工岁月里的汗水与温情、成长与感悟,终将伴着咸涩海风,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成为我一生的财富,也成为我对这方渔港古镇最深沉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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