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 式 故 家 里 籍 考
——《汤式其人其曲十考》之一
文\王庆祥
前言
汤式,字舜民,号菊庄,元末明初浙江象山县人,是当时一位散曲名家。其存曲数量仅次于元曲名家张可久(字小山,浙江宁波人)和明曲名家朱有燉(号诚斋,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朱橚之长子),并有散曲别集《笔花集》和杂剧遗目两种传世,为散曲由元代的通俗转向明代的文雅时期的杰出代表曲家,在中国散曲史乃至中国文学史都应当有一定地位。但是,由于他成年之后就离乡外出,宦游杭州,落魄江湖,进入燕王朱棣的“燕邸文人圈”。朱棣以“靖难之变”即位为永乐帝后,又与贾仲明、杨景贤等曲友充任永乐帝的“文学侍从”。其间虽几度回乡,均为县人不知。直至晚年归老故家,又不知其所终。因此,未能给故乡象山留下多少印记,以致古今县人对其人其曲知之甚少。考之明嘉靖《象山县志》及以后历修县志,仅见民国县志卷十八《艺文考》附有一则《存疑》,称张可久散曲别集《小山乐府》之末录有“永乐间书会汤舜民作《贫乐斋》【南吕·一枝花】词。下注:象山人,此在兵部金尚书公席上索赋者”。余皆无考。
幸有他的曲友贾仲明在所编《录鬼簿续编》中,为立《汤舜民小传》:
汤舜民,象山人,号菊庄,补本县吏,非其志也。后落魄江湖,好滑稽,与余久交而不衰。文皇帝在燕邸时,宠遇甚厚。永乐间,恩赉常及。所作乐府套数、小令极多,语皆工巧,江湖盛传之。(著有杂剧)《瑞仙亭》《娇红记次本》。
不过,此《传》因为仅言汤式是“象山人”,而全国各地又多有“象山”之地名。历史上较为著名的有江西贵溪南之“象山”,南宋理学家陆九渊曾建“象山书院”,传道授徒,并自号“陆象山”,世称“象山先生”,名闻古今。又有广西桂林柳江西岸之“象山”,唐代曾置“象山郡”。因此,二十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新出版的《元曲选》或《元明清散曲选》,在介绍曲作者汤式时往往于其籍贯“象山”之后括注“今属江西”或“今属广西”。又因为《小山乐府》之末录有汤式【南吕·一枝花】《贫乐斋》(后更题《题友田老窝》),并称“此在兵部金尚书公席上索赋者”。而张可久是宁波人,当年的兵部尚书金忠又是宁波鄞县韩岭村人,以使不少《元曲选》或《元明清散曲选》在介绍曲作者汤式时,又往往在“象山人”之后括注“一说宁波人”,或直言“宁波人”。
之所以发生此类情况,显然与我们象山县古往今来对这位元末明初散曲名家的研究与宣传不够有关。比如由我主编1986年《象山县志》时,就全然未知有汤式及其曲作,导致志书失载,留下歉疚。鉴此,我自本世纪初以来“常怀歉疚读汤曲”,先后得读汤式传世散曲别集《笔花集》套数44套、小令166首,又得读隋树森先生《全元散曲》辑自其他明人曲选的汤式套数25套、小令6首,还从明嘉靖间郭勋所辑《雍熙乐府》中新发现并得读汤式套数11套、小令15首。三者合计套数80套、小令189首,共267套(首)。然后,对各曲旧传文本分别作了点校,并采用传统的句解之法进行解读和适当点评。经十余年努力,终成《汤式散曲解读》书稿,约60余万言,已于月前交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与此同时,以贾仲明《录鬼簿续编·汤舜民小传》为基本线索,考论汤式其人其曲。凡十考(今刊第一考):

汤式画像
故家里籍考
说汤式是我们象山县人,先得考明其故家里籍,亦即他是象山何方人士,方能坐实。
基于史志历无汤式故家里籍记载,因此只能从他的传世曲作中去探究蛛丝马迹。2001年之秋,见读汤式《笔花集》中的小令【越调·天净沙】《闲居杂兴》:
近山近水人家,带烟带雨桑麻,当役当差县衙。一犁两耙,自耕自种生涯。
这应当是他早年“当役当差县衙”期间,在故家闲居时生活情状的自述。从中可知他家居住在“近山近水”的地方,那里有种桑植麻的传统副业,而且与“县衙”(即县治丹城)距离不远,他可以一边“当役当差”,一边“自耕自种”。或即可以早出晚归,不误农事。
于是,依据这些地理要素,查考汤式故家所在村落。着眼点首先放在丹城之东(俗称“东乡”)一带。因为据史料显示,唐神龙二年(706)象山立县,首任县令徐旃(684—769,字志勉,奉化小万竺人)曾劝东乡一带县民于山地种桑植麻,发展饲蚕缫丝、纺麻织布或织网打绳用于渔业生产等副业。他停官后,即寓居东乡大徐,后发为一族,世称“上大徐”。因此,从唐宋至元明清,“东乡”一带历来盛产桑麻。同时,古村大徐距丹城仅十余里。但是由元入明,至今已六百来年,有的古村早已废圮不存,有的则已更名为新的村名。于是查考明嘉靖县志,从卷之二《区域纪·村岙》中,见读“东乡”(时称“游仙乡”)十八都有“汤家店村”,二十都有“下汤村”,二十二都有“汤岙村”。另,县治丹城东南十六都还有“汤家后门村”。这四个带“汤”的古村,颇具象山村落多以建村姓氏命名之特点,可能与汤式故族有关联。因此,遂一一查考。其中:
“汤家店村”今存(属大徐镇),在丹城之东十里,相传由汤姓于宋代在村西北老鹰山东麓下古道边开设中药店得名。后来汤姓外迁,药店停开,但村名依旧沿用。至清乾隆间先后有黄、蒋、袁三姓入迁,形成三点一村的聚居村落。该村距丹城较近,仅一小时左右路程。且西北有老鹰山,东南有范家山,可谓“近山”。山地间历史上也曾种桑植麻。但不“近水”,村中虽有一条山溪自南而北穿村而过,因范家山不高,雨量不丰,时而断流。因此,不像是汤式故家所在村落。
“下汤村”,据嘉靖县志所记当年属二十都。依此分析,当在大徐村附近。但该村村名早已不存,一时无以查考。
“汤岙村”今亦存(属涂茨镇),在丹城东四十五里“东乡少祖山”珠山东脉白露山南麓。相传亦由汤姓于宋代居此成村,后来汤姓外迁,至南宋先后有郎、周、戴等姓入住。该村北、东、西三侧皆“近山”,山地历史上也曾种桑植麻。而且“近水”,村中有条山溪,水量颇丰,自北而南穿村入海。入海处即村口,原为象山港南出口古海湾(后围海成田)。但这里距丹城较远,来回一趟需一天时间。因此,也不像是汤式故家所在村落。
至于十六都之“汤家后门村”,今亦不存。经查考,不在“东乡”,而在今城区丹东街道大碶头附近,原址距丹城仅七里。但这里地处南庄平原,由大目湾海涂围垦而成,无山又无水。历史上不曾种桑植麻。据说此村在清初“迁界海禁”时被迁往外地,后来“展复”时不曾回迁,故成废村。因此,更不像是汤式故家所在村落。
直到2008年,在查考现代革命诗人殷夫烈士家世时,于其故居所在大徐村发现了清光绪元年(1875)重修的《下汤徐氏宗谱稿》,方知古村“下汤”原在大徐村西北隅。据《谱稿·旧序》中收录的元至正十六年(1356)由进士张文耀所撰《下汤徐氏创修宗谱序》和清乾隆五十八年(1791)由十五世孙徐绍奎所撰《下汤徐氏重修宗谱序》等,可知下汤徐氏鼻祖世昌公,本鄞县西乡人,南宋淳祐间贡任象学司训(即训导),退职后居于下汤。其夫人刘氏生一子胜三,“赘配汤氏之室”。后因“汤氏子姓寥落,而徐氏启族,遂有‘下汤徐’之称”。因此,今大徐村徐姓有“上大徐”(首任县令徐旃后裔)与“下汤徐”(南宋县学训导徐世昌后裔)之别,“二者同姓而不同族”。又据《谱稿·世系》记载,殷夫烈士(本姓徐)之祖父徐启岳(一作启鹤)为“下汤徐”十八世孙,父亲徐忠庸(一作忠镛)为十九世孙,殷夫及其大哥徐培根、二哥徐兰庭、三哥徐文达为二十世孙。
发现了古村“下汤”,立即前往大徐村西北隅实地考察地形地貌。这里确实“近山近水”,山在村北,名曰“龙岗山”,是珠山之西脉,自东向西,盘旋曲折,构成一个南北深约千米的山坳。山坳之东曰“飞鹰山”,西曰“大头山”,主峰均在海拔200米以上。山坳底部“龙岗山”,主峰海拔在300米以上,山腰间有一突兀而出岩石,形若龙角,因名“龙角岩”。岩下有溪,宛延盘曲,转折向西,顺古村“下汤”北侧而下,名曰“龙溪”。“龙溪”至古村“下汤”西出口,与发源于珠山西麓“大佛座”的自东向西而来之“枫溪”交汇,形成“燕尾状”,再流经“十亩地”“铁场岙”村前,至海口村入注象山港支港西沪港(古名“西罟港”)。“龙溪”虽然不如“枫溪”来得长来得大,却因山坳集雨面积较大,常年雨量丰沛,加之地势陡峭,溪流湍急,名声不小。民国初期曾以其名设置“龙溪乡”,辖大徐周围各村。民间则以其旧时与大徐村之间有田畈相隔,呼之为“隔田龙”。后谐称为“甲田弄”,今已形成一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于“龙角岩”下“龙溪”上游兴建了“龙角岩水库”,常年蓄水量35万方,灌溉远近农田以及提供居民饮用。“龙溪”下游水量减少,时而成为涓涓细流。而与之交汇的“枫溪”则因山高水长,旧时两岸又多枫树、樟树、沙朴等高大树木,连片成荫,水量充沛,犹如小河。只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两岸树木失管,被乱砍滥伐,今已无存。“龙溪”与“枫溪”之间,是一片宜耕宜种的小平川,历为水稻、豆麦产区。周围多山,习惯种桑植麻。同时,“下汤”至丹城仅十二里路程。可见这里的地理要素,与汤式《闲居杂兴》所述完全可以一一对号入座。
不过,这只是依据古村“下汤”地理环境的一种推测。若要坐实这里就是汤式故家所在村落,还得从他的传世曲作中另找实据。
后来,得读汤式《笔花集》中的小令【双调·湘妃引】《山中乐四阙赠友人》,即找到了这方面实据。这四首重头小令,是他后来“不思量献策京华”期间回忆故家生活情状的赠友之曲。先看第一首:
山盘龙脊露岩崖,屋络蜂房绕第宅,溪分燕尾通津濑。可知道其中有俊才,乍相逢便见襟怀。对潮门时时开放,北海宴朝朝布摆,南州榻夜夜铺排。
首句显然是写“下汤村”北之“龙岗山”及其山腰间的“龙角岩”。二句是写其住宅挂满蜂房(古代养蜂的方式)取蜜。三句即写“龙溪”与“枫溪”交汇入注西沪港。以下则是汤式自称“俊才”,以及如何开怀接待友人之情景。其中之“对潮门”“北海宴”“南州榻”虽是引用典故,却也有喻指“下汤”地理环境之义。
又看第二首:
千章乔木播奇芳,九畹猗兰霭素香,一庭幽草含佳况。胜陶家五柳庄,闲遥遥断送流光。引赤脚山童斫药,看白发农夫击壤,听苍髯渔父鸣榔。
首句显然是写“下汤村”周围山林以及“龙溪”“枫溪”两岸高大树木。二句是写“龙岗山”与“飞鹰山”“大头山”草木间的兰花。三句即写他家庭院花草生长良好。以下各句则是汤式以“五柳先生”陶渊明自比,悠闲度过时光,并且引导“赤脚山童”用锄头挖掘药物(珠山旧时盛产贝母,号称“象贝”),闲看“白发农夫”在地头劳作(“击壤”本指一种投掷游戏,此作“劳作”解),遥听西沪港内“苍髯渔父”行船击楫放歌。
再看第三首:
龙洲低蘸乱云隈,石笋高撑空翠里,钓台横刺沧浪内。筑楼居深遁迹,展幽怀别有新奇:宝篆香燃宝兽,玉乳茶浮玉杯,金盘露滴金罍。
首句显然是写“龙溪”与“枫溪”之间的“下汤小平川”。因为地势较低,时有乱云依隈。二句是写“龙角岩”,因“龙角”形若石笋,故有“高撑空翠里”之感。三句即写西沪港畔渔民设置的捕鱼拗棚与缯棚,远远看去犹如横刺在青黑色波浪内。以下各句则是汤式写他筑楼幽居的新奇:盘香点燃在宝兽形的香炉内,上好的茶叶(珠山旧时产“雨前茶”)浸泡在玉制的茶杯里,承接天上云表露水的金盘滴注在形如酒壶的容器中。
最后看第四首:
耕云耨水治生涯,说雨谈云戏笑耍,撩云拨雾度闲暇。胜山中宰相家,任树头啅鹊啼鸦。实不望修身儒业,长准备应差县衙,不思量献策京华。
首句是写他对于道家生活的向往。“耕云耨(nòu)水”,一般指道士生涯。二、三两句即写这种生涯的具体情状。以下各句则是汤式自诩这种生涯要胜过南朝齐梁高道“山中宰相”陶弘景的隐居生活。因此,他不管别人说好话还是坏话(啅鹊,指好话;啼鸦,指坏话),甚至不希望“修身儒业”,准备长期“当役当差县衙”。但是想不到后来竟然会到京师来献计献策,意言进入永乐帝朱棣“燕邸文人圈”。
除以上四阙小令之外,汤式还在《笔花集》有些曲作中也或明或暗地写到故家“下汤”的自然和社会元素。例如:
小令【越调·天净沙】《小景》的“翠岧峣天近山椒,绿蒙茸雨涨溪毛;白叆叇云埋树腰”句。
小令【越调·天净沙】《题画上小景》的“绿杨枝底寻春,碧桃花下开樽,流水溪头问津”句。
小令【双调·庆东原】《田家乐四首》第一首的“桑麻春事好,丝茧成缫”句;第三首的“东疃沽新酒,西村邀故交,麦场上醉倒呵呵笑”;第四首的“柳下三椽厦,门前独木桥,客来款曲谁家乐?浮瓜浸桃,蒸梨酿枣,烙饼搥糕”句。
此次解读新发现的他归老故家后所作套数【南吕·一枝花】《双溪闲老》,题中之“双溪”,即指“龙溪”与“枫溪”。套中之【梁州】还有“山之北春雨桑麻蔼蔼,水之南秋风栗枣累累”,以及“破野色桥驾虹腰”“荡天光溪分燕尾”“带烟痕山抹蛾眉”等句。以用套数【南吕·一枝花】《为凤阳储公子赋》中则有“门前十亩桑,篱下千叶菊;田头五色瓜,墙角四时蔬。几廈茅庐,仅可遮风雨,平生心自足”等句,也都或明或暗地写他故象山“下汤”的自然和社会元素。
如此等等,都足以证明汤式故家里籍是象山县元末明初游仙乡二十都“下汤村”。亦即他是今大徐镇大徐村“下汤汤氏”的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