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 久 以 前
文\梁高英
最近我常常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一直生活在那个南方的小镇里。这是一个闭塞落后的海岛,住着一群皮肤黝黑的人们,他们靠捕鱼或买卖船舶为生。七八月休渔的时候,会三三两两地凑在洒满了树荫的街边打牌或搓麻将。男人或女人们都粗声大气地说话,吃一些很咸的腌制品,像咸鱼、带丝、泥螺之类。一年中总有好几次台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撕心裂肺,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无力。
很久以前,我一直跟外婆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做事利索的女子,育有两子两女,我的母亲是她的小女儿。她在自留地上种甘蔗、西瓜、南瓜等食物,还养猪和鸡。大片的甘蔗成熟了,一节节水灵灵、长挑挑的,我在当中钻来钻去,会有一种自由的快乐!那时的印象中还是有外公的,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驼背、长长的胡子,整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从不轻易说话。后来他死了,一大早起来,看见外婆坐在院子里呼天抢地地哭,接着又来了一大群人一起哭。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才4岁!以后每年的清明前后,我都会梦到他,一个驼背的白胡子老人,就这么看着我,还是不说话。于是会感到窒息,醒来,却发觉窗外阳光灿烂——天已经大亮了。
很久以前,我能感到一些快乐。爬到山顶去摘野果。爬到戏台去看戏。清明节去看人家上坟。甚至刨土豆、摘豆子、捕鱼、挖红薯。有时候晚上放电影,黄昏吃完饭就拿着木凳去排位置,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时候也开始了阅读,从表哥整抽屉的连环画到后来搜罗到的各种演义小说、武侠小说,都津津有味,不认识的字就跳过,次数多了,后来也就知道意思了,但还是依旧不会读。那时,常常边吃饭边阅读,也常常看书到深夜,而外婆从不唠叨一句!有时听着她平静的鼾声,我的内心充满了平静和温暖!在这种放任自由的阅读中,也树立了阅读的基本兴趣,喜欢忧郁的、敏感的、华丽的文字。
外婆信佛,每个佛诞日,她都带着我走上几十里的山路,去位于半山腰的一个寺院参加活动。主持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白白胖胖。他对小孩很亲切,常留一些祭品,比如瓜子、饼干之类的零食给我,还给我削过一把红色的木头刀,红而锋利,样子十分威风。他们跪在那里诵经,也有和尚穿了僧服唱佛经。百无聊赖的我就一个人玩,累了,就在庄严整齐的经声中迷迷糊糊睡去!一尊尊佛像神情庄严、面色平和,看着他们,我觉得生命受到庇护,没有任何恐惧,也开始相信冥冥之中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控制生命,包括我们的痛苦和无助。
寺院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大岩石上,房间连着许多山洞。小小的我常常穿过香雾缭绕的大厅到山洞里去玩,这些山洞温度很低,一进去便吸到一口冷气,黑黑的,有泉水叮咚的声音,偶尔还会踢到几尊破碎的佛像,我在里面行走,常会心怀恐怖,但又觉得充满挑战,有着无数次的想去和不想去的纠结矛盾……
最近,我常常会想起很久以前,然而又觉得这个很久以前其实似乎就在眼前:偶尔吃到的很咸的腌泥螺、类似的空无一人的寂静、无人干涉的自由的快乐……原来,很久以前从未走远,它只是化作了光,化作了底色,成了每个生命身后都有的那片甘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