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岛 抒 情
文\徐邦春
南韭山岛
海在岛的趾尖,岛在海的唇边。我穿行在百岛之海,才绕过一道弯,就迷失了方向。
凤凰山海拔157米。传说,当年佛祖欲建东海佛国,委派观音寻找“百山之岛”。她就站在这座山上,指尖戳在风中,眉峰却蹙了起来。她横数直数,只有?99?座山。因此,佛国旁落了别处。观音走时,裙角扫过柴草,三年没发新芽。多年之后,观音再巡此岛,重数了一遍山,正好100?座山。原来,当年数漏的山,正是她所站的山。于是,她口念“阿弥陀佛!”便将一颗佛珠从指缝中弹出,“咚”地一声掉落海里。如今这片海域,便长出了一种特有的串状马尾藻。当地渔民说:“这是观音迟来的一种补赎!”
我爬上凤凰山,学着观音数山,目光却被周边数不清的海岛吸引住了。有些海岛裸露着青灰色礁石,像被海浪啃过抛弃的骨架;有些海岛裹着半坡绿荫,在涨潮时却漫漶得不分绿蓝了;有些海岛环拥着泛白浪花,时而卷成细带,时而泼成雪堆。海岛之间,有船往来,而留下那一道白色浪痕,却宛如一座铺设在海岛间的桥。
我在礁沼中,找到一株马尾藻,却见鱼虾正嬉戏在藻串间,不想打扰它们,就悄然退步了,那意境正是《江南》诗中的“鱼戏莲叶间”。
我拾了几根被海浪冲上岸的藻丝,拿在手里拉了拉,韧得像根扯不断的线,而那一串串藻粒,却像观音没数完的念珠,把那个遗憾还一圈圈地缠在这片海里。
我猛一抬头,发现有群海鸥在海面盘旋,不时斜插进浪尖,旋即便叼起一尾尾还在扭动的小鱼,看它们胀鼓的嗉囊,仿佛裹着一整个海的温柔。
南韭山岛啊,虽无佛门缭绕的香火,却盈满海洋生灵的生机。而这,正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建立的核心意义。
中铁墩屿
我到中铁墩屿,想一睹“神话之鸟”中华凤头燕鸥的风采。可登岛后,只见海鸥和大凤头燕鸥,却不见中华凤头燕鸥。我在张望时,海鸥过来问:“你找谁呀?”?我说:“找中华凤头燕鸥!”海鸥说:“她刚出去了,你等会吧!”我正要点头称好,大凤头燕鸥却凑过来问我:“你找她干嘛?”我说:“想给她写篇文章!”她听后,就疑惑地看着我,而且有些不屑地问我:“你也会写文章?那一定是作家吧?”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有这个爱好!”这话却被海鸥听到了,又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撒娇似地央求说:“反正中华凤头燕鸥还没来,那你就写写我们吧!”大凤头燕鸥听了,也附和着说:“那你就写写我们吧!”
如此,这般。我既受宠若惊,又不好推辞。突然,我想到了个妙法,就告诉她们,如果你们能回答我几个问题,那我就给你们写篇文章。海鸥点头说:“好呀好呀!”大凤头燕鸥也跟着说:“好呀好呀!”
中铁墩屿陆地面积仅0.02平方公里,而中华凤头燕鸥却每年来回迁徙,横跨不同纬度,飞过天南,飞过海北,为何如此钟爱这里?海鸥眨着眼说:“这我不知道,这我不知道!”大凤头燕鸥也学样说:“这我不知道,这我不知道!”
中华凤头燕鸥全球种群总数目前还不到200只,而在这里的繁殖数却占全球种群总数80%以上,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种群繁殖基地,这组数字是真的吗?海鸥点着头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大凤头燕鸥也接话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中华凤头燕鸥被称为“神话之鸟”,那么她到底“神”在那里?是“神”在秘密迁徙?还是“神”在秘密复生?海鸥摇着头说:“这我不知道!这我不知道!”大凤头燕鸥也补充说:“这我不知道!这我不知道!”
中铁墩屿被誉为“象山鸟岛”,已成为向世界展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个重要窗口,中华凤头燕鸥对此有怎样的期待,有没透露过什么心迹?海鸥跺着脚说:“这我好像没听到过!这我好像没听到过!”大凤头燕鸥也应和说:“这我好像没听到过!这我好像没听到过!”
其实,中华凤头燕鸥的巢,与海鸥、大凤头燕鸥的巢就紧挨着,是知根知底的好伙伴。只是中华凤头燕鸥还没来,我只好向海鸥和大凤头燕鸥告辞了。她们一听,就嘟囔道:“你刚来就要走了,还没给我们写文章呢!”?我只好安慰她们:“下次来,一定给你们写文章!”她们见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强求了。只见海鸥神色怏怏地说:“你要走就走吧!”大凤头燕鸥也模仿着说:“你要走就走吧!”
我之所以急着要走人,是因为怕再聊下去,如果又不给她们写文章,那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檀头山岛
每次登岛,我都会到“姐妹滩”看望石姐、沙妹俩。石姐住在西沙头,长得胖圆,形像鹅卵,面色褐黄,缀着图案,裙裾拖出一个长长的弧度;沙妹住在东沙头,肤色粉嫩,形似粟米,通体金黄,碎贝缀面,裙摆展出一个平平的褶边。我总是陶醉在她们身边,尽享那种天然的美色。
这次,她们俩告诉了我个秘密,说从前有个人也常来这里玩。我问那人是谁?她们说是邻村的蔡牵。我说他不是清嘉庆时绿壳大王(即海盗)吗?她们说是的。那时,他刚从台州搬过来,拦路抢劫,作恶多端。可他却欢喜到这里玩,我们就劝他别再打打杀杀了,好好过日子不比啥强?他总是摸着后脑勺,笑说自己这性子,怕是石刻的,已改不了!我们就给他讲我俩的经历,不也由石而变的吗?他听了之后,就答应我们去改了。
从此,他不再扰民了。尽管后来他还是被官府捕杀了,但当地村民却怀念起了他,就将他曾居住过的几处茅舍,尊称为“大王宫”。
这时,一阵海风吹来,一朵朵浪花簇拥在石姐、沙妹的裙边,披着白练,闪着星光。我拾起一枚鹅卵石,指尖蹭过被海浪磨平的痕迹,突然明白“大王宫”的村名,原来竟藏在“姐妹滩”的故事里。
花岙岛
站在花岙岛轮渡码头,我仰望着高入云霄的大佛头山,差点掉落头上的帽子。
想着想着,仿佛就有诗句从大佛头山顶流了下来,从石林间流了下来,从那棵陷在滩涂中的古树桩上流了下来;看着看着,仿佛就有诗句与迎面吹来的海风黏在了一起,与山上纷飞的花粉黏在了一起,与盐场闪亮的颜色黏在了一起,慢慢地晕染了波涛不绝的海面。
我坐在车上,想细瞧下大佛头山的峻险,可刚抬起头,车子已拐过了弯。朋友连忙说,大佛头山是浙海丝路的航标,南北航道200里,“皆蕃舶闽船之所经”。国产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也将花岙石林选作实景扫描地,让这座小岛在现实与虚拟之间同时出圈。
叹为观止的,是那片可堪称世界地质遗产的石林。
朋友说,如果你下次再来,那我就陪你去观看海滩古樟,在那里还可撮撮泥螺、抲抲望潮、抓抓青蟹,一起品享太多的讨海乐趣。
真是花一样的海岛,不来就没有理由了。
渔山岛
这是我第一次登上这座岛,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登上这座岛。因为它即将被永久地封闭了。而我上岛后,感受到那种与大海交织的原生肌理,就让我惊叹不已了。
这座岛孤悬在辽阔的蔚蓝色波涛之上,山坡上耸立着一座古老却刷着红白相间新漆的灯塔,曾被称为?“远东第一大灯塔”。这样的画面,我曾不知多少次在美术馆的画作里看到过,若非我亲眼所见,还以为是南海诸岛那种椰风蕉雨的热带剪影,而与东海诸岛常见的清瘦礁石、苍劲草木比,实是透着几分违和。
夜空下,海岛四周泛起“蓝眼泪”荧光,如梦如幻,像画家在宣纸上不经意间漾开的波纹,又似浓墨泼出的一汪水晕,真是美极了。而礁岩上、船舷边,挥竿狂拉的身影,也像是水墨里的妙笔意趣。金黄的黄鱼、银白的鲳鱼、泛着冷光的黑鲷,几乎能叫出名字的海鱼这儿都有,不愧为?“亚洲第一钓场”。这样的场景,若非亲眼所见,就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在出发前,特意查了天气预报,确认天气晴好,才购票登岛的。可刚登上岛,就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时有时无,或浓或淡,却把岛、礁、塔、船都浸成一首错错落落的朦胧诗,仿佛就摊在宣纸上。
我不得不去找一轴画轴,将这美景卷起来,带回家才安心。否则的话,人回来了,心还悬在岛上。
渔山岛啊,想说再见真的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