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乡所在的杭嘉湖地区，先前有一种十分常见的落叶乔木，它有着一个苦涩而美丽的名字──苦楝树。
这是一种易种易活的植物，喜温湿气候，又耐寒、耐碱、耐瘠薄，适应性极强，在砂质土壤里也能生长，不但是平原及丘陵地区的良好造林树种，而且成材后用途广泛，其叶、皮、果还是入药的好材料。
小时候的乡村，不管是地头屋后还是荒丘砂砾，总能看到苦楝树的身影。它的树皮、叶子和果实都有一种清香，而花香尤为浓郁。农家长大的孩子，都能记得那暮春时的淡紫色花瓣，和秋末时的椭圆形金果。当年在沈荡、通元等乡镇街市上叫卖桃子的大伯大娘，常摘些苦楝叶盖在桃子上驱赶蚊蝇。碧绿的楝叶衬托着粉红的桃子，真是美艳无比。以至现在每每看见桃子，便会想起楝叶。然而这些年，我发现苦楝树不见了。一直苦苦寻找，一直觅不到它的踪影。据说是因为要种景观树，把苦楝树当作杂树伐掉了。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在横港屯桥老屋后的河边却意外发现了一棵苦楝树，令人惊喜无比。扶着苦楝树粗壮的枝干，望着那一片片齿状的楝叶，不免令我浮想联翩。
苦楝，与本地话“可怜”音同。苦楝树有没有这层意思无从考证，但它无人宠爱、无人关注的凄苦却是真的。不管村前屋后或路旁，不管土质贫瘠或酸碱，人们一旦种下就任其自生自灭，不再管它。五月暮春时分，它悄无声息地开出米穗状淡紫色的花，一簇一簇，密密匝匝，一穗都有成百上千粒，犹如小家碧玉，但毫不招人眼目，静静地掩映在繁茂的翠绿丛中，在枝叶的婆娑摇曳中送出阵阵清香。此时，你说它是悠然自得，抑或是顾影自怜？
苦楝，又与本地话“苦”“炼”音同。它性格倔强，纵然生长在砂砾荒废之地，但它的根须一旦拥抱了泥土，便越扎越深，逐渐地崛起了它的身躯；它树形高大、枝干修长，叶片舒展、树冠宽阔。每到七月，苦楝树的枝桠上挂满了一串串椭圆形楝子，有点像葡萄，青青的，果皮上有针尖般细细的白点。因为很苦不能吃，我们小时候就拿来玩，用它作弹丸，放在弹弓上“噼里啪啦”地对射，大家常被打得鼻青，还笑指对方脸肿，当然这也少不了挨大人的呵斥。寒冬来临，万物萧疏。原本那些花繁果硕的树木，都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不复往日的光彩。而此时的苦楝树却依然果实累累，一串串金黄色熟透了的楝子颤悠悠地挂满枝头。这一抹金黄，给惨淡的田野涂上了无尽的暖意。若逢雪天，苦楝树上常常栖落着喜鹊、麻雀，偶尔也有三两只乌鸦。此时，它就敞开枝干，让鸟们尽情地啄食它那成熟的楝果。那时，我就会静静地伫立树旁，看着鸟儿一啄一个金果，听着它们喳喳呖呖欢唱；而那些被寒风吹落、鸟儿啄落的楝子，就依偎在在大地的怀抱里，默默地等待着春天的呼唤、生命的重生……
它虽处偏僻，无人关注，仍踏实地尽着自己的本分，年年开花，岁岁结子，无私地向大自然献出自己的果实──苦楝子。苦楝树浑身是宝，枝叶净化空气，驱蚊逐虫，花、果、叶、皮均可入药。记得当年农村小孩肚里有蛔虫，头发虱子多，父母们便去刮一点楝树皮来熬汤，吃可打蛔虫，抹可去虱子。它的木材纹理粗而美，有光泽，易加工，是家具、农具、建筑、造船的良好用材。用它制作的木箱，桌子、凳子不易开裂变形，它所特有的淡淡苦香，更有一个独特的好处──不蛀虫！它的楝子除供鸟儿食用外，还可用来制造肥皂、油漆等；其果肉含岩藻糖，还可用来酿酒。记得“三年困难时期”，大人们因买不起九角多一斤的粮食白酒，就去大队代销店购来五角几分一斤楝子酿的白酒喝，既驱除了劳累，又照样喝得酣畅。
苦楝树，就凭着这样一种执念，坚韧不拔，顽强生长。它不亢不卑，高高扬起的是生命的信念；它默默无闻，密密纵伸的是成长的热情。虽没有艳丽的色彩和妩媚的娇容，但它仍以片片花瓣装扮着大地母亲，以优质木材和无数楝果造福大自然生灵。它，就在苦难中“磨炼”成长，并以它的所能，无私地回报大地。
苦楝如此，人生的历练想必也是如此吧。我赞美苦楝，并非是凭空冥想出来的什么“灵感”或“浪漫”，只是一种单纯而朴素的真情。一个“苦”字，极少受人顾盼，更别说招人赞美，但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苦”字的品格却那么的高尚。梅花香自苦寒来，用在苦楝树上一点都不为过。用在人生上面，你看自古多少圣贤，谁人不在艰苦环境中长大；当今无数英才，哪个没有经历苦难磨砺就会达到人生的巅峰？苦楝树的理念是永恒的，但用来鞭策自己或激励后人，都可以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
自古江南一带都是“前樟后楝”，宅前种樟，屋后植楝，营造了一种优美、健康、宜居的风水环境。自初春至初夏，五日一番风候，为二十四番花信风，其中梅花风最先，楝花风为末。古诗云：“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更有“远念辽阳还积雪，故乡吹暖楝花风”，楝花一开,夏天也就不远了。所以楝花风也是当时江南初夏的一道独特风景。这些年，我每去家乡，有一种情感都会引着我左近右旁地寻找苦楝树，但多次都难觅它的踪迹。昭示夏至的树种被伐掉了──心里是说不出的那种惆怅。
但愿老家河边这棵仅剩的苦楝树，那顽强的枝干风骨，久久地挺立在那片土里，久久地刻在我的心里；但愿那紫色浓郁的花香，那粒粒金黄的楝果，常开不败，久久地印在我的心里！
徐家梁2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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