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美文 | 最后一塘红菱

暮色漫过塘埂时，菱叶间的水面突然泛起刺眼的白光，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铁皮。我支起摩托车脚架，排气管"噗噗"吐出最后两口尾气，惊飞了塘边啄泥的白鹭。芦苇丛簌簌晃响里，一个佝偻身影从菱叶间直起腰，草帽下漏出张黧黑的脸——是岭南村守塘的老王头。

他的草帽沿被汗浸得软塌塌往下坠，帽檐悬着的汗珠砸在塘泥上，"滋"地洇出个小坑。残缺的右手正从塑料桶里捞红菱，阳光从草帽破洞漏下来，在他脸上烙出铜钱大的光斑。那截短了半截的小指，像泡发的老树根须，随着捞菱的动作轻轻颤悠。

"叔，守着这片塘有些年头了吧？"我递过支烟。老王头在裤管上蹭了蹭泥手，咧嘴笑时，笑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渍，像塘底纵横的沟壑："儿子搬北仑城区后，就和老伴守着。"

申州公司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利刃，塘水映着两台挖掘机的影子，活像伏在岸边的巨兽。新碶街道支大办公告牌上的红头文件晒得卷了边，公章晕成模糊的粉红，底下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种菱不如种楼，签字按手印的领两桶油。"

老王头突然攥住我手腕，把颗铁菱塞进掌心。尖刺扎破皮的瞬间，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唰"地亮起。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佝偻着往泥埂挪，走两步就得弓腰喘气，像根快折的枯菱秆。

"这截指头，十年前让菱刀剁的。"他吐着烟圈，烟蒂在指间明灭，"血呲得老远，塘里的鱼都窜过来嘬。"烟灰落在塘泥上，转瞬间就被吸干了水分。

日头沉到电线杆后头时，老王头拽住我，把包塘泥塞进摩托车后备箱。"前儿北仑电视台来拍过片，"他嗓子哑得像磨沙纸，"说这塘......保不住喽！"打桩机的震动从地底漫上来，惊得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塘面。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只剩顶草帽在田埂上晃，像半截栽进地里的残阳。

夜里整理照片，指尖划过屏幕时跳出张泛黄的老相片——姑妈系着蓝布围裙，灶台上堆着新摘的红菱。掌心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恍惚间又听见菱角在沸水里"咕嘟"翻滚的声响。

阳台上，那包塘泥里钻出的野芋头苗已蹿到三寸高。银泰城的霓虹透过塑料膜渗进来，在叶片上投出模糊的"拆"字。老王头塞的铁菱静躺在花盆边，尖刺上还沾着点暗褐色的血迹，像凝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