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美文 | 开学季 包书皮

开学季，孩子背回满满一书包的新书。晚上，我将透明书套和厚厚一沓自粘式透明磨砂书皮在桌上摊开，对着半尺多高的新书，搓了搓手——来吧，又到了每学期例行的包书皮时间。

如今的包书皮，其实是极省事的。透明书套只要将书脊往那塑料口中一塞，便大功告成。自粘膜也甚是方便，撕开背胶，对准书册，一贴一擀，气泡全无，书本顿时裹上一层晶莹外壳，纤尘不染。

孩子在一旁看着，时而按住书角，时而把撕下来的废纸捏作一团，眼神很是平静，仿佛这一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流程。我手上动作利落，心里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好像这透明亮壳虽保全了书本，却好像也将某种更珍贵的东西，隔在了外头。

想起我小时候，每学期一次的包书皮乃是一桩盛典。那个晚上，我会从衣服抽屉最底层、或是书桌玻璃桌垫下面，小心翼翼地把珍藏了大半年的各式卡纸、彩纸、挂历纸抽出，轻轻放好，务求不留下一丝褶皱。挂历纸尤以光洁坚挺的油面挂历纸为贵，上面有的是浅吟低唱的旗袍美人，有的是黄布倒影的桂林山水，而我最爱风景和花卉。

选定一张后，我便开始郑重地比量、裁切，务必让天头地脚皆有余裕。接着依书脊折出棱线，这一步最考较手艺，稍有歪斜，便前功尽弃。然后是将边角仔细折入，最终书皮竟如甲胄般套在书上，严密、平整，正中央恰好是那朵盛放的鲜艳牡丹。最后，我拿出珍藏的钢笔，在扉页一笔一画写下班级、姓名，轻轻吹干墨迹，合上书页——这一刻，这本书便俨然有了灵魂。

次日的教室里，总是隐约流动着一股较劲的气氛。顽皮的男同学胡乱以报纸包裹，墨味老远都能闻得到；女生们的书皮则百花争艳，彩纸、卡纸、挂历纸各显其趣。正当我的油面牡丹书皮隐隐有胜出之意时，同桌慢腾腾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哇，是郭富城！”所有女生瞬间围拢惊呼。胜负立判，整个教室都漾开一片欢腾的气流。

如今想来，我的嘴角仍忍不住上扬。这书皮呀，不过是时间的包裹物。从前一切很慢，慢到挂历纸须得珍藏一年，慢到折一个书角也要屏息半晌。

而今一切都快，快至书皮可自粘，快至知识皆在云端。可那层薄膜所包裹的，又何尝只是纸页？那是幼时对知识的虔敬膜拜，是物质匮乏中荡开的一缕华美想象，是手心摩挲纸张时的微末喜悦。

为孩子的最后一本书贴上膜时，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书皮上的磨砂纹路，说：“这个手感真好。”我怔了一怔，原来触觉记忆仍在遗传，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书总会变旧，知识却常新。而包书皮时的那份郑重，或许会让我们都记住——与知识初次相遇时，那颗虔诚而明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