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堂琴弦的研究,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时刻,也是一个出阶段性成果的时刻,利用这个机会,打算写一个比较全面的研究进展报告,主要汇报对象为所有在回回堂琴弦恢复过程作出贡献的人。特别感谢北京雷氏丝弦创立人雷鸿璋先生,感谢中国古琴研究会(香港)的精神支持,感谢大音实验室这个研究平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空间折腾。同时,本文将对后续的研究方向做一个展望。以下文字中有不少人名,故意而为之,因为我觉得他们都是回回堂琴弦复原的关键性人物,应该记下他们的功劳!
本人有幸常驻杭州,此地人杰地灵,人文气息浓郁,除了有西湖美景、龙井香茶,更有琴棋书画。杭州是浙派古琴的集中地,中国棋院也于近年在杭州建立了分院,中国美术学院更是一所综合性的国立高等艺术学府。本人也有幸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浙派)代表性传承人郑云飞先生为师,虽习琴至今不足十年,但已经被这门古老而神奇的艺术吸引。记得那时候我和我的师妹吴遐还在阿里巴巴支付宝工作,郑老师上课的第一天,讲解到琴容琴貌的时候说到:“这个弦,现在是钢丝尼龙弦,以前没有钢弦,都是用丝弦,而且丝弦中,属杭州回回堂冰弦最佳,只是后来没有了。五十年代的时候,有些店有余弦,我去买的时候已经很贵了,要三块钱一副。”

(上图为我的古琴老师郑云飞先生)
这句话让我们非常感慨,为什么没有了呢,下课后我和师妹吴遐嘟囔:“我们想办法做出来吧?”从此,恢复回回堂冰弦,变成了一个夙愿。后面我们离开阿里巴巴一起创业,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这个事情。互联网从业或互联网思维的人,都有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态度,敢想敢做。没多久我们就把回回堂丝弦的商标也去申请注册了,因为那段时间刚好听说狗不理包子被日本人抢注了,虽不知真假,但比较气愤。
回归正题,对于回回堂琴弦,在《二香琴谱》里记载得比较全面:“有琴便有弦,造者既多,即有优劣之分…”具体的文字就不抄了,有兴趣的琴友可自行参考。《琴书大全》里对于造弦法,记录尤其详尽,尺寸、缠绕、煮法、用胶配方等等无不尽述。大家也可以参考《琴学备要》关于历代琴弦的制作方法。吴钊先生的《绝世清音》一书也略有提及。最为系统和理论的琴弦研究,个人认为是陈长林先生的几篇论文,可参阅《陈长林琴学文集》,这几篇论文都是纯理论性的文章。到底是理论指导实践还是实践验证理论呢?需要再投入和再研究了。由此可见,古琴丝弦没那么玄乎和遥不可及,所有的资料都存在,历代琴人也从来没放弃过丝弦。
2008年第一次见到李明忠先生,在他家畅聊。李先生是一个丝弦的超级拥护者,他甚至认为有些琴曲只有丝弦才能弹奏得出来,并在许多场合公开呼吁恢复丝弦在古琴上的应用。我们聊到回回堂冰弦时,他说:“如果我年轻8岁,我肯定可以搞出来,现在心力不及了。”我一直奇怪他为什么把恢复回回堂冰弦的“项目”定成8年呢?能这么精准地控制?得知我们立志搞出回回堂冰弦的时候,老先生非常开心,他说:“那好啊,你们要是搞出来了,我给你们写文章。”我开玩笑说:“不要文章,教我们斫琴好了,哈哈。”李老先生一再叮嘱:“去做了才有结果,不要怕别人笑,哪怕刚出来是个垃圾,也有改进和提升的机会,不去做只是想,永远没有下文。”后李老先生得知我是搞技术出生的,学的是计算机、互联网、数据库等,李老说:“这更好啊,比文科生有优势,丝弦研究是一门实实在在的科学,而且是一门相当精准的技术,你一定能搞得出来。”—— 李明忠先生的鼓励和认可很重要。在以后的商业大潮中摸爬滚打而不忘初心,跟这些老先生的鼓励不无关系。

(上图为西安斫琴大家及琴家李明忠先生)
与苏州的裴金宝老师相交多年,他也一直在默默支持着回回堂丝弦的复原工作,很多年前他就收藏了一套回回堂冰弦,包括当初的包装纸等一切齐备,这是非常难得和珍贵的。仔细观察,这套弦时隔这么多年,虽然有些杂乱地缠绕在一起,但其细弦部分和捆扎在中心的部分,依旧是光整如初宛若冰丝,而边沿或大弦部分已经开始发黄。裴老师笑称,本来是一根一跟单独缠绕好的,后来潘国辉先生来参考学习,一把给扯乱了,现在只好乱在这里。所以,以后有琴友去裴老师家拜访看回回堂琴弦,油手尽量不去触碰,这已经是难得的古董了。这可是故宫博物院里也没有的东西。曾经跟郑岷中先生通过信,专门询问回回堂冰弦,郑老先生回信大致意思是:故宫博物馆里没有,也没见过,也许民间有,也许没那么神秘。

(上图为苏州斫琴大家及吴门琴家裴金宝先生)
后来将裴金宝先生藏的琴弦全面拍照,包括包装纸。裴老师同意我们完全仿制老的包装及琴弦的尺寸、材料等等。研究和仿制的工作会变得更加便捷,但压力依旧非常大。回回堂琴弦已经是琴人心目中的圣物了,如果做不出来,又该如何?做出来了但不够“惊艳”,又该如何?
是自己从头研究还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呢,裴金宝老师给了我们一个建议:“先学后改,因为你自己是弹琴的人,应该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什么样的弦才是好弦。”一天晚上,裴金宝老师突然来电话:“你们不是要做回回堂啊,碰巧今天我弹了一套丝弦,很像回回堂琴弦,你可以想办法跟这个老师学习。”很兴奋,第二天就去了苏州裴老师见面,弹了弹那套丝弦,确实跟之前弹的太古丝弦、今虞丝弦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原来是“雷氏丝弦”,雷氏丝弦虽有耳闻,但这是第一次弹它。裴金宝老师自己还做了不少实验,在同一张琴上,譬如1、2弦用太古丝弦、3、4、5、6、7弦用雷氏丝弦,对比其音色手感。有部分人不太容易接受新事物,对新出的东西都以怀疑为主。后来我也学会这个方法,同一张琴上张不同的弦,你如能区分优劣,听出其不同的音色特征,我觉得才有发言权,否则,就在瞎掰。因为这是一门实实在在的科学,而不是“我认为不行就不行”。
后面就顺理成章,在裴金宝老师的推荐下,我接触了我的丝弦老师雷鸿璋先生,也就是“雷氏丝弦”的研发人,并正式跟着雷老师学习制作丝弦,学习煮丝、合胎、缠绕、熬胶等技术,并于2014年6月份引入了雷老师设计的丝弦制作机器和设备。这个真是一件辛苦的活!现在终于明白,之所以有资料传世而丝弦制作的人这么少,好的丝弦更是少之又少,关键问题是制弦太辛苦,且没啥回报。


(我的制弦老师雷鸿璋先生)
此后,再次把回回堂琴弦的研究提到一个新的日程。第一次全面测量了裴金宝老师藏的旧弦,经分析,裴老师的这套弦,应为回回堂琴弦的中号弦,但有缺损,是一套杂弦。根据尺寸和其缠绕方式,将缺失的弦做了推导,仿制了第一套回回堂琴弦。第一套回回堂琴弦实验下来的结果,根据当时的测试记录,某几根弦的张力不足,某几根弦的张力又过大,丝弦的古朴和金石之韵等音色上不差,差在手感和张力均匀度上。后来这套琴弦,为了测试其极限,在“压力测试”下彻底损毁。到现在都挺怀念这套弦的。
后又听说上海鲍卿先生也藏了一套回回堂冰弦,立即联系了鲍先生,和雷老师一道飞奔上海,在鲍先生家看到了一套完整的琴弦。鲍先生很热情,让我们随便测试随便测量。分析和推测觉得,鲍先生1、2、3、4弦齐备,而裴先生1、5、6、7弦齐备,正好配成一套,有机会能将其合二为一。雷老师立即在北京进行了仿制工作,一并解决了第一套琴弦的一些问题。这套仿制弦音色手感、张力等方面有提升,应该接近当年的”中清“类型,但是还是有不少需要提升之处,主要还是集中在手感、音色和张力等。这个时候,我跟雷老师在改进方向上也略有一些分歧,我觉得张力应该是弹琴的时候,琴弦给琴人手指回弹的一种力度。这个力度很微妙,因为琴弦位置不同,音高不同、调性不同等,需要考量的因素是很多的。就像斫琴一样,抗指和沙音的问题,如果琴面足够平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高度对立、矛盾统一需要用智慧和技术进行巧妙调和的关系。简单地比喻:吃饭时用的筷子,怎么夹上这个嫩豆腐?西方科学完全可以通过计算得出用力方法和大小,但实际上这个过程相当复杂,最后只能简化数学模型,导致一些难以规避的误差。但中国人不管那么多,夹上了再说,至于既让它不掉下,又不至于夹破,需要实验或我们说的经验了。

(鲍卿先生在讲座中)

(在鲍卿先生府上测量他所藏的回回堂冰弦,图片取自鲍卿先生博客)
对于以后的改进方向,我和雷老师决定请教个高手,这个高手就是上海的龚一老师了。今年九月份,带了一套仿制的回回堂琴弦奔赴龚老师那里,把琴弦张好,让龚老师弹弹,再说说他的感受。龚老师弹完后说:“1、2、3弦张力不足,4、5、6、7很好,提高张力应该很简单的事情啊”。这个结果在我预料当中,我很得意地告诉雷老师:看,人家龚一老师也这么认为,呵呵。那么,有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既然是仿制,按理跟老回回堂琴弦一模一样,为什么有这些差异?后龚老师让我弹了弹他的一张琴,琴上张的是王鹏的弦,也就是日本弦了。日本弦以及国内其他人做的弦我弹过很多,他们的问题不少,但总体来说,丝弦制作都在进步。

(上图为著名琴家龚一先生)
研究一度陷入一种困顿,停了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雷老师没闲过,几乎是日日琢磨推导计算等等。老先生的化学知识,在丝弦上发挥到了极致。而我,也是查阅了大量古籍资料,一套《琴曲集成》凡是涉及到丝弦的部分,无不细细读之,希望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今年十一月初,雷老师突然来电话了,他说他找到了一套完整的老弦。机缘巧合,北京的古琴老师王阳先生,他的学生送修一张清仿明琴,所张丝弦为原配,完整无缺,其中1、2、3、5、6弦保持在拴弦状态,7弦断。虽然无法完全断定这就是回回堂琴弦,但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结合裴老师的琴弦和鲍卿先生的琴弦,这些数据已经足够给我们消化和参考了。王阳先生一直记录着雷老师的研究进度,有时候也陪着雷老师测试,他是雷氏丝弦成长和发展的见证人。有兴趣的琴友不妨访问一下他的博客,地址是:http://blog.sina.com.cn/7guqin

(送修的老琴上还带着一套完整的老琴弦,图片来自王阳先生博客)
根据这几套老弦和以前积累的数据,雷老师和王阳先生做了许多前期的测试。我携琴飞奔北京,雷老师最终仿制了三套回回堂琴弦,分别为粗(加重)、中(太古)、细(中清)三款。第一套中清是完全仿回回堂规格,按弹下来的感觉是张力起来了,但1、2弦依旧显得软。第二套太古,比第一套中清要好一点,还有点点不足。第三套加重最为均衡,也最为满意,但大弦徽外处已经略显沙音拍面了。有些尺寸现场就做了调整,雷老师设计和计算,孙丽英(我的师姐)上机器制作,我则上弦试音找缺陷提问题。记住这一天:2014年11月9日,这是回回堂丝弦复原过程获得重大突破的一天。

(上图为仿制的粗、中、细三款回回堂丝弦,最右边那套忽略,那是另一个试验品,暂命名为丝串)
整体看:
1、回回堂琴弦是比较细的,完全不同于日本弦以及现在有些越来越粗的丝弦。我认同王阳先生的观点,现在的上音钢弦粗细程度,很可能参考以前的回回堂。吴景略先生的《漫谈琴弦》对回回堂琴弦有描述,跟我们分类不同,分类为太古最细,中清次之,加重最粗,太古因太细而很少使用,最常见的是加重。现在丝弦粗细大致规格,也是方裕庭根据自己经验而定,五十年代有琴家对此提出不同意见,但最后因技术、物资等缺乏没有深究下去。
2、金石之韵浓郁,后面会有详尽的频谱分析,也有不同类型琴弦的频谱对照。回回堂琴弦不同于现在的大部分琴弦,现在大部分琴弦走的路线是:温润有余而温劲不足。
个人认为,丝弦的制作和复原,没有太多的技术门槛,但有严重的审美偏好。先阐述一下我们自己的观点:
1、张力与拍面的问题如何理解?龚一曾问我,解决张力问题应该很容易的事情啊为何不去克服?确实很容易,只要加粗弦芯就能解决了。但会导致一个问题,同样音高的情况下,同样的弹奏方式,粗弦芯的振幅会加大,导致拍面。弦芯做细,会很好地避免沙音问题,但会导致张力不足。这个问题不是出在弦上,而是出在琴本身上了。现在斫琴,多数在钢弦情况下试音。大家可以去一些斫琴工作室、斫琴工厂去看看,所谓的弦绷子,绷的基本都是钢弦,都是在钢弦的张力、音高下调整岳山、龙龈和琴面的。古人没有钢弦,即使有现在所谓的弦绷子,绷的也是丝弦,按丝弦的标准来调整琴面、岳山与龙龈。可见,不仅仅要改弦,还要改琴了,几次测试的琴都是新琴,即钢弦为主的琴。这是一个物理现象,谁都逃不过的,绝不是几句广告语“我们永不沙音拍面”就能解决的。
2、怎么理解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个人认为,即要符合传统也要符合发展,同时要对得起后人。在当今丝弦并未普及的情况下,丝弦适当地做一点让步是有必要的,也就是说,为了适合现在的钢弦琴的普遍现状,丝弦1、2弦适当地做软而避免沙音,这样才有让其生存下去的基础。当然,它的程度必须是可接受的,老八张里的录音相信很多琴友都听过,其沙音拍面等杂音已经成为古琴音乐的一部分了,这个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恰到好处。现在的很多丝弦,不太考虑要张到钢弦琴上的因素,尤其是“加重”的1、2弦,到任何一张琴上都会噼里啪啦地拍面打板,这对它自己本身的发展是不利的,初学者会认为丝弦很糟糕,其实他不知道,琴也非当年的那种琴了。要完全恢复回回堂丝弦,得让现在做琴的认识到,在斫琴工艺里体现出丝弦的因素来,毕竟弦是张在琴上的。
3、如何理解丝弦的音色?现在做丝弦的人很多,但现在的古琴音色审美出现了严重问题,出现了一种以和润唯美的审美倾向,“和润”是古琴的审美标准之一,没有任何问题,但“筋骨”也很重要。古琴作为文化人的代表,具备文化人的特质和个性。什么是文化人的特质和个性呢?我觉得最直观的一个词语是:外柔内刚。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外来的侵略者,可以雷厉风行地消灭汉人的武装抵抗,但没有一股力量能消灭那帮读书人。“文人”在现代几乎成了个贬义词了,事实上“文人”是最有筋骨和气节的一批人(除了那批御用文人吧,每个时代总有假文人)。古琴音色应该有这个特质在,才能传递和承载中华民族的精魂。古琴音色也是有其标准的,远的不知道,但起码现在《老八张》能给我们提供直观的参考。之所以日本弦和国内有些弦缺少金石之韵或温润有余而温劲不足,在遵循古法上做得不到位。说白了,就是用胶嫌古法太麻烦了,且现代的一些胶可以做到白亮润滑吸引初学者者,但如果要用丧失音色为代价,是得不偿失的。
以上三点,应该能回答雷老师给我提出的课题:要不要再改动一下目前的设计方案了?我觉得暂时不需要再改了,可以开始少量地提供给琴友试弹和征求意见了。以后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让琴弦满足琴友需要:普通的就分加重、太古、中清,简化选择。那种很特别的琴友,追求极致的那种,可以给他五十种不同粗细的弦由他自行搭配,搭配到最适合自己的琴为止。
现在还剩下一个课题:回回堂冰弦以及回回堂丝弦,现在是混着叫的,为什么叫“冰弦”,这预示着还有一段路要走。以前之所以用到“冰”这个字,个人猜测就是手感和色泽了。可见当时回回堂冰弦,手感和色泽也是天下一等一的。除了手感和色泽,当下依旧有音色的突破空间,日后必将进行更深入的实验和研究,真正地将其恢复起来还要点时间,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并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结合多家的技术,如潘国辉先生、黄树志先生等人的心得,集众家之长进行下一次彻底地突破,商业化或者商品面世还早,各位琴友可能还要再等五到十年。再回想起李明忠说的八年,看来八年时间未必够。

下面是三套不同的琴弦,张在不同的琴上的录音,录了同一曲子:
1、倪琴伏羲大鸿,张回回堂加重丝弦,录音《潇湘水云》
2、李琴小仲尼泠风,张回回堂太古丝弦,录音《潇湘水云》
3、凤舞九天精斫杉木高山,张回回堂中清丝弦,录音《潇湘水云》
本来计划放上各琴各弦的起码9种组和的录音、频谱分析等信息,一个时时间来不及,二是涉及一些技术保密,有兴趣的私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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