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友仁
原载于《音乐艺术》1985年04期
上海音乐学院李民雄在其《古琴打谱浅释》①中,曾就打谱工作提出了作者的认识:“历代琴家们在打谱时,以字诀为依据,在字诀制约下充分发挥个人的创造力,对旋律的节奏作灵活的处理,所以打谱是一种具有个性的‘再创作’”。基于这一认识。作者对三十五个谱字调查了五十种古琴谱集,和在当代二十八位琴家演奏的八十二首琴曲中所作的不同节奏处理,写出每一谱字的‘打谱须知’,以供打谱时的参考(在其文章中,发表了四个谱字)。作者意欲揭示打谱的规律,然而仅局限于谱子字诀的诠释上不免“只见树木不见林”,恐难以达到作者预期的目的。

琴界俗称“打谱”一词,究竟起自何时,又为什么这样命名,虽然有些琴家作过考证和解释,但结论总感到牵强。让我们暂且撇开这一考释不论,仅从“打谱”的实际涵意和其性质来看,它倒与“古生物考古”颇为相似。古生物考古,是依据古生物的骨骼或化石,来恢复古生物的原形(近似的)。而打谱,则是依据古人流传下来的古琴曲谱,来恢复琴乐原来的风貌(当然也是近似的、带模拟性的)。打谱虽有一定的灵活性,同一曲谱,不同琴家的处理会有差异,但却不是随意性的。它要受到琴乐的形态,古人的音乐思维方法、美学思想、不同时期的演奏风格等等条件的制约。因此,这种艺术的再创造与一般作曲家的创作是有很大的区别。应该说,它是一项带有研究性质和有限定性的艺术创造活动。从这一意义上说,把“打谱”称作“琴乐考古”似乎更为确切,更能反映出它兼含研究和创造两种性质。但为了照顾习惯,行文方便起见,这里仍沿用“打谱”一词。以下图1、是反映打谱程序的框图:如框图所示,

我们可以看到用虚线所标记的“琴曲原型”,已消失在历史的太空不复存在了。而留给后人的只是曲谱(绝大多数是以减字指法谱记录的琴乐的某些形态特征)和解题、分段标题(以文字描述它的情态。其中有真有伪,也有不同琴家的不同理解)。琴家通过对它们的处理(这一处理过程,也就是打谱过程),产生琴乐的音响,又经过人们的审美或研究,反馈到近似琴曲原型的模拟型。这一打谱程序,较强调的是力求复原琴乐原来的风貌,重视它的历史面目,历史价值,研究价值,以及在这前提下的审美价值。倘若承认,打谱以此为宗旨,那么打谱也就不可避免地带有音乐考古的性质。当然,复原琴乐原来的风貌泌还远不止于它的“历史价值”,它有更深远的意义。
提起“古乐”,往往给人以一种过时的,僵死的印象。所谓保存古乐,充其量不过是保存一个“音乐古董”,活的音乐博物馆而已。我认为这既不全面,也不符合音乐发展的历史。
艺术的淘汰,不象科学技术、生产工具的淘汰那样简单。艺术的保存和演化都是不可杭拒的历史潮流,它是历史的必然。但它们只能相互依存,而不能相互替代。因此我们不应该扬此废彼。相反,保存、积累和演化、创新共同构成我们当代音乐文化的有机整体。
“温故而知新”,这是流传了二千多年的至理名言。它正确地阐明了一切知识“故”与“新,的关系,对艺术也毫不例外。“历史向前一步的进展,往往是伴着向后一步的探本穷源。”②从这一意义上说,所谓音乐文化的保存和积累,实质上是音乐信息的库存。现代音乐的各种因素(包括乐器、演奏手法、创作手法、美学观念等等)和古代音乐的各种因素(包括乐器、演奏手法、创作手法、美学观念等等)在不同时期的不同结合,就可能迸发出新的音乐的火花。只要我们稍稍留意一下,便可以发现,用现代乐器、现代人的观念演奏古曲,用古代乐器表现冷人的情感,现代作品表现古代人的情境,现代创作从古乐中寻求音调,表现手法和创新的灵感,这是我国音乐现状中不可忽视的事实。可以预料,这一趋势将会不断增长。
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正处在古今中外音乐以历史上从未有的速度和强度汇流的时代。它将是继汉唐以来,历史上第二次规模更大,背景更广阔,影响更深刻的音乐大融合时期,这一时代,传统古琴音乐具有特殊的地位和重要的意义。如果古代琴乐被简单地“现代化”了,那么它特有的地位和价值也将随着失去。基于这一认识,我们有理由提醒人们:不可忽视古乐的保存,否则将要受到历史的惩罚!
中国古代的音乐,由于种种原因或是绝迹,或是失传,或是演化为新的音乐形式。而有幸的是,古琴音乐遗产中,还保存了至少说自唐以来的不少形迹,这就是留存的古琴曲谱。通过古琴曲谱对古琴音乐的历史模拟,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古代音乐的认识,而且正将填补音乐信息库中的历史空白,`这无论对于现在或是将来都具有积极的意义。这就是我强调保存古乐原貌和打谱力求恢复它历史面目的出发点。当然,也还存在另一种观念,即强调打谱者自己的个性和创造性,偏重主观的感觉。这种类型的打谱固然也有其价值,有其存在的理由,但它的价值与前者不同,本文不作讨论。
音乐,是听觉的艺术。只有当人们运用听觉器官接受了音乐的音响之后,通过脑器官的形象思维进入审美阶段,才真正显示出音乐的本质,体现带有实质性的音乐艺术活动。而曲谱只不过是记录音乐的手段而已。无论人们怎样认为某种记谱法是如何的科学,如何的完善,但对于音乐的本体来说,它总是难以达到准确,它缺乏音乐应有的活力和生命力。所以“乐谱不是乐”,它只是凝固的音乐。
古琴的减字指法谱,是以记录琴乐演奏的音位、指法、技法为本的演奏谱,并将某些节奏型及局部音与音之间的相对时值关系,以复合指法(琴界俗称“套头指法”)及模糊语言(如“缓”、“急”等)蕴含其中。可以说,这是专为演奏者设计的谱式(正因为如此,现代音乐家们很不满)。了解这种记谱法产生的原因,对于我们正确认识减字指法谱的特征,进而寻求处理的方法是必要的。
“上古太古神品一十六曲乃太古之操,背人不传之秘,故无点句,达者自得之。是以琴道之来,传曲不传谱,传谱不传句,故嵇康终其身而不传,伯牙绝其弦而不鼓,是琴不妄传以示非人故也。”
朱权的另一段话,也颇发人深思:

固定型指法:具有一定的节奏型或既定的装饰性复合指法(如轮、长锁、打圆、猱类、吟类等等)。它们在曲谱中独立出现,具有固定(严格说应是相对固定)的形态。
古琴曲谱系统表层结构元素的各种组合,为我们提供了琴曲全部音的序列和某些节奏型,使我们获得琴曲的初步印象。在直观曲谱表层元素的基础上,琴家根据自己对传统琴乐形态的感性认识(这一认识多数是处在潜意识状态下),通过思维、识别,又可以发掘出隐伏在曲谱之中,带有总体结构意义的音乐形态(也就是朱权所说的“达者自得之”的过程)。这就是曲谱系统探层结构所提供的信息(见图3,曲谱系统深层结构框图):以上框图的“识别”
其实,打谱对子古人并非秘不可测。朱权说“观是谱皆自得矣,非待师授而传也”(《神奇秘谱·序》。着重号为笔者所加,下同),实际即今之打谱。清代琴家祝风喈谓“按谱鼓曲”或“依谱鼓曲”(见《与古斋琴谱·按谱鼓曲奥义》及《与古斋琴谱补义》),也是指的打谱(据此,似乎可以提出”打谱”一词出现的第二个上限,即不早于清咸丰年间1851年前后),并且较“打谱”的意义明确,以此作打谱的注脚是最简明的了。看来,古人在依谱鼓曲方面的能力是较强的,并且作为有造诣的琴家应该具备的能力。因为完全依靠师授,一个琴家所能接触的琴曲实在太有限,而面对大量的传谱,只好“望谱兴叹”了。正如清琴家苏豫所说:“琴曲甚多,岂能曲曲皆经师授)”③可是,近代具备这方面能力的琴人在减少。去古已远,在古人作为常识的,在我们则可能要化很大气力去考释。而当我们急待发掘整理古代琴乐时,“打谱”便作为一项突出的,具有重要意义的任务提出来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打谱本身的研究,有人称之谓“打谱学”。因本文已将打谱的实质性工作阶段作为“黑箱”处理,所以只需探讨处理形态和情态的依据,即处理形态和情态信息所必须具备的条件。这里,重温古人有关的论述,会对我们有所启示。
祝凤喈撰《与古斋琴谱·按谱鼓曲奥义(卷三)》④:
“字母既熟于胸,音节即出于指,然而初学未易遽得,先从师传,指授数曲,留神习听,久则渐能领会,再按照谱曲,逐字鼓之,连成句读,凑集片断,渐可以完其曲矣。”
“凡谱曲,皆可依谱,鼓令合节,致得神妙。更有捷诀,以谱曲逐字之音,按调译出工尺。于吟猱,则如哦咏而长吟;于逗,则如唱腔而急载……其全曲句段,所宜入慢跌宕以成之旨,总在‘依永和声’四字,念熟工尺,数十百遍,自然合节成奏,得其神情,不期而至。”
祝凤喈在《与古斋琴谱》中,较为集中地阐述了依谱鼓曲的秘诀。在祝君看来,按谱实弹,直至全曲自然连贯,合于节奏,或据曲谱的徽序、弦序译成工尺谱,然后通过唱熟音高谱,直至合节顺口,尽管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都可以达到“致得神妙”。而后者,祝君以为是“捷诀”。大概视工尺谱吟唱,较实弹方便,并且由于摆脱一了一个个指法谱字,更容易获得琴乐的总体感。但不论何种方式,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这就是从师传熟习已得合节之曲操,并且还要审其所以致然之旨。这两句话,看来简单而抽象,但结合具体琴曲仔细领悟,却又是非常丰富而具体。其中的道理,便使我想起熟习古典文学的人,读一篇没有标点的古代诗文,能够立即判断它的句读(可能个别有疑难之处)。而对于没有这方面修养或基础差的人,往往破句连篇,读不成句。其实所谓有古典文学修养的人,主要是掌握了古代汉语的词组、语汇,因此尽管没有标点,但能很快判断字与字之间的组合关系。同理,所谓审师传曲操之所以合节的奥妙,也就是掌握琴曲音与音之间的组合关系,构成音乐语汇的规律,以及全曲起伏跌宕、错综结构的章法,据此来处理没有师传的古琴曲谱,虽然这要比读没标点的古文复杂得多,但经过反复琢磨仍可自得。这里,实际潜伏着一门学问—“琴乐形态学”。祝君虽没有明确提出这一概念,实际他已归纳了某些形态特征,只是尚未全面展开而已。我们的任务,则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广泛、系统的总结。这就需妥通过大量对有师传的琴曲,进行分析、统计才能得以完成,但仅此还是远远不够的。
以上罗列的九个方面的智识与技能,为处理古琴曲谱所提洪的形态依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对于处理情态方面,我们很难提出非常具体的要求。正如杨表正所说:“左手吟、猱、绰、注,右手轻、重、疾、徐。更有一般难说,其人须要读书。”(《重修真传琴谱·弹琴杂说》)由此可见,“读书”虽是非音乐的因索,然而它对音乐产生着直接的、深刻的,都又是无形的影响。对于现代琴人来说,就是要具备较高的古代文化艺术修养(包括文学、书画、哲学、美学、历史等方面),要有琴史方面的知识,要有写作的能力。
序言(“琴乐考古”的研究对象、目的与方法)
1、琴谱解读 减字指法谱的性质——记谱法的沿革——指法谱字——琴曲记谱(结合具体琴曲说明正确的表示方法)——古指法谱字的考释和谱字勘误(包括方法和实例)
2、琴乐学与琴律学 律吕——琴调——音位——宫-调(旋宫转调)——纯律徽位——三分损益律徽位
3、指法分类与运用规律 传统的指法分类——现代指法分类(按指法演奏功能分类,按琴乐记谱功能分类)——传统琴曲中指法运用的一般规律(前人有关指法运用法则的阐述及今人的分析研究)
4、琴乐语法 古代琴曲创作理论——不同调式的乐汇组合——逗、句组合的结构平衡——拍段的组合——总体布局(以分析有师传的琴曲为限)
5、琴家打谱实例分析(剖析不同流派琴家对打谱中各种问题的处理,列举几首琴曲的打谱过程)。
6、古琴文献选读(选择古代各家有代表性的乐论,古琴演奏美学的论述若干篇)。
6月27日第二次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