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江水秀蜀山明,多少人才费量评。
更借佛家五明处,七条弦上慧根生。
——裴铁侠
裴铁侠
上回说到,蜀地那沈靖卿虽是金石书画界的名士,却藏有一张绝世奇琴,名曰“竹友”,奇就奇在这琴体竟是以木、竹两种材质百衲而成的!
这等奇琴是如何到了沈靖卿的手中,已不得而知,而沈靖卿本是浙地钱塘人氏,又如何到了蜀地,其经历亦不可考。
沈靖卿印文、边款
上回书亦说道,那裴铁侠在蜀地建了个和律琴社,广交名士,自然也就结识了沈靖卿,一来二去,这“竹友”也就被裴铁侠知晓了。
或许会有人怪之,这弹古的如何与那刻印的认识?若问出这等话来,便是不通。
自古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便是文人的雅事。裴铁侠纵心意儿在古琴上,却也好书画金石,这沈靖卿亦不单会刻印,倒也弹得了琴,其女沈梦英在他的熏陶下亦能弹上几曲。
裴铁侠词《贺新郎》
话说这沈梦英,乃是沈靖卿年近天命之年所得,沈靖卿自然是心肝肉儿般地疼爱。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这沈梦英长到了约二十年纪,也是亭亭玉立。
就是这个时节,她见到了裴铁侠。裴铁侠因慕名琴,屡次造访沈家。沈女对裴铁侠的品性与琴技仰慕万分,而沈女的温婉聪慧亦动了裴铁侠的心儿。双方渐生情愫,只是说不得。
为何?只因这二人的年龄相差委实太大。这裴铁侠乃是清光绪十年生人,此时的裴铁侠已年近花甲,两次娶妻又丧妻;而沈梦英正是二十有余如花一般的年纪,裴铁侠亦不忍娶之。
裴铁侠 《沙堰琴编》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沈靖卿与世长辞,而沈女尚待字闺中。沈靖卿临终前,亦担心爱女的婚姻大事,便把她叫到床前,指着“竹友”,留下了一句话:“若志之,有能操是琴者,若婿也!”
这话儿里颇有深意,与沈靖卿交好的琴人,便是裴铁侠。这话传到了裴铁侠那里,他便径直去了沈家,用“竹友”弹奏一曲而归。归后,便找了个媒婆去聘沈女。从此沈女携琴嫁入裴家,终成了这段美满姻缘。
曾有嚼舌者言,沈女极丑,裴铁侠愿娶沈女,难道不是为了那沈家的琴!此等说辞实乃大谬!沈女其实不丑,只是脸上有块胎记,更何况,那琴入了裴门,便被裴铁侠换了个名字,叫做“引凤”。
“引凤”琴
列为看官,这“引凤”二字,岂不就是说的这段良缘吗?此琴引来何凤?不言自明。足见裴铁侠对沈梦英之爱慕。
而沈梦英入了裴家之后,更受裴铁侠点拨,琴技大增。后来裴铁侠刊印《沙堰琴编》、《琴余》等,她负责抄写,并题端。
这般儿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真真是对神仙眷侣也!
沈梦英题《沙堰琴编》
本朝定鼎后,天地调了个个儿,人民做了那主人翁,天地同庆,实乃千古未曾所见之盛事也。而裴铁侠却被扣上了一个“大地主”的帽儿。看着这地覆天翻,裴铁侠着实惶恐不已。
他被叫去开了几次斗争会,让他受教育。曾经留洋学习、心怀天下的侠士自尊心受到伤害。而这一个隐居多年的文人,又如何经得起这等场面?外面巨大的变化,他从未察觉。
而此时的他,一转眼儿便被暴露在一个无法适应的世界里,恰如突然被遗弃在闹市的婴孩,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绝望、惶恐和迷茫。
于是夫妇二人,在一个夏夜,砸碎双雷琴,同时服毒自尽。
《今虞琴刊》双雷琴照片
人们在房中书案砚台下见到字迹工整的一纸遗嘱:“本来空寂,何有于物,去物从心,立地成佛”。另批有小字一行:“大小雷琴同登仙界,金徽留作葬费,余物焚毁。铁叟笔。”
裴氏夫妇与“双雷”俱亡后,其余藏琴也如人事般飘零,流落四方,一起默默见证人世沧桑、星移物换。“引凤”,现藏于四川博物院。
列为看官,这一回叫“琴促良缘佳侣共和鸣,焚琴饮鸩鸳偶同归天”,双雷不再,裴沈同去。“生死契阔,与子同说”,听者唏嘘,闻者动容。
郎殉瑶琴妾殉郎,
人琴一夕竟同亡。
流水落花春去也,
人间天上两茫茫。
——曾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