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成章 九莲茶缘
台湾,历代文人墨客笔下的“婆娑之洋,美丽之岛”,自古以来不断有汉族移民在这块土地垦殖拓荒,付出艰苦卓绝的辛勤努力,“以为子孙万年之业者!”清代康熙年间,福建龙溪(现并入龙海市)连兴位渡海迁台,卜居台湾府台湾县宁南坊马兵营。马兵营,旧为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驻兵之地,“古木寒泉,境殊岑寂”,尚留有郑氏义师所凿的古井,泉水甘醴,泽养着这支连氏族人,家声和谐磊落、圆融磅礴,遂成宁南坊一方名望。直到近世,尤其以大儒连横(1878-1936,字雅堂)的声名功业最着。连横,字雅堂,号慕陶,又号剑花。同时代人胡殿鹏称连横“其人奇,其气奇”,章炳麟读了他的《大陆诗草》,叹到“此英雄有怀抱之士也”,这便是连横——公认清末民初有民族气节的大儒!
宁南连家从先祖连兴位渡台到连横出生,岁月如流已历七世200多年。但时光匆匆丝毫没有冲淡连横对祖国大陆的深厚感情,和历代一切真正的爱国者一样,连横对祖国的感情,既不是取决于国家一时之兴衰,也非取决于个人一时之得失,而是建立在对中华民族悠久历史、灿烂文化和伟大人民的深刻认识与理解之上的。连横的一生,这位爱国志士的真实写照,因其有爱国实践,而后有其爱国著述,可谓“斯人也而有斯作也!”连横17岁时,台湾成为日本殖民地,他从不忘记自己是中国人的后代。1912年民国肇建,连横便急切地归国游历,一践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大志,“历禹域,入燕京,出万里长城,徘徊塞上。”1903年,连横对独子连震东说:“欲求台湾之解放, 须先建设祖国。余为保存台湾文献, 故不得不忍居此地(指台湾)。汝今已毕业(指从东京庆应大学经济学部毕业), 且谙国文, 应回祖国效命, 余与汝母将继汝而往”。连震东到南京追随张继后, 历任国民党政要职, 后又任台湾省建设厅长、台湾当局内政部长等职。在把子女送回大陆服务后,1914年连横向民国政府申报恢复国籍。1933年, 连横从台湾迁居上海, 直至1936 年病逝。弥留之际遗言:“中、日必将一战, 若生男则名连战, 寓有自强不息, 克敌致胜之意义, 有复兴故国、重振家园、光明希望之象征”。这就是现任中华连姓的宗长、台湾中国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得名的典故。
连横一生以宣传中华民族文化为己任,著作等身,在写完《台湾通史》后,又编辑和撰写了《台湾赘谈》、《台湾语典》、《雅堂丛刊》、《台湾史料集成》、《台湾文化史说》、《续台湾文化史说》等,对台湾的历史、语言、文化、古迹作了精深的研究。其中他历时5年完成的《台湾语典》4卷,是对台语来源的研究专著,也是对《台湾通史》的重大补充,他在书中对台湾方言,寻根溯源,证明了台湾语系本源自于祖国大陆的闽粤语即福建广东话。
着史之外,连横还是一位爱国诗人,他把对宝岛台湾被日本侵占这个国耻之恨和对祖国的热爱之情凝成一首首动人的诗篇。这位台湾近代文化界光彩照人的人物,不仅在史学领域披荆斩棘,苦心孤诣,写出一部开拓性的史学巨著,而且在诗坛上纵横驰聘,慷慨悲歌。《大陆诗草》、《宁南诗草》、《剑花室诗集》以及杂文集《雅言》就是其以诗言志向的代表作。连横借诗歌舒其抑塞磊落之气,他吟花咏柳,诗人怀抱,声闻士林,南北“天风荡荡,海水洋洋,精神为之一快”。
拳拳报国,本于人情,在晚清之孤岛台湾,却处于报国无门的尴尬境地,对“祖国”的别有一方思量。光绪二十一年台湾丧予日本之时,连横才17岁,陷身敌区,后来他在《与徐旭生书》中说道:
伏居海隅,久闻高义,云山千里,未克趋承。昨得儿子书,曾以拙著台湾通史呈政,猥蒙嘉纳,荣幸何如!此书刊行之时,日本朝野购读颇多,而中国人士则视之漠然。唯章太炎、张溥泉两先生以为民族精神之所附,谓为必传之作,横亦颇以此自负。更欲撰就续编,记载乙未以来三十余年之事,照示国人,藉资殷鉴。而索居台湾,文网周密,不无投鼠忌器之感。归国以后,倘得一安砚之地,从事修纂,必有可观。而身世飘零,年华渐老,此愿未偿,徒呼咄咄!固知弃地遗民,别有难言之隐痛也!拙著十数种,通史之外,尚有台湾诗乘、台湾語典,尤为十年间苦心惨淡之作。他日有缘,当再就教。附上闽海纪要一册,是拙刊台湾史料之一,并希一阅。
在故土饱受践踏,家园遭毁,连横精神上的痛苦乃发之诗歌,因有《过故庐诗》云“海上燕云涕泪多,劫灰零乱感如何,马兵营外萧萧柳,梦雨斜阳不忍过。”弃民之痛,国难家仇,萦绕胸臆,“识存史所以存国之念”,乃广收博聚先民有关台湾著述30余种,辑为《雅堂丛刊》,作教化人民之资。连横虽然生于台湾,长于台湾,一生也基本上都是在台湾度过的,但是,在他胸中始终跳动着一颗“中国心”,他的精神是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文化之树结出的一颗硕果,连横是属于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的爱国志士。连横发奋研究台湾历史的直接动因, 是其父连永昌训以“台湾人, 不可不知台湾历史”,这是教育子女不忘根本, 要报效祖国, 为祖国统一、民族振兴贡献力量。今天,连横在杭州西湖的旧居玛瑙寺已经改建为“连横纪念馆”,大陆人民以各种方式来表达对这位爱国长者的缅怀与纪念。连氏宗长连战表示,经过两岸复交来往合作,玛瑙寺应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平台。所以如今玛瑙寺内除了复建的寺院、亭台、泉池外,更有“连雅堂先生纪念馆”展现着连横的许多著作、事迹记载,及生前摄影等物。而这个纪念馆也定期举行台湾文化的展览。我们看到台湾人物志厅、传统文化厅、历史文化厅、原住民厅、自然环境厅、现代工业厅,展出台湾独特的风土文化。
连横的代表作《台湾通史》起于隋大业元年,终于清光绪二十一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台湾,历时1290年。书中连横自序言及著作初衷是有感于“夫历史为民族之精神,而人群之龟鉴也”,“国可灭而史不可灭”,潜心述作,积十余年之功,成书88篇。计纪4,志24,传60,是为《台湾通史》,共36卷,近60万字,至此台湾之一方全史大备。通读此书,作者积数十年之力,搜集有关台湾的中外文献、档案和传闻,仿照汉司马迁《史记》的体例,全书凡有关台湾的政治、军事、经济、物产、风俗、人物等都有论列;对大陆人民开拓台湾与台湾人民抗击荷、英、法、日等帝国主义的侵略战争叙述尤详。文笔精湛、字字珠玑,于阐扬华夏文化,可谓不遗余力。全书的宗旨始终贯穿着一条极其鲜明的爱国主线,连横围绕这条主线,以大量的史实为据写历史,写典制、写经济、写文化、写人物,使这部著作不是空泛的说教,而是一部血肉丰满、足以征信的学术著作。连横着史,写人物,多取其对台湾有贡献者,或开辟、或经营、或传播华夏文化,而尤重反抗侵略之英烈。其表彰之英烈一为驱荷英雄郑成功,二为割台后诸抗日英雄。所叙事迹既详笔端常带感情,读之而不油然增爱国之情者。而庋集文献方面,曾入大陆清史馆钞书经年,不遗余力,抱有清正的学者风范。
中华传统,以农业为本,倚为国计民生之重。台湾鼎立东海,山川之美,“长春之花,不黄之草”,可谓气候宜人,物产丰厚。《台湾通史》于台湾农业,自是多有着笔,《通史》保留了许多农业方面文献,其中对台湾茶业的也多有着笔,称连横为爱国史家,洵非虚誉。
《台湾通史·农业志》云:
连横曰: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之饥。是故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则农业重矣。台湾为海上荒岛,古者谓之毗舍耶,梵语也。毗为稻土,舍耶,庄严之义,故又谓之婆娑世界。是台湾者为农业之乐国,而有天惠之利也。然土番狂榛,未知耕稼,射飞逐走,以养以生,犹是图腾之人尔。及宋之时,始通贸易。元明以来,移民渐至。崇祯间,熊文灿抚闽,值大旱,谋于郑芝龙,乃招饥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与一牛,载至台湾,令其垦田筑屋。秋成所获,倍于中土,以是来者岁多。荷人既至,制王田,募民耕之,所产之物,米糖为巨,以其有赢,贩运中国,远至日本南洋,岁值数十万金。郑氏因之,改为官田,又布屯田之制,漳、泉、惠、潮之民望风而至,拓地远及两鄙,所产愈丰。土地初辟,厥田上上,播种之后,听其自生,不事耕耘,而收获倍屣。余粮栖亩,庶物蕃盈,民殷国富,故能以弹丸之岛,拮抗中原也。归清以后,农业愈兴。
这里,不仅包含了台湾先民拓殖岛上的精彩历程,更涵盖了对抗外来侵略和广东、福建等地居民移民台湾拓地耕种的历史事迹和台湾农业兴旺的历史场景。台湾为既为“农业之乐国”,自古以来就引起外国侵略者的觊觎,《通史》的产生即是一个明证,热爱祖国、振兴中华这一思想主脉应该说自始至终成为连横家族的重要价值观念。也正是有了这种思想基础和对祖国文化的认同, 连横对茶史的关注和认同才被赋予更加深刻的含义。
连横《台湾通史·农业志》亦载茶史文献云:
顾自开口以后,外商云集,台北之茶因之而盛。台湾产茶其来已久,旧志称水沙连之茶,色如松萝,能辟瘴却暑。至今五城之茶,尚售市上,而以冻顶为佳,唯所出未多。台北产茶近约百年,嘉庆时,有柯朝者归自福建,始以武彝之茶,植于鲽鱼坑,发育甚佳。既以茶子二斗播之,收成亦丰,遂互相传植。盖以台北之地多雨,一年可收四季,春夏为盛。茶之佳者,为淡水之石碇、文山二堡,次为八里坌堡。而至新竹者日埔茶,色味较逊,价亦下。其始仅消本地,道光间,运往福州,每担须纳入口税银二圆,方可投行发卖。迨同治元年,沪尾开口,外商渐至。时英人德克来设德记洋行,贩运阿片、樟脑,深知茶业有利,四年,乃自安溪配至茶种,劝农分植,而货其费。收成之时,悉为采买,运售海外。南洋各埠前销福州之茶,而台北之包种茶足与匹敌,然非薰以花,其味不浓。于是又劝农人种花。花之芬者为茉莉、紊馨、栀子,每甲收成多至千圆,较之种茶尤有利,故艋舺鲽、八甲,大隆同一带,多以种花为业。夫乌龙茶为台北独得风味,售之美国,销途日广。自是以来,茶业大兴,岁可值银二百数十万圆。厦、汕商人之来者,设茶行二三十家,茶工亦多安溪人,春至冬返,贫家妇女拣茶为生,日得二三百钱,台北市况为之一振。及刘铭传任巡抚,复力为奖励,种者愈多。时台邑林朝栋方经营垦务,辟田树木。为永久计,亦种茶于乾溪万斗六之山。未及十年,而朝株解兵去,戎马倥偬,剪伐殆尽,惜哉!
短短一段文字把台湾茶业的简要历史、发展原因、茶叶类别、销售市场、地位影响等重要问题讲得比较清楚, 使人对台湾茶业一目了然。到了清朝嘉庆年间,随着大陆汉族同胞向台湾移民的增多,种茶技术、制作技术也从福建传到了台湾。台湾《联合报》1981年9月17日报道,台湾知名人士谢东闵在畅谈台湾茶叶史时说,台湾冻顶乌龙茶是从福建武夷山跨海移植台湾的。一部台湾的茶叶史,也就是台湾与大陆血肉相连的见证,连横的茶史写作是建立在民族思想深厚爱国情怀之上的。在此基础上, 连横得出结论说“夫台湾农产, 以米为首, 糖次之, 茶又次之, 其所以裨益国计民生者至深至大”。
人文初始,茶便被称美为南方嘉木,世界各国,古不产茶,中国人对茶的起源和利用为饮料及食品的历史,从生产到品饮,上升为形态丰富的文化命题,有着非常坚固而真切的文化背景。历代古书上的茶史记载,或资考证,或关民生,正所谓开门七件事,茶为一端也。古人迁想妙得,茶早早便被纳入到中国人的物质观和精神观之中,《台湾通史》载台北产茶,近约百年,以乌龙茶为最美,色浓而味芬,配出海外,岁值数百万金;而文山堡之茶尤佳。
茶学对于连雅堂,既有学者本色的可资考证史事,又是文人情怀具体可感,在“酒后茶余,净几明窗,欢然相对,能不使余起莺鸣求友之心,而生风雨故人之感夫!”当他说到茶之属类有包种茶“叶细,味清,出口甚多”和乌龙茶“叶大,味浓,出口甚多”,这便又透出一股学者气息了。台湾历史博物馆还珍藏有连横使用过的一把功夫茶壶,是连战姐姐捐赠的藏品。可见连横茶学研究,是另有一番表现的,《雅堂先生文集》(近代史料丛刊本)首有《茗谈》二十五则,语体为不拘一格的散文体,断楮零缣,却专门研究了中国茶文化的重要内容, 作出了许多精辟的分析和概括, 丰富了中国茶文化的历史内容。
《雅堂先生文集·茗谈》云:
台人品茶,与中土异,而与漳、泉、潮相同;盖台多三州人,故嗜好相似。
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为品茶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
武夷之茗,厥种数十,各以岩名。上者每斤一、二十金,中亦五、六金。三州之人嗜之。他处之茶,不可饮也。
新茶清而无骨,旧茶浓而少芬,必新旧合拌,色味得宜,嗅之而香,啜之而甘,虽历数时,芳留齿颊,方为上品。
茶之芳者,出于自然,熏之以花,便失本色。北京为仕宦荟萃地,饮馔之精,为世所重,而不知品茶。茶之佳者,且点以玫瑰、茉莉,非知味也。
北京饮茶,红绿俱用,皆不及武夷之美;盖红茶过浓,绿茶太清,不足入品。然北人食麦饫羊,非大壶巨盏,不足以消其渴。
江南饮茶,亦用红绿。龙井之芽,雨前之秀,匪适饮用。即陆羽茶经,亦不合我辈品法。
安溪之茶曰铁观音,亦称上品,然性较寒冷,不可常饮。若合武夷茶泡之,可提其味。
乌龙为北台名产,味极清芬,色又浓郁,巨壶大盏,和以白糖,可以祛暑,可以消积,而不可以入品。
孟臣姓惠氏,江苏宜兴人。阳羡名陶录虽载其名,而在作者三十人之外。然台尚孟臣,至今一具尚值二、三十金。
壶之佳者,供春第一。周静澜台阳百咏云:寒榕垂阴日初晴,自泻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鸣。自注:台湾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壶。供春者,吴颐山婢名,善制宜兴茶壶者也。或作龚春,误。一具用之数十年,则值金一笏。
阳羡名陶录曰:供春,学宪吴颐山家童也。颐山读书金沙寺中,春给使之暇,仿老僧心匠,亦陶土搏坯,指纹隐起可按。今传世者栗色暗暗,如古金铁,敦庞周正,允称神明垂则矣。
又曰:颐山名仕,字克学,正德甲戌进士,以提学副使擢四川参政。供春实家僮。是书如海宁吴骞编。骞字槎客。所载名陶三十三人,以供春为首。
供春之后,以董翰、赵良、袁锡、时鹏为最,世号四家,俱万历间人。鹏子大彬号少山,尤为制壶名手,谓之时壶。陈迦陵诗曰:宜兴作者称供春,同时高手时大彬,碧山银槎濮谦竹,世间一艺皆通神。
大彬之下有李仲芳、徐友泉、欧正春、邵文金、蒋时英、陈用卿、陈信卿、閔魯生、陈光甫,皆雅流也。然今日台湾欲求孟臣之制,已不易得,何夸大彬。
台湾今日所用,有秋圃、萼圃之壶,制作亦雅,有识无铭。又有潘壶,色赭而润,系合铁沙为之,质坚耐热,其价不逊孟臣。
壶经久用,涤拭日加,自发幽光,入手可鉴。若腻滓烂斑,油光的烁,最为贱相。是犹西子而蒙不洁,宁不大损其美耶?
若深,清初人,居江西某寺,善制瓷器。其色白而洁,质轻而坚,持之不热,香留瓯底,是其所长。然景德白瓷,亦可适用。
杯忌染彩,又厌油腻。染彩则茶色不鲜,油腻则茶味尽失,故必用白瓷。瀹时先以热汤洗之,一瀹一洗,绝无纤秽,方得其趣。
品茶之时,既得佳茗,新泉活火,旋瀹旋啜,以尽色声香味之蕴,故壶宜小不宜大,杯宜浅不宜深,茗者新陈合用,茶叶既开,便则涤去,不可过宿。
过宿之壶,中有杂气,或生霉味,先以沸汤溉之,旋入冷水,随则泻出,便复其初。
煮茗之水,山泉最佳,台湾到处俱有。闻淡水之泉,世界第三。一在德国,一在瑞士,而一在此。余曾与林薇阁、洪逸雅品茗其地。泉出石中,毫无微垢,寒暑均度,裨益养生,较之中泠江水,尤胜之也。
扫叶烹茶,诗中雅趣。若果以此瀹茗,啜之欲呕,盖煮茗最忌烟,故必用炭。而台以相思炭为佳,炎而不爆,热而耐久。如以电火、煤气煮之,虽较易熟,终失泉味。
东坡诗曰:蟹眼已过鱼眠生,颼颼欲作松风鸣;此真能得煮泉之法。故欲学品茗,先学煮泉。
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止渴。若玉川之七碗风生,直莽夫尔。
余性嗜茶而远酒,以茶可养神而酒能乱性。饭后唾余,非此不怡,大有上奏天帝庭,摘去酒星换茶星之概。
瓶花欲放,炉篆未消,卧听瓶笙,悠然幽远。自非雅人,谁能领此?
连横这25则《茗谈》纵论考述饮茶习俗、茶壶名品和饮茶之道, 见解独特。在名茶、良器、甘泉、饮法的讲求等方面不但充分继承茶文化精髓,对茶道的精神内涵即怡养情性、陶治情操等方面也体现了“悠然幽远”的美学境界,在文化意蕴表达了传统文化上的一种生活情趣、人格理想和审美境界。君子之尊,在于人格之高尚、心地之宽阔、行为之磊落。清人杜睿作《茶丘铭》,视茶为“性命之交”,就因为茶具有一种君子风度的比德。因此,连横还将他一些考证史事的文集命名为《啜茗录》,可以想见其著述之余,留心品茶的生活常态。
古语有云,诗言志,歌咏言,连横《剑花室外集之二》(自癸酉至乙亥)更有20多首咏“茶”诗:
山水之间见性灵,平生爱好是茶经。众中陆羽今何在?把臂同来辨渭泾。
若深小盏孟臣壶,更有哥盘仔细铺。破得功夫来沦茗,一杯风味胜醍醐。
纸窗竹屋绝纤尘,自沦清泉泻供春。难得素心人对语,晚来妻子共沾唇。
阳羡名陶取次求,大彬而估几人收。潘家别具甄埏手……
四家名器世同称,别有奇壶署发僧。君德逸公何足数,古色古香独飞腾。
新茶色淡旧茶浓,绿茗味清红茗浓。何似武夷奇种好,春秋同挹慢亭峰。
(武夷多奇种,而慢亭峰尤杰出,烹沦之时,须以春秋两季之茶合泡,色味方匀。)
安溪竞说铁观音,露叶疑传紫竹林,一种清茶忘不得,参禅同证木樨心。
北台佳茗说乌龙,花气氤氲茉莉浓。饭后一杯勘解渴,若论风味在中庸。
松风谡谡瓦铛鸣,火候还看蟹眠生。细捡相思烧作炭,泥炉竹扇口双清。
故园花木拥宁南,祖泽汪洋西井甘。劫后重寻游钓地,祗余古月印寒谭。
罔山寺外两泉奇,曾侍先严礼大悲。晓起沦茶亲供养,慈云甘露至今垂。
瑞轩风景最清华,汩汩新泉涌水花。竹篱芦帘诗味永,客来更与试新茶。
……独有高人叶水心。捡得奇茶频就我,清谈不觉夜钟沉。
(余居台北十二年,与叶友石先生交最笃,先生精医术,能诗、能书、能饮,又嗜茶。每得奇茗,辄就余煎喫,据榻清谈,夜阑始去。)
初秋曾到淡江边,万绿丛中鸣一蝉。邀得诗人洪逸雅,旗枪相对试山泉。
(淡水水道发源之地,距市数里,树木苍茂,水有石罅出,为世界第三名泉,以其水质极佳也……初秋,曾与洪逸雅煮茶于此。)
回首津门生明月,清谈难遣美人情。一壶秋圃今犹在,桑海浮沉岁岁天。
羊膏美酒醉颜酡,冠盖京华意气豪。南柳巷头春寂寂,烹茶我自读离骚。
醉乡沉漠睡乡幽,大种粗豪小种柔。花雨半帘春欲去,一瓯真正荡奇愁。
却暑何能浣热肠,时人竞作饮冰狂。新泉活火亲煎喫,一碗翛然竟体谅。
坡仙风格本清奇,试院煎茶自赋诗。不用撑肠五千卷,一瓯常及日高时。
(东坡试院煎茶口诗,“不用撑肠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炉篆瓶花小阁幽,客来细与试钗头。卢同俗物安知味,七碗何殊饮渴牛。
尘寰扰……,浊世何能判醉醒。我与三侬同……,酒星摘去换茶星。
(清初汪三侬,自序有“我欲上奏天帝廷,摘去酒星换茶星”之语,余有此怀抱。)
诗人将古老的、流行于文人骚客之中的清饮方式采录吟咏,在选茶、择器、煮水、品茗一系列过程中,那种悠然自得、通乎禅味的气氛。诗中又包涵着古典和今典的人文故事,那种安详静谧的心境,那种内心“自省”的境界,既是一种精神愉悦,又是一种艺术享受。
由连横的著作可以看出闽台茶缘之源远流长, 其中又以中华文化为台湾茶文化之根本, 舍此台湾茶文化就无从谈起, 这应该是连横深爱饮茶的精神根源。1945年,连震东回忆其父“性嗜茶而远酒, 以茶可养神, 酒能乱性也。亲朋至, 必亲汲泉瀹茗, 畅谈古今, 而议论新颖, 以是人咸亲之”。华夏文化涵盖哺育中华民族数千年,无论中原腹地,抑或开辟草莱,无不广被德泽。《台湾通史》有徐炳昶序,侃侃而论华夏文化之融化作用说:“台湾与我闽疆一苇可通,其通中国也自隋,至今日千余年,即至明季郑氏与荷兰人之互争亦千有余年也。此千余年间我闽广人民与斯地土著逐渐融合之陈迹,虽史缺有间,而用近一二百年我侨民在南洋诸岛与土民融合之经历相比较,则不难想象以得。我国侨民在台湾者经历久远,至郑氏时与土人盖已融为一体。”可以连横之撰《台湾通史》便是这种“融为一体”的文化认同感。正如他在明志诗中写道:“人生社会间,当为国家役。”对台湾与大陆关系,他则说台湾是中国的台湾,“台湾人是中国的台湾人”。从这些字里行间,便可以得到连横先生爱国爱族思想是在台湾特定的条件下所萌生和形成的印证。连横《台湾通史》以爱国思想为主导,以丰富资料为基础,出之以文人之笔,成一方之全史,拳拳爱国之心溢于言表,而连横之茶史知识修养之富,他又不止一爱国史家之称,而无愧为华夏优秀文化熔铸培育者。
连雅堂先生是一代台湾耆儒。他是一位史学家、文学家,也是一位以爱国保种为己任的热血男儿,他的巨著《台湾通史》和许许多多的诗文篇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成就;他反清抗日,护卫中华文化与台湾古迹语文的行为,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时至今日,台湾与祖国大陆的各种文化交流活动日益频繁,进一步增进了两岸民众的血肉情谊。连横孙连战是连家另一位有一位民族感情和气节的政治家,2004年连战“福建祖地行”的最后一站是武夷山,其间连战提到了他祖父连横对于武夷岩茶的喜爱。连横在《雅堂文集》“茗谈”一文中记载的“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琛,三者品茗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生动描述了当时台湾茶人不仅品茶方式与福建相同,而且闽茶中的代表武夷岩茶当时在台湾更是风靡一时,深受台湾茶人青睐。
连战也是一位具有深厚传统文化素养的知识分子,毕业于世界著名高等学府芝加哥大学,他颇以其祖父连横为自豪,正因连家这条爱国主线, 2005年连战“破冰之旅”,打破两岸疆局, 造福两岸福祉的信念, 毅然冲破种种阻力,率中国国民党60 几人的庞大访问团来到大陆,访问了南京、西安、北京、上海, 跨越60年的时空暌隔。连战在多个场合提及他祖父连横是一位有民族气节的人, 并把他祖父的代表性专著《台湾通史》作为珍贵礼物相送。《台湾通史》成为连战大陆行的核心礼物, 可见连战与他祖父连横一样, 心系国家统一, 追求民族认同的道路可谓“砥砺前进、步履铿锵”。
逝水流年,如此江山,遍地史迹无人识,青山青史各千年。连氏旧地佳胜九莲堂,犹自矗立在闽江之岸,藉由山川毓秀之钟,藉由两岸根深叶茂,藉由九莲堂的茶香的连结,连氏家族的爱国故事仍旧在叙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