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茶树的故乡之国,茶之于中国人从来并非矜贵矫情物事,饶是“文人茶”流行的斯文有宋,茶同时也是普济民情“等于柴米油盐”不可一日以无的“”开门七件事“”之常品或普通物质。一种素索淡淡、朴朴实实、与天地接引在于物欲人情的常态生命。
茶并非只是人用以修身养性的道具,即使某些时刻可以充任这样的道具。
茶自在哪里?
如今之世,茶的“品牌”很多,有名无名,难倒难再难以找到自自然然的、中上资质的、一张绵纸便可素面朝天的茶了。那些影响茶之生长的种种因素,那些环境的恶化与人力的造作,如此伤害到茶本。
读秦燕春《问茶》后感

相较其他品类图书而言,坊间“茶道”、“茶话”、“茶经”、“茶事”之类,数量虽不少,质量却难保。毕竟“茶为素业”,世上真正识茶懂茶的,不能说没有,但很难说太多。凡夫俗子大都在一片吆喝声中“吃茶去”,之后则无从深究,多半停留在味蕾的层面上,难以道其妙处。风水所致,大江之南男人喝茶纯属天经地义。一干老少爷们泡茶馆,在烟雾缭绕之中消磨时光,谈天说地,现代则多为商务,茶围与饭局并用;或一人在家独饮,怡然自得;或三五知己煮茶,有种说不出的情调,所谓茶道宗旨,鄙意以为实为心灵安宁,与杜康解忧同类,虚其心,涤其神,达致忘我之境界。而女性饮茶,旧时为大户人家之清要举止,少奶奶大小姐不妨悠然自得拿捏出许多臭男人没有的身段;现代社会则随俗化之,“多快好省”的生活节奏让白领丽人也难得真光鲜,还练得如此散淡功夫。《红楼梦》中“贾宝玉品茶栊翠庵”,清高的小尼姑妙玉将喝茶分为三种“境界”,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就是解渴的“蠢物”之“牛饮”,尖刻酸薄,把水精心肝玻璃人儿的林妹妹都不放在眼里,宝二爷更只好汗颜。
秦燕春博士写得一手好文章,且思路谨严,学识博雅,见地过人,游走于清末、民国文史资料游刃有余,至今已有著作数种面世:其博士论文《清末民初的晚明想像》堪称如今这个学位贬值的鱼龙时代最称职出色的学位论文之一,是北京大学历届文科博士中首屈一指的优秀之作;《袁氏左右》、《青瓷红釉》二本随笔结集立意谨严高华,风行绝非一时,当今学界青年先进当中,很是一个了得人物。更不料其业余兴趣似涉猎尤广,或许为先习医学后改治文史,因此在药草卉木之中偏有慧解,可谓得天独厚。此番,她推出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问茶》一书,更为精神、精致、精湛,让读者眼目雪亮,见识了秦燕春博士学问渊薮之外的另套刀法:其小品文字秀美晶莹,超凡脱俗,细腻流丽。

一部《问茶》,真真不亚于《红楼梦》中潇湘妃子林黛玉魁夺菊花诗那首《问菊》!饶是我这个自号“茶虫”的专业茶客,拜读下来也只有叹服的份。难能可贵的是,秦燕春博士不仅识茶喝茶,各地茶叶尽入口中,品尝天下之茶殆尽,而且边喝边悟边琢磨,边走边写边描摹。据我所知,本书最初题名备选至少有“道香茶青走天涯”和“茶到天涯”两种,可想其游历其中、品茶之余的心境和状态。此书,有心人大可当游记来读。
秦燕春博士显然是茶之知音,舌底莲花功夫甚佳,对各地各样不同品相的茶性有着甚为独到的识别能力。更难得是她笔底生花功夫更是不弱,深绿浅翠一杯佳茗,在其笔下个个国色天香、淡妆浓抹,同时个性鲜明、不容混淆:她描画苏州名茶碧螺春直接借鉴了当地著名艺术品种昆曲的艺术特色,“宛如玉笛清远,低回宛转一步三回头处一套昆曲,一套烟波画船里的雨丝风片,一套惊梦寻梦,一套拾画叫画,一套幽媾神欢”;铺叙浙江名茶龙井则跟杭州的城市性格做一类比,“真正的好龙井,一如杭州城,那是处处准备好了的茶,要豪放有豪放,要收敛有收敛,见多识广又能从容得体。不过,略略还是有着几分江南的书生意气,是箫心敛着剑气,绸缎里面包裹了一把好快刀”;她说明前芽茶常常“香得飞扬跋扈、香得尖利、甚至香得浮躁,一如未经打磨的青春”从而显现径山茶的平和、淡薄、温润超然正是“茶到中年”;她比较安徽名茶六安瓜片与太平猴魁的区别,是“猴魁之滋润中多些刚猛,瓜片之清幽中更为秀气。猴魁另有质朴,而瓜片香得有点‘娇’”;在湖南安化黑茶中她甚至体验到高迈的《德道经》一样的体验,“这样一种‘历劫修行’之后的厚、甘、平、易、长: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类似例子不胜枚举,读者自可于书中见仁见智。平心而论,此种对茶性的精当体验与准确描绘,是源自学养又超越学养的,出于年轻学者之手,甚为难得。而这样一种融通知识、恣意从容的对生命与生机的敏感与表达,岂是一般市井茶客能随便道来?

令人在在惊艳的远远不止文字。
此书甚至亦可当“绘本”来读——可以直接当作中国书画碑刻艺术的一个别致“选本”来读。
《问茶》一书全部插图一律由作者亲自遴选与茶貌似毫无干系而实则色授魂与、韵致呼应的书法、绘画、篆刻,兼之作者加以十分精巧雅饬的图录说明,勾连茶艺文艺而丝毫不嫌做作生硬,可谓别有旨趣,意蕴深远。有心人于中自然可以窥见秦燕春博士在中国艺术传统方面的品味与品位。例如她谱写散氏盘、大盂鼎、怀素草书、宋徽宗瘦金体、颜真卿《勤礼碑》、泰山佛说《金刚经》、弘一法师行书联……的幽微如画、入木三分,丝毫不比其正文描摹茶意的文字逊色。建议秦燕春博士不妨再接再厉、旁逸斜出,将来竟将其谈书论画之文字单出另册,庶几让我们相信华夏文化薪火相传,斯文弦歌于此商业浊浪当中尚有一席之地也。当然,《问茶》这一图文并茂,喜乐横生的良好效果的达成,也荫托于山东画报出版社编辑工作的用心良苦与制图经验。
综合言之,如此一书《问茶》在手,我们不仅可以随着秦燕春博士笔触所及,问茶、寻茶、喝茶、品茶、吟茶,走遍天涯,在风土人情之中,领悟茶之厚重历史、文化和价值,并在中外茶品的比较与延续之中,去真正体会茶文化所应有的超越内涵和本土精神;我们甚至还可以跟着这些精美超逸的书画篆刻插图,领悟一下中国文化在艺术层面气质的完整与独特,丰赡与优雅。

所谓“南方有嘉木”,所指就是茶树。高山峻岭之中,接天引地之处,清泉流通之场,溪水灌溉之亩,便是茶树生长的地方。中国贵为茶之原产地,日本、印度等大都从我国引去,各有发展,从而影响到整个世界的茶饮文化。云、贵、川则为茶种之乡,西牵东南亚、东联至台湾、日本,南中国可视此物为“地标”。随各地气候、土壤之变化以及纬度之高低,从而生长出不同门类、不同品种的茶叶来,然其真正的“母本”应是野生茶,乔木型的野生茶树最久的有上千年的历史。而两条“茶马古道”,一条则从云南的西双版纳北至川、藏、青或南至东南亚,一条则是从湖南安化,走鄂、陕、穿蒙古到俄罗斯,如同南中国两条最粗壮的动脉,茶之神、马之韵、大地生动,一物传情。前一条多有研究,后一条则少人问津,秦燕春博士在本书第三辑《潇湘地、湖南人、霸蛮茶》一文中已有涉及,惜未能深入展开,却也不必求全责备。这是我一点个人的体验与认识,提出供其参考,抑或有朝一日《问茶》再出修订本,秦博士可以“按图索骥”,孤军深入,期以来日想当更有斩获矣。
茶分类、也有名,但最初为药石,陆羽《茶经》、李时珍《本草纲目》均有记载。嚼、煮、泡、冲等只是手段,揉、搓、堆、团等也只是办法,再论壶、水等等因素与之匹配,可谓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茶“自性”,即茶之本色,方是饮茶“正宗”。唐、宋以来,文人茶兴盛,兼及僧人论佛谈禅,茶之地位陡然提升,是为优雅之佐物,儒、道、释之寄生,问茶、识茶、饮茶即是现代所谓品位与格调之象征。史有贡茶院,则是为皇家提供茶叶之场所,上升至贡品的茶大都为现代还在津津论道的品牌茶,前身地位显赫,与民间之“粗茶”有息壤之别。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文人茶随之蔚然,豪逸之家和骚客之地必好此物。民间茶本无贵贱之分,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味苦作,无法讲究。贡品茶随着民元共和之创立、封建皇朝之崩溃,早已失去其往日的尊贵,有的甚至逐渐被淡忘,湮没在史籍之中。
茶既与佛、道、释结缘,则存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寺、观多为茶乡之中心点,高山出名茶,且均有庙宇、道观相伴,这是南中国茶乡之奇特景观。贡茶院有的也在此范围中。峨嵋、青城山、黄山、庐山、君山、九华山等都为佛教圣地,其地产茶都名声大震,外观与品质俱佳。遍布的茶庄,早先恐为佛寺、道观之恒产,后有普及,山民拥之。普洱茶,则“茶,出银生成界诸山”,说明普洱茶分布在勐海、勐腊和澜沧江一带。上世纪四十年代,同庆号茶庄、福之昌号茶庄、东顺号茶庄等兴起,则与内地的茶庄互为贸易、互通有无,外销、内销两旺。据秦燕春博士本书考证,普洱茶的渥堆技术是从湖南安化黑茶的同类技术引进,因而改变普洱茶从生普走向熟普。从此,云普不让湘黑茶专美矣。湖南安化出好茶,至今仍为湖南当地茶叶试验之“母本”,其野生茶、大叶茶这些年开始热销。清道光年间两江总督陶澍就是安化人,年轻时养过茶,其儿女亲家左宗棠曾移植安化茶至家乡湘阴,现“兰岭绿之剑”则是安化茶之外延。
特别向读者推荐《问茶》一书中第六辑《神秘“野生茶”:北回归线上的照亮》一文,秦燕春博士于此着墨尤多,且异彩纷呈。这条线所涉范围,不仅产生了世界上三大宗教,且是茶树生产之主要区域,各种好茶均出自此。气候适宜,土壤相洽,山岭之多,日照普遍,茶树生产则一带延展,连绵不绝。前不久,朋友从国外捎回斯里兰卡所产茶叶,它与中国茶一脉相承,外观与味道相近,可知为中国移植到彼国的。日本虽然也生长茶树,是为唐朝由遣唐高僧移植而去,因日本纬度较高、偏寒、且为海洋性季风气候,当地茶叶大、淡薄、味殊,与江南茶区别较大。秦燕春博士在考研日本茶道历史变迁时,谈到所谓日本茶道在仪式不在茶,可谓中的之语。

我去过台湾、秦国,两地茶都有特色。台湾各款茶大都以铁观音、乌龙为主,绿茶为辅,随着旅游的开禁,大陆游客增多,茶叶的需求量呈几何倍数增长,台湾茶商精明,用福建茶冒顶,用越南茶混装,稍能懂茶的人如若不找岛上的熟人探路,绝不敢贸然下手的。正品如梨山茶、高山云雾、乌龙冻顶等名茶,非当地茶人导引莫办。实际上,秦国、越南有好茶的,由于藏在深闺人未知。比如《问茶》一书中写到的“清迈沉香”可谓极品,是野生茶树所产;号称广西名茶的“金桂花王茶”,我疑心是装的越南茶充当的,当地茶无此韵致与绵长。

品茗有乾坤。“吃茶去”本基于好茶、好水、好壶、好环境而去,尤以清爽的大自然环境为佳。记得早些年去云南腾冲、徐霞客所述的极边之地,游览处有一茶店,面前有青山、溪水,风涌,树响,水哗,兼有地热之水泡当地茶,一杯在手,仿佛人浮在尘上,飘飘荡荡,有不知天上人间之叹。“吃茶去”还基于茶背后的人文背景,吃茶本就有吃历史文化之概,一茶厚重,关乎它的前身后世,关乎它之中潜伏的人文“故事”。秦燕春博士这本《问茶》可以说这方面达到极致,各种茶品与当地的人文“故事”、民风人情、地质人性囊括其中,风骚、雅趣并存,茶史、人性统一,视接万里,心极广袤,无所不包,无地不风流,无处不关情。这种史料的品鉴与个性的问茶、品茶、谈茶之叙述,使这本书既好读耐读,又主旨鲜明、个性凸现,举重若轻,在平淡之中还原本来面目、边际勘定、宏图大展,迹近“吃茶去”三字之古典意义和人文情怀。

日本茶经的开山之作,乃是荣西写于1214年的《吃茶养生记》。他说:“茶也,养生之仙药也,延龄之妙术也。山谷生之,其地神灵也。人伦采之,其人长命也。”茶就是茶,回到最初,简单至极,一切明朗:接天引地,清格自在;源头清洁,慈悲护佑。
花叶自鲜鲜,万物皆妩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