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山隐居, 是为山居。悟会山水,忘机息心。
山居清事,静坐第一,观书第二,看山水花木第三,与良朋讲论第四。
事事随意施为,抱持素心逸气。山居,有说不尽的潇洒风致。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之乐,寄托着中国文人的情操志趣,千古一脉相承,颠扑不灭,似已融血入髓。选择山居,文人爱重的往往也就是一方的佳山好水。
陶弘景曰:“山川之美,自古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备美。晓雾将歇,猿鸟乱呜,夕日欲颓,沉鲤竞跃。”

▲ 明·沈贞《竹炉山房》,修竹芊芊,葱郁围合;水流潺潺,潇洒腾逝。
所以,山居的构制,首要的正是理水:或平湖在望,打开窗子,就能坐拥万顷湖波,或清流横过,活泼灵动,如果倚栏临对,潺潺心事,也随由此随波腾逝而去……
仲长统曰:“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凌霄汉,出宇宙之外矣。”

▲ 宋·佚名《柳院消暑图》,面山而居,与水为邻
柴扉、竹篱、茅舍,堪比山居的标配,但经文人的发挥,这些简单的居舍,也可以变得有滋有味。比如环绕竹篱,院内播植秋菊,间或种长竹,篱外则杂植桃李果树,如此悠过长岁,花香果实,时时盈院,修竹绿荫,四时不减。再如茅舍,一般都采前茅后瓦的结构,前得逸趣,后则不至漏雨,可入藏图籍经书。

▲ 明·倪瑛《归庵图》,图中茅亭临水,隐者倚栏正观。
居舍之外,还需架桥搭亭。桥多建于溪流平缓开阔处,便于交通,也添趣味。亭是山居的重要饰品,或在山顶绝高处,便于登高临览;或在半山路旁,供行者即便休息,更多的还是近水搭建,坐观湖波流水。
茅亭,以白茅覆之,四构为亭,或以棕片覆者更久。其下四柱,得山中带皮老棕本四条为之,不惟淳朴雅观,且亦耐久。外护阑竹一二条,结于苍松翠盖之下,修竹茂林之中,雅称清赏。

文人山居,多半时间在休憩静坐,保持懒散、飘逸的风神气度,这在他们留下的诗文书画中时时可见。满园习习凉风,我自高卧眠息,想想都醉人。

▲ 明·仇英《梧竹书堂图》,画中隐者正在轩中睡在躺椅上,四周竹树环合,更衬其姿态的潇洒飘逸
陶元亮曰:“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
神隐曰:“草堂之中,竹窗之下,必置一榻。时或困倦,偃仰自如,日间窗下一眠,甚是清爽。时梦乘白鹤游于太空,俯视尘壤,有如蚁垒。自为庄子,梦为蝴蝶,入于桃溪,当与子休相类。”

▲ 宋·赵大亨《薇亭小憩图》,图中隐者高卧长榻。

饱睡而起,少不得的是观书抚琴的风雅,这也是文人有别贩夫走卒的行径。观书,最重要的是看经史义理,正道人心之书。
罗鹤林曰:“余家深山之中,……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笔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

▲ 宋·刘松年《山馆读书图》,古松张覆下的一所庭院,隐者据案读书,庭前有童子洒扫。
书室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作可止也。手心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 宋·佚名《归去来辞书画卷》,画的是陶渊明,席坐饮酒迎客,膝前有古琴一张。
观书之外,不管会不会弹抚,古琴都是必不可少的山居物事。“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如“千古隐逸之宗”陶渊明,即便不会抚琴,也制作了一具无弦琴,每当朋友来会,醉酒之余,便拿来抚和一曲。
乐天《庐山草堂记》云:“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

▲ 明·仇英《人物故事图之高山流水》,隐者身后横放一张古琴。
有琴,更须在山居中留一方空间,辟成琴室,才够庄重。琴室的设置,颇讲究琴音的传递效果,方寸室内,形成立体的音响效果。
神隐曰:“草堂之中,或草亭僻室,制为琴室,地下埋一大缸,缸中悬一铜钟,上以石墁,或用板铺,上置琴砖或木几弹琴,其声空朗清亮,自有物外气度。”

高卧休憩,久则慵懒失志,所以须有时有度。琴书优雅,毕竟仍属劳神之事,久则便失山居本意。至于在书斋中游戏长物,则介乎两者之间,既不懒散,也不劳神。长物随心,需在室内位置得法,才不至在赏玩时左右无措。

▲ 明·钱榖《竹亭对棋图》,琴棋书画,其实都属游戏之事。
高子曰:书斋宜明凈,不可太敞。明凈可爽心神,宏敞则伤目力。……斋中长桌一,古砚一,旧古铜水注一,旧窑笔格一,斑竹笔筒一,旧窑笔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铜石镇纸一。左置榻床一,榻下滚脚凳一,床头小几一,上置古铜花尊,或哥窑定瓶一。花时则插花盈瓶,以集香气;闲时置蒲石于上,收朝露以清目。或置鼎炉一,用烧印篆清香。冬置暖砚炉一,壁间挂古琴一,中置几一,如吴中云林几式佳。

▲ 明·仇英《人物故事图之竹院品古》,图中绘鼎彝古器众多,更有多件家具,如藤墩、竹椅、画桌等。


▲ 宋·佚名《秋堂客话图》,图中两人秉烛而谈。
“德不孤,必有邻”,古人闲居野处,必有同道之士相与往来,这也是山居的清事乐话。有客来访,或堂前叙话,或挑灯作长夜谈,都不失为山居之趣。如陶渊明诗曰:“邻曲时来往,抗言谈往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可见他的归隐,与知交好友并未息交绝游,与他为邻的也非庸碌之士。

▲ 明·杜大成《人物草虫图》,图画中众人各就其座,闲谈叙话,白描了多件家具。
水心曰:“上下山水,穿幽透深,弃日留夜,拾其胜会,向人铺说,无异好声美色。……闻名胜士,欣然迎至,共食淡面,为语儒佛二氏所以离合见性命真处,如有契心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