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孙兴旺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起床打开窗帘,窗外日上八杆,亮光有点刺眼。他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正想着出门该干点什么,突然听到外面有一声类似于蹑手蹑脚的脚步,想隐藏而又藏不住的高跟鞋声。孙兴旺有小偷小摸的习性,对此诸如此类的声音十分敏感。他把眼睛附在防盗门的猫眼上,看见一个身着黑裙的窈窕女人一闪身,进了对门的房间。门轻轻被掩住。
孙兴旺嘿嘿地笑了。
孙兴旺本来想去麻将馆里转悠一下,但是改变了主意。他就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碗拌面,然后静静坐在花坛玫瑰丛中边上。这个城市在小城市中的懒汉和寄生虫,一直对各种歪门邪道很上手。
一个小时后,黑裙子女子出来了,拎着挎包,若无其事地出门。孙兴旺跟了上去。
孙兴旺不论在麻将馆还是赌场,都是输家。也是老赌徒了,为何老输?后来他想通了,有些人是赢了钱后回家,他都是输光钱后回家。有了经验,后来他赢了几把,口袋结实了,便回家。无奈口袋里有钱,居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爬,难受得紧,这样失眠下去是要疯掉的,他爬了起来,又奔向赌馆,直到囊中空空,再回到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他必须生其他的财路,来维持生活、过赌瘾。
对门这个买肉的,叫刘德寿,他一向没什么好感。加上对方性格木讷,见了面也不打招呼,觉得对方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难怪只配买肉。但没有想到这小子还藏着一手。从经验判断,女的来路不正,必然有秘密。
时机成熟,当然他也不管时机成熟不成熟,他觉得可以来钱的机会到了。有一天,他在破旧的花坛边上,看见刘德寿收工回家,还一身油腻呢。
“嘿,过来下。”吴兴旺叫道,扔了一根烟给刘德寿。
刘德寿没有接过眼,又把烟还给他,道:“我不抽烟,啥事呢?”
刘德寿不想跟周围的人有任何瓜葛。
“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孙兴旺开门见山。
“不合适吧,我们又不认识。”刘德寿惊异道。
“你不怎么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经常偷偷溜到你家那女的,我还知道她在哪上班。”孙兴旺装作漫不经心,眯眼偷偷地查看刘德寿。
刘德寿脸色瞬间僵硬了。每到一处,他已经十分小心了,但依然防不胜防。当然,他也知道,那一点幽暗的爱情之火在世上并无藏身之地,总有被人发现的时候,但没有想到握住火把的,是一个刺头。
听了十秒之后,刘德寿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这人很耿直,没有什么歪心思,就是想跟你借点钱。”孙兴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多少?”
“不多,两万吧。”
“真没有,你爱咋咋的。”
刘德寿说着便要离开。他脑子里急速运转,同时也在观察着孙兴旺的表现。
“你有多少嘛,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孙兴旺大咧咧道。
“我口袋里只有一千,要的话你拿走,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
“哎哟,我是个心软的人,总是为别人着想,好吧好吧,就依你。”孙兴旺伸出手来,他急于变现,其实根本不在乎数目。
刘德寿掏了一千块给他,暗暗警告:“如果你敢再出什么花招,你要明白我是干什么的。”
“你不是买肉的吗?”
“我是杀猪的,不是猪也能杀。”
孙兴旺沾了点口水数着钞票,一边得意地笑了笑。
刘德寿决定再次搬家。搬到哪里呢?好像搬到哪里都不安全。这个城市太小,来来往往不是熟的就是半生不熟的。后来在东桥租了一套房间,那个小区是新区,入住率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荒凉。荒凉是最好的了。
孙兴旺再次见到刘德寿,是在刘德寿从市场回家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孙兴旺幽灵似地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刘德寿吓了一跳。
“兄弟,上次我跟你说的而是两万,你只拿了一千,我没算错的话,还剩一万九千,是吧?我没念过书,算得不是很准。”孙兴旺热情地比活道。
这种结局刘德寿不是没有想过。
“这么算,不合适吧?”
“怎么算都行,总数得这个数。”孙兴旺把身子斜靠在墙上,用牙齿剔牙。
“你知道,我一个买肉,混个日子,哪能一出手就几万。”
“嗨,这年头,猪肉的价格蹭蹭蹭往上窜,还能少了你的赚头,怎么说你是个老板,你就别跟我装穷。”
“我这全身上下,有多少钱你就拿多少钱,一刀两断好不?”
“今儿可不能算这糊涂账了。我是个讲理的人,也不要求你一时半会兑现,你说个时间,把总账给兑了我也再不找你,行不。”
刘德寿呼吸了一口气,似乎被孙兴旺整的没有办法了,寻思了片刻道:“行,给我几天时间,我凑了钱咱们再聊好不。”
“你得有点准信呀,不能说几天是吧,几天你都跑到外星球去了,我怎么找你呀,那交通工具我也没有呀。不过呢,总归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跟你来往那个女的,我不但知道她的工作单位,还知道她老公的工作单位,你说你,干的什么好事,怎不叫我拔刀相助,见义勇为。”
“那就明天中午吧,我亲自送钱到你家,到时候咱们签个协议。这事你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咱们就算黄了。”
“没问题,守信用我数第一,不信你问问赌场上的人。”
次日,刘德寿中午收工后,回家换了衣服,戴了一顶鸭舌帽,背了一个包,径直到孙兴旺家。孙兴旺倒也守时,早在家迎候。刘德寿进了屋,环顾四处,道:“没别的人知道吧?”孙兴旺道:“你放心,我孤家寡人的,跟谁说呀,钱带了吧。”
刘德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孙兴旺道:“你数一数”
孙兴旺急不可耐打开信封。刘德寿从包里取出剔骨刀,从后背部插入孙兴旺左胸,那动作跟刺入猪的喉咙一样干净有力。孙兴旺短哼一声就倒下了。刘德寿拍了拍他的脸,问道:“死干净了吗?”
孙兴旺还在翻白眼,刘德寿静静地在身边看着,道:“可以慢慢死,你这种人要死干净了我才放心。”
一分钟后,刘德寿把现场收拾妥当,从猫眼往外看了看,戴上手套,开门出去。整座楼静悄悄的。
刘德寿走到街上,虽然恐惧,但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却从身体内部涌起。如果说,之前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现在他有复活的感觉。
“我杀人了。”再一次面对吴燕的时候,道,“现在我决定把拿三个家伙也干掉,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吴燕浑身颤抖,她被刘德寿的气势给镇住了。
“怎么啦,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会这样,你想把我们全毁了吗?”吴燕颤声道。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要去做我该做的事。”刘德寿道:“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在桥底下受过那样的屈辱,大白天下,连我的学生我看我不起。我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就是找机会洗刷耻辱吗?我原来以为我没有这种能力,我是个懦夫,只能当个受气包。你不知道,当我把那个混账杀死,我没有一点害怕,只是感觉自己在复活,我找回真正的自己,能复仇的自己。你不同意我像个男人一样活着或者死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害怕波澜,你喜欢平静。我会关照你的想法,悄悄地干掉他们,你的生活一如既往。”
“你杀得了他们吗?”
“这么多年来,其实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事。考察他们的行踪,躲过哪里的探头,我脑子里已经杀死他们很多遍了。孙兴旺案件全城已经喧哗了,现在我在跟警察比速度。”
“我舍不得你。”
“我已经很知足了。”刘德寿抚摸着吴燕的秀发,贪婪地呼吸芳香。
……
复仇之前,他们去了一次附近的大京沙滩。由于此地离得县城并不远,来往的游大多是本地人,他们并不敢装作相识的样子。两人只是在沙滩上的石头上坐着遥遥相对,幻想着他们相约的在此结婚的场面——这个他们一生的愿望,只能靠着想象力实现。两只海鸥在海面上略过,逍遥相伴,有一瞬间,刘德寿觉得那两只海鸥,就是他们自己。
刘德寿知道,自己必须为复仇付出代价。而自己离去之前,必须把这想想的婚给解了。刘德寿想看吴燕,吴燕呆呆地看着沙滩,眼睛湿润,刘德寿心一软,眼泪差点蹦出来。
朱志红死了……
接着,周亮死了……
连环杀人震惊全城,气氛更加肃杀,街上的警察也多了起来,刘德寿知道,时间更紧迫,下手也会更困难。
但是一天也没落下卖猪肉,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与吴燕每天见上一面。这是他们的仪式,也是节日时刻。
今天他们眼神交汇的时候,都有一种肃杀。连环杀人案在城中掀起的波澜,警察步步紧逼,风雨欲来,都融汇在一瞥之间。
刘德寿称了一把骨头,把袋子交给吴燕时,他顺势抓住了吴燕的手指,指尖传递了互相那份危险与关心。
“我要到你那里一趟。”吴燕悄声道。
“不,危险”。刘德寿止住她。在杀人期间,他保持着独来独往,更不断绝了和吴燕的幽会。
“我感觉警察快到摸到你这儿了。”
“我也有同感,这次要杀的人太多,战线太长,所以,你一定要远离,撇清关系。”
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在讨价还价。
“听说我,我要去一次,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刘德寿静静看着吴燕,她的眼里有一种决绝,从未有过的。
“那小心点儿。”
“警察在盯我,我有办法。”吴燕一副胸有成竹。
吴燕从菜市场直接去妈妈家里。吴阿姨这些年越来越有衰老的感觉,对于生活已经没有那么强悍,她拉着江四鸣到处拜观音、许愿,冥冥之中,她也感觉到命运有些无奈的因素,是人力不可违抗的。她开始吃素,初一十五烧香,春季放生,节日拜佛,活得没有以前那么自信了。她去问佛,江四鸣家上辈有没有没还过的愿。江四鸣得知情况,劝道,妈,还是我自己去问吧。江四鸣去问佛,佛曰,你自有业障,给你想个法子消业吧。住持让他捐献石佛。吴阿姨觉得胡说八道,捐几桶油就还说得过去,捐石佛,要消多大的罪呀,又不是大老板。江四鸣倒是心诚,劝道,这事我跟兄弟们几个合计合计就成了,心诚则灵。
吴阿姨让吴燕吃了饭,又做了一碗药膳鸽子蛋,放在保温瓶里,让吴燕捎回去给江四鸣吃,大抵是养肾之类的老偏方。吴燕力拒,吴阿姨说:“都做了,你就带走,留着难道给你爸吃吗?”吴燕道:“让我爸吃也挺好呀。”吴阿姨说:“你爸吃了有啥用,到广场去招蜂惹蝶?”吴燕无奈,只好拎着。吴燕下了楼,从小区后门后。这个小区有两个门,前门靠街,后门是一个小铁门,通过妇幼保健院,到八一路去了。吴燕在八一路叫了一辆出租车,到达刘德寿住处。
吴燕闪入门中,刘德寿立马从窗户向外眺望,并没有可疑的人马车辆,方才落定。吴燕打开保温瓶,叫道:“你先吃了这些。”刘德寿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吴燕喘气儿道:“你别说了,快吃,我洗个澡。”
吴燕洗完澡,用浴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问道:“让我看看你的刀。”刘德寿从背包里掏出剔骨刀,刀刃亮白,刀刃与刀把有包浆,是一把陈年利器。吴燕接过去,在刀身上亲了一口,问道:“都是用它杀的?”
刘德寿点了点头。
吴燕道:“你还是决定杀了江四鸣?”
“不是决定,是一定。你觉得有问题吗?”
“如果你中止杀江四鸣的计划,有可能警察找不到线索,就像当年的案件一样,成为悬案;如果你杀江四鸣,你可能脱不了身,现在他们盯江四鸣挺紧的。”
“我也有预感,很难全身而退,但现在我根本不考虑这些问题。你不想我杀了他吗?”
“以前我恨不得亲手剁了他,可是生活了这么多年,哎……”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
“这一刀下去恐怕不止一条命了。”
吴燕从背后抱住刘德寿,把头抵在他的脖子上。刘德寿转身把他抱住,道:“你到处想说什么?”
吴燕眼角湿了,道:“我迟早会失去你的,可是我们总得留一点什么吧。”
刘德寿深深地吻着吴燕,进入了最后的疯狂状态。
吴燕的预感是对的,这确实是最后一场灵与肉的搏杀,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四
刘德寿被捉拿归案后,举城庆祝,市长亲自到局里慰问、嘉奖。这座城市从惶恐中回到了安宁。
李安全并不想让欢乐的气氛打破自己的思路。他觉得这层谜案层层包裹,但捅破这包裹的,钥匙应该在吴燕身上。
江四鸣出院后,左胸留了一道伤疤,化之不去,想大概是吃了什么发物吧。江四鸣脱去衣服,露出蚯蚓似的伤疤,吴燕总是惊叫起来,叫他赶紧把衣裳穿上。
江四鸣颇有些不满,叹道:“哎,我都经历一场生死了,你也不表示关心下,天生的冷美人。”
吴燕突然道:“可人家为啥要杀你,就为了那么点口角?”
江四鸣不悦道:“那就是个精神病,社会的祸害——那种底层的人,把生活的压抑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社会新闻上都是呀。”
吴燕道:“你也不好好反省自己,对人的态度怎么样。”
江四鸣道:“我反省什么呀,我命都快没了,还要跟他赔罪么!他妈的,执行枪决的时候我一定要去现在亲自观看。”
江四鸣很少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吴燕看着他,突然一阵恶心,“呃”地一声,急忙跑向卫生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四鸣在门口探头问道:“是不是有了?”
吴燕忍着恶心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啥呀,人家胃不舒服。”
江四鸣道:“那可不一定呀,说不准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吴燕不屑道:“你一个国企干部,也信神信鬼的,不怕人笑话。”
“只要有孩子,谁笑话我都不在乎。”
“疯了你——我得去看看胃。”
吴燕去看守所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像个巨大的蛋悬挂在山头,给城市抹上一层黄黄的暖色。看守所的高楼,也有了温馨之意。吴燕表明自己是受害者家属,想见一下嫌疑人,干警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成立。吴燕给所长打了个电话,干警就同意了。
刘德寿一脸憔悴,却也坦然,见了吴燕,眼里流露惊喜,随之一闪而逝,黯淡下来。他带着手铐脚镣出来,步伐却很淡定。两人见面照样没有说话,用眼神交流,就像在猪肉摊前一样。对他们而言,眼神比语言更直接,也更深入。
“我有了。”吴燕指着自己的肚子,悄声道。
“我的?”
“当然,不会有别人的。”
刘德寿愣住了,良久,他被这道有喜有悲的消息定在那里。一个临死的人,他的内心掀起怎样的波澜。有生命延续,亦有大仇未报的悲哀。
“打掉吧。”刘德寿黯然道。
“为什么?”
“我不想仇人养着他。”
吴燕的眼里溢满泪水。如果不是干警站在两米之外,她的眼泪早就喷出来了。她摇着牙道:“不要,这是最后的念想。”
“不,求求你。”刘德寿道,“不要让我再做一个屈辱的鬼。”
吴燕含着泪一直点头,也许她不点头,刘德寿将死不瞑目。
“跟我叔叔捎个话,不要申诉了,让我早点儿死——我等死等了好多年了。”这是临别时刘德寿最后的话。
吴燕走后,李安全进来了,他一直没有放弃对吴燕的观察。李安全出示了证件,然后询问干警,吴燕是以什么名义来探监的。干警说:“她是受害人的家属,想问清楚为什么凶手要杀受害人。”
“他们说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没听清楚。”
“为什么不听清楚。”
“那女的是所长的朋友,我们比较信任。”
李安全调取了录像,他们两人的声音很小,确实听不清楚,不过他们的表情与动作,绝对不像是仇人相见的质问。他带着满腹疑问离开。
李安全的单兵作战明显激怒了周幸福。他觉得李安全资质不错,但性格古怪,如果不好好调教,是不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你要有组织纪律性。”周幸福道,“组织上认为一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再横生枝节,这有没有一点纪律?”
“案子是破了,但是我觉得没有完全,案中有案。”
“我看你是看小说看太多了,里面都是塑造你这种不服从纪律的人——你要这样,我只好把你请出警队了。”
周幸福知道李安全爱看书,特别是罪案小说,那些小说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忽略正面形象的塑造,破案的手段也是作者天马行空,离现实的案件十万八千里。
周幸福正在想驯服李安全的间当,一个震惊的消息猝不及防传来,打破两人的争执。
一个晴朗的周末,阳光特别好,特别适合出游的日子,江四鸣和同事李师江相约携家人到城郊那罗寺散心。一车四个人有说有笑,李师江开车。江四鸣与李师江之所以有共同语言,是因为两人都是求子心切。李师江查出的问题是精液稀,精子存活质量不高。李师江跟江四鸣一块出差的时候,经常要叫小姐来打一炮,然后抱怨道:“像我这样好色的人,怎么可能精液稀呢,真是搞不懂。”江四鸣道:“这有什么搞不懂,喜欢舞枪弄棒的人,往往不堪一击,倒是我,身体壮得跟熊似的,检查也没毛病,怎么就弄不出个孩子。”两人同病相怜,故而由此一行:那罗寺的一块巨石岩壁上,有很多天然的“卵石”,是著名的求子石。传言,然后挖到石头的人家,回家后就能立马怀上,十分应验。
车子开到停车场。再往上,一般人还要登半个小时的石阶,能到达寺中。即将下车,吴燕对江四鸣道:“你先下车给我找根拐棍,包我来拿。”江四鸣到山脚下找了片刻,捡了跟结实的树枝,吴燕这才下车,把江四鸣的包递过去。吴燕走得慢,李师江道:“吴燕你是不是已经怀上了?”吴燕道:“怀上了我还来作甚?”李师江道:“求二胎呗。”吴燕骂道:“胡说八道,你们先走吧,我后边跟上。”几个人不依,跟着吴燕的节奏,走走停停,龟行五十分钟才到。
那罗寺建在一片突出崖壁之下,崖壁似乎是天然的雨棚,寺是古寺,虽陈旧不大,香火一直很旺。江四鸣和李师江点烛烧香之后,排队去挖崖壁上的卵石。费了老大劲,两人各有所得,江四鸣挖了一块,形状完好;李师江挖了一块只有半圆。江四鸣道:“要不要再挖一块?”李师江道:“挖出来就行了,心诚则灵。”
一身汗后,四人出寺,也饿了,找了个僻静之处,铺开塑料纸,把带来的馒头、面包、鸡爪、牛肉、啤酒等食物摆上,大快朵颐。吴燕递给江四鸣一块馒头道:“你填点肚子再喝酒,年纪不小了,该注意饮食习惯。”无疑很少这么关心江四鸣,加之江四鸣挖到一块完整的卵石,心情大好,开心地嚼起馒头。树下凉风习习,林间鸟人鸣叫,身边小河流水哗啦啦,人生的美好,就在这小小的情景之中。
江四鸣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用卫生纸擦了擦鼻涕,然后接着咳嗽,以为只是被风吹了,咳嗽两声就好,哪知道咳嗽接踵而来,越来越急,后来咳不出来,只是一口气在喘而喘不上来气。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李师江见了此状,叫道:“不好了,又来了。”将他扶着,问道:“有药吗?”吴燕从他挎包里翻,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道:“要么没带,要么丢车上了。”李师江手忙脚乱,拍着他的背,道:“完蛋,哮喘发作了,嘿,过来帮忙抬到车上。”
江四鸣强壮的身躯像漏气的气球,渐渐停止了工作。
李师江大声叫喊,叫了几个男人,用寺里的担架费老大劲抬了出来。这时叫来的救护车也到了,送到医院的时候,早已不行了。
周幸福被江四鸣的死讯震惊了。这次意外的死亡,医生的结论是过敏性哮喘引起的正常死亡,家属与朋友也无异议,不属于案件,周幸福以其直觉,却震动不已,想起李安全说的那句话:这件案子还没完。
江四鸣的意外死亡,与凶手的意愿是一致的,有没有关联?
家属并没有报案,周幸福只能默许李安全查下去。
李安全道:“我查过吴燕的档案,她之前的情况比较负责,曾用命叫郭晓燕,在税务局工作过。”
周幸福若有所思,道:“郭晓燕?税务局?有点印象好像。很多年前,我像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好像接触过一个案件,一件当时也是轰动全城的强奸案,女主角跟你说的名字有点像,你可以查一下。”
“啊?”李安全张大嘴巴,好像嘴里被塞进一个馒头。
对于江四鸣之死的疑问,李安全决定从当时的现场目击证人李师江开始调查。
在李师江的办公室举行,小小的办公室,门关上,一杯清茶。李师江复述了当时现场状况,一切都没有征兆,也没有任何认为的因素。
“江四鸣的哮喘病,你以前有所了解吗?”李安全问道。
“我是比较了解,以前也跟你说过,我有一次跟江四鸣一起到北京出差,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点面条,突然间喘了起来,跟这一次一样,喘到有气无力,差点就要完蛋。好在他自己有平喘药,吃了,紧接着上旁边的医院,才救过来。后来通过检查,医生说他过敏原里有一种是荞麦过敏,当时我们吃了荞麦面。”
“也就是说,他平时有哮喘的毛病。”
“是呀,但是没想到会死,就是死了没想不到。”
“这次的哮喘,没有平喘药来平息?”
“吴燕在他的包里找了,没有找到,而且发作时间太快了。”
“这次的过敏原也是荞麦过敏,你们当时的食品里,应该是荞麦馒头起的作用,那个这个馒头是谁带的?”
“食物是两个女人准备的,馒头应该是吴燕带的,应该江四鸣是北方人,还有点吃面食的习惯。”
李安全点了点头。他知道,吴燕身上才是重大的突破口。
江四鸣的丧事比较简单,单位在殡仪馆为他做了告别仪式,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在旅游景点身亡,谁也不敢委以因公殉职的荣誉。此次此刻,再去调查吴燕,有点不合时宜。但李安全还是决定到她单位查访。
吴燕穿着一件宽松的裙子,有意地掩去身材。她在处理完丧事不久就来上班,她说呆在家里更加空虚。她的表情平静,坐在陈旧而狭小的财务室里,貌似如果没有业务,她就坐上一天。
李安全一进来,她的眼里出现敌意,似乎此刻不愿意别人的打扰。
“你们野餐的馒头是你买的吗?”李安全问道。
吴燕迟疑了一点,点了点头。
“你应该知道江四鸣有荞麦过敏,怎么还会买荞麦馒头。”
“我在万达超市里随意要了两个馒头,并没注意是不是荞麦的。”
“江四鸣平时备有平喘药吗?”
“几年前吧,他哮喘偶有发作,随着带有平喘药。这些年比较注意身体,都没怎么发作了,他也疏忽了,未必随身带。出事那天我找了他的包,并没有找到。”
李安全盯着吴燕的眼神,虽然吴燕的回答比较流露,但依然能看出有所隐藏。这种感觉,跟第一次见到吴燕时一样的。李安全决定用自己语言的尖刀,刺破她身上雾一样的谜团。
“很多年前,你改过一次名,你的曾用名叫郭晓燕,是吗?”李安全的眼光盯着她,不容她躲闪。
“你你你……想干吗?”吴燕的嘴唇哆嗦了。她严密的防御体系似乎蠢蠢欲动地想瓦解。
“十年前有一桩案件,我查过宗卷了,案件的受害者与你的曾经名是吻合的……”
吴燕脸色发白,牙齿抖动得厉害,突然间把桌子上东西一扫,茶杯什么都掉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想。之后吴燕抓住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乱叫:“滚,你给我滚……”
其他办公室的人围了过来。李安全退了出来,惊魂未定,他的脚裸不知何时被玻璃杯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人们去扶住有点失控的吴燕,李安全悻悻离开。像是经历了一次惊险逃亡,他回到局里,还喘着气儿,吴燕恐怖的眼神在他眼前晃动。
宗卷里那桩案件的情景在他眼里浮现。他没有亲历现场,但依然可以完整想象。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我记起来了,当初那桩轮奸案有三个嫌疑犯,一直没有抓住,我怎么觉得跟现在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周幸福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可能,又不是罪案小说,哪有那么赶巧。” 李安全挤出一点儿讪笑,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查一查嘛,直觉是很重要的,这事就交给你了。”
“不,我查不了。我是来跟你说件事,我想辞职。”
“你脑子被驴踢了?”
“不,这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适合不适合当警察,现在我想通了,我的性格,不适合当警察。”
周幸福盯着他,道:“不管你适合不适合,先把这个案子给我查清楚。”
李安全咬着牙,似乎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住,眼泪从眼角崩了出来:“我自己都是个凶手,我有什么资格查别人!”
周幸福愣住了,看着李安全抹着眼睛跑出去,叫道:“你他妈的去哪里?”
“我去监狱。”李安全带着哭腔道。
刘德寿已经被从看守所转到监狱了。上诉只不过拖延了一点时间,审判是没有异议的,死刑。他的脸色非常平静,甚至是满足。在得知江四鸣死讯的时候,他还从狱警那里借了一把吉他,弹了一首校园民谣。在当老师的日子里,他弹了无数遍,郭晓燕在旁边静静地听。
李安全远远地见到他,就觉得眼前一亮,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那晚李安全用摩托车撞他,擒住之后,那时候刘德寿还有络腮胡子,一脸凶悍的样子,李安全根本没有印象。被关进去之后,络腮胡子剃了,面容显得清秀许多,也露出庐山真面目。
李安全远远地从铁门外就看到脸,是的,其实仔细看,变化不是很大,李安全再一次控制不住情绪,眼角模糊,眼前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李安全是高三三班的学习委员,特别爱看书,刚刚得到一本很给力的小说《她们都挺棒的》,忍不住在上课偷偷翻,一翻就停不住了。等他抬头的时候,班主任林健已经在身边,一把抓住这本书,看了看封面,一把摔在讲台上,叫道:“这种书都敢看,色情你看不出来吗,都他妈的高考了,还这样浪费时间,要不要前途,亏你还是学习委员呢……”一顿狗血喷头的骂声,把李安全骂得从无地自容到愤怒觉醒,也许是从这本小说的感染力中获得力量,李安全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这不是色情小说,这是先锋小说,你们不懂!”
“先锋你个头,我说是色情就是色情,看看这分封面,这不是屁股是什么,你还敢顶嘴!”林健在课堂上从没碰到学生这样抵赖,几乎歇斯底里。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连女朋友都保不住,被人欺负了自己还在一旁看着,明哲保身。你这懦夫,就懂得在我面前发威,算什么本事,你根本不配当老师……”李安全义愤填膺,浑身充满力量。因其如此勇敢,周围的女生偷来艳羡的目光,男生也刮目相看。
林健气得浑身颤抖,突然把一盒粉笔摔倒地上,摔门而去。
这是李安全最后一次见到林老师。之后,林老师就从学生眼前,甚至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李安全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刘德寿已经走到访客室,见了李安全,他有一点惊讶,不知道惊讶什么。李安全看着他,但也不敢确定现在以自己的情绪,能不能把心里要说的话表达清楚。
李师江,男,1974年生于福建宁德,199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专职写作,中国70后小说界代表作家,已出版《逍遥游》、《福寿春》、《中文系》等多部长篇小说。获得2006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日等语言行畅海外,诗作入选多种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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