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秋后，公务南京，寓金陵饭店高层，临窗远眺，远山含黛，大江东去，雁阵声声，遥想六朝故事，颇悟许多感慨，几次下笔，终难成句。归京月余，荣斋夜读，二更已过，一缕沉烟，幽幽香来，友人款款近前——
凡是来访荣斋的客人，并不需要世俗的寒暄，入得门来，只需拿起古紫檀磬槌，在汉代的古磬上轻击三下，古礼既成，便可登堂入室，雅座品茗、闻香了。这在现今，似乎遥远，若在古代，于士大夫家，则是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荣斋香席鸣钟
自从封建社会消亡之后，关于士大夫的称谓，关于士大夫的一切，统统都被拋到爪哇国去了，以至于人们想起来这个词，都觉着陌生而悠远。近些年来，随着国家的昌盛，人们的生活日益富庶，士大夫、贵族，乃至于皇家文化及其生活状态，又被人们提携起来。这的确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传统文化衣冠楚楚地登上了大雅之堂，“文化研究所”“孔子学院”等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中央机关学院、各大专院校、企业都在讲习传统文化，尤其是《易经》与“佛学”被奉上神坛，解析得是风生水起。融入生活太深的道教，依然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无有波澜，似乎被人忘记。同时，古代人的生活状态，贵族们的高贵私享，也成为今人学步的目标。像汪曾褀先生那样的行状与情怀，已经成为有知识的富裕阶层追求的时尚，只因为他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说真的，我所见到的汪先生那时的生活状态，实在是不能与封建社会中士大夫们的奢华比拟。所幸的是汪先生爱读书的生活状态，高贵的文人情怀与境界，还真与魏晋南北朝、唐宋文人们所差无几，这大约是汪先生得此美誉的缘故？我有幸作过汪先生的学生，最崇拜的，也就是先生的这种精神了。
其实，士大夫的生活并不多么神秘，大概是比寻常人多了几分高贵，多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修养，多了一些殷实的资财，才能过上那等生活，享受那份高享。没有钱也能成为士大夫，过上“士大夫生活”，也就只有像汪曾褀先生般拥有许多知识，精神层面极为富有的，才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这在时下的社会中，是极难兑现的事。
我将这些感悟说给诸位友人听，他们都乐，说我条件现成，应该可以作为。于是乎，我就想到了古人的香事，这生活里日夜都不可或缺的香事。
香在古代，用途极广，祭祀大地神灵、祖先长辈，驱除野兽、蚊绳。房间驱邪熏香，被褥衣服熏香，身体佩带香囊，《千金要方》《本草纲目》等医典中都载香可用来治病养颜等。日本等国至今盛行的香茶之事，也都是唐代以来由中国传去的，后来被日本人演绎成为“香道”“茶道”。这些年又“出口转内销”，在本土盛行起来，被不求甚解的人依葫芦画瓢推广开了。
“大清乾隆年制”香盒 荣斋藏
香席，上古时候就有其事，只是不叫其名。尧帝禅位给舜帝之时，便以绵延数里的烟火，祭祀天地神灵，舜帝又选五色玉器，代表天下五方，而继承帝位，《周礼》称之为“柴燔升烟”。其所用之柴，即是有浓烈香味的松柏蒿草之属，即“柏萧”等木草植物。后世亦用这些植物加工成香料，用于日常。汉武帝也学习上古，隆重设置了“香席”，筵请过王母娘娘，虽然这记载不那么令人信服。
此类事情，唐代以前称之为“焚香”，唐代才有了“香事”的称谓，这恐怕是关于焚香一事较为完整的称谓。此后，再没有看到更为科学的称谓了，至于“香席”一名，应该是宋代以后的称谓了。
近几十年在中国，香大都是作为祭祀亡灵，或是宗教礼拜之用，日常生活用香的古代习俗，早已成为“明日黄花”的故事。香不比茶，于生活中被作为开门七件事那么普及，因为太贵、太稀缺。即便是为先人上坟，实在无香，可以撮土为香，跪下磕几个头，也能成礼。当然，那是30多年以前的故事，哪像现如今盛世，不但坟墓修得气派，即便上坟祭祖也是奢侈得紧，且于日常生活之中，也讲究起日用沉香来了，以至于又有了许多商家经营起香料买卖，货源大都为海南、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等。亦有专门传授香事的教习班，将那焚香的程序演绎一番，也算是教授了。只是大抵是从台湾，甚至从日本照搬而来，依方做作，无需用心研习我们传统的香事仪规。再加上本来就鲜有的几本关于中国古代香事的著作，虽然都不错，也少有人去认真地读读，更谈不上研习了。
前几日，我看了一本《景泰蓝的故事》，其中有一具洒金的筒式宣德炉，书中写的名字叫“三思炉”，查《宣德彝器图谱》《钟鼎茗香》书中，此炉应该名叫“太极三元炉”，也从来没有听古董行里有“三思炉”的称谓，这个名字就是臆造。古人造器，寓意深邃，蕴义太极三元，合易经、五行、乾坤、八卦，书中想当然的以“三思而行”推演为名。这倒也反映了时下社会人们不求甚解的浮躁心态。
将我们古人“物境伊人”“人物合一”的香事境界，演绎为一套工序与程式，连名称也跟着叫“香道”，一如“茶道”一般，细细寻思起来，着实很不是滋味，本来很是坦荡、随性、文雅、淡定的“焚香”“香事”“饮茶”“品茗”，于人们日常生活中随处随时享用的事情，自传到日本后，被革命为一种严肃、拘谨的程式，成为日式的“香道”了，一如他们的“合气道”“武士道”等一般。这个“出口转内销”的怪现象，其责任不在人众，在于管理者或是学者们没能把自家的文明继承弘扬到位。若是近百余年来不断档，大众也就不至于学步日本的“香道”“茶道”了。表面上看来，这仅仅是个生活方面的小事，许许多多小事集中起来，就成了大事，就成了风尚与文化，就成了整个民族的文明。而这就是一种对中国文化的“蚕食”。
好在国家已经高度重视起传统文化的缺失与弘扬问题，也正好借此机会，大家一起“正本清源”，回归到我们古来的“香”“茶”文化中去，将表面上看来微小的日常事情，集小为大，汇涓涓细流，成浩淼江湖，把我们的文明光大起来。
用我们的青铜器、博山炉、宋瓷、宣德炉、剔红，以本民族的生活方式摆陈各种香具，享受我们自家的香事、香席。用我们的耀州窑、吉州窑、湖田窑、定窑、建窑、宜兴紫砂之茶具，享受饮茶、品茗的本民族文化的乐趣。即便是资财有限，也可以用新仿物件，更何况，此等学古、仿古的境界，优雅而洒脱的享用，这种继承与弘扬，远比学习被日本拘泥了的工艺模式要高尚得多，高贵得多。我们为什么不呢？
于是，在查经问典之后，我从自家收藏的历代香具中选了一些风格相近的明清物件，再将旧藏的“三元绣片”，着高级匠作手工精心制作了香沓，并依照古人的仪规与习惯，在自家厅堂间铺排开来，倒也颇有许多奢侈与高贵，任谁看了都是—腔的赞美与艳羡。这恢复自中国古代士大夫们的香席，被许多行家学者称道为：“中国第一香席”。
荣斋香席
其一，选用明代的枣红皮色冲天耳宜德炉两尊，一人一小。其一口径10厘米者，款识为米芾楷体的“大明宣德年制”刻字，作为香席主炉。安置于乾隆造办处做的多重锦阶的香几之上，老红木精作的荷叶形炉盖上，镶嵌着一顶清代的翡翠佛手形炉顶，一膛炉灰上安卧一清代的银叶子，叶柄、叶茎、叶尖精细灵动，其上焯热着几许惠安的奇楠沉香，在银叶下木炭的热烘中，将那甘甜、芬芳、清凉、优雅、高贵，层层叠叠地浪漫开去，淡淡的沉烟酿造为迷酣，如袅袅琴音，似漫漫天籁，直浸的所有的人静如处子，神似飞天。
另一口径7厘米者，是为副炉，也是明代的枣红皮色冲天耳炉，刻款为篆体“琴书侣”3字，此器精妙绝伦，堪为琴炉，用作温香之用。当主炉香烬，此炉之香，便氤氲而起，以使香席间绵延回环，祥瑞和合。所以，大凡香席，必得同形、同色、同代之炉及他器，呼应席面，切忌异形、异色、异代之炉具同席，否则，器不合时代之征，则香亦与诸多不和，人气亦然不和，席间相伴的琴瑟亦不得和谐，岂不乱规误事？
其二，须置一古老香盘，明代香盘以四边镂空的缠枝莲图案为最，清代则以镂空的鲤鱼门图案为佳。铜质香盘一般较小，以素雅带刻款“大明宣德年制”为好，适宜较小的“炉瓶盒”使用，余皆次之。盘中安置香盒若干，不少于二，香料亦不少于二，但不得多于五种。盖香为木，木依土生，土分五方（五色），是不能逾越之根本。盒内之香，必须为厅堂用香，味浓韵雅为上。譬如玉华、绛真、麝香等，皆为醒神催情之香，焉能用于厅堂？盘内尚需备精致香篆一具，以备印制篆香焚事。更需与炉具皮色相同的香瓶一具，内插香筷一双，香勺一具，香铲一具，香压一具，香帚一具，以备香席间各司用度。寻常自家用度，自明清以来，就有“炉、瓶、盒”三事为一套的完整用器，在北京故宫的档案与陈设、出版物中，都有仪轨与记载。台北故宫博物院以院内藏品汇编出版的《故宫历代香具图录》一书，可供参考。
其三，又设精美香盛一具，内盛香刀一把，小香案一方，木炭盒一方，烧炭尊一圆，点火器一具（古用火盆，今用喷枪），装有线香的香筒两支，内分置沉香、白檀等线香。
其四，香席间需陈设一些文玩雅器，竹木牙雕不拘，铜玉铁瓷亦可，当以小巧精致为上，宜于把玩，不易损坏。以使宾主于闻香论道之间，增兴怡心，升华情趣。
其五，应于席上端主位近处，安置精美礼钟一领，悬挂于专用的宫架之中，香席开前，主人击钟三声之后，席侧六尺处的琴箫理当启奏，在礼乐之中，大家分宾主入席，对面而坐，若人多时节，主人居于席中。
荣斋藏玩：素竹、香妃、梅鹿、凤眼、芝麻竹香筒
其六，“琮”“璧”。礼钟之前，需安置上圆下方的木座，上置玉琮一尊，与之呼应和合，归并汉唐，既为弘扬礼乐、阴阳和谐。玉琮方圆，寓意可为天圆地方，祭地镇席，是为庄严。
其七，“香首”。席中主人的席面近处，正面横置一具3~4寸长，宽寸余的竹或木质的“香首”，上刻一篆书“勤”字。凡是香席之上，必须有此“香首”，是以明确此处为香席的“司香”者（大都为主人），因为操作，故而须勤、须谨、须勉力。香席断断不可缺失“香首”，否则是为缺仪、失礼。
其八，“莲蓬”。莲为清雅高贵之物，亦为皇家百姓宗教崇爱之物，在香席次端，需安置莲蓬头两首，一只无蒂，是为女宾；一只有柄，意指男宾，男女人数相当为上，意蕴和谐。必须依照莲蓬头所置方位入席。此物及此礼也是不能或缺的。
其九，“乐”，需有乐师三四，琴、箫、檀板，柔抚轻吹，或稍有间隙，若能吟唱古曲雅歌，则更为高尚了。
其十，需有童子一二，随时伺候应对，且为来宾接人待物，替主人拾遗补缺。或有曼妙女子一位，红袖添香，更是一桩美事。
其十一，需安置古磬一领，用明黄丝带悬挂于礼架之中，安置于门厅出入之侧，待得香席逸散，客人辞行之际，每人击磬三下，以示心身愉悦，香席完成而告辞。
其十二，香席最好“五要”俱全，即：琮、璧、磬、钟、琴，若实在难全，亦应以相应礼器替代，不可或缺。至于三两同好，小聚情趣，则非“香席”，一切从简亦可，抚琴亦可以音响代之。
其十三，室内香席，以精雅为上，香具与礼数应当齐备。
其十四，室外香席，必备香盛，将香席所用一并盛入，以备移动方便。炉器需得有盖，以防风来，卷起香灰，扰乱沉烟。
其十五，香盛方圆皆可，竹木不拘，但需结实。所隔五层，每层加垫，杂件、附件在底层，顶层安置娇气之物，诸多贵重香具安置在中，以便保护。
其十六，野外香席，除了以上内容外，亦可以模仿上古，“柴燔升烟”， 就地取材，选择蒿草、艾草、茵陈、柏叶、松针等有味之草木为香，亦可以将香脂燃烧其上。野外香席宜小，长五七尺即可。必要注意取地空旷平坦，南北正向，趋阳的箕形之地，远离草木，切忌有风，以免火灾。
其十七，衣着需要淡雅整洁，中式为尚，宽松为宜。男士玄色、银灰，浅绛为宜，女士水黄、鹅绿、淡粉、海蓝较佳，尤忌大红青紫。
御用香盒及酒具 荣斋藏
其十八，香席之前，宜先品茗，茶为净物，先可净身，再可净心，身净而气息高洁，心净而神清意定。方可入香席，所为大家相悦。
其十九，香事期间，可以说古论今，琴棋书画、玩赏古物等，亦可品茗，亦可闻香，甚至于雅歌投壶，亦为可以。所为研学、怡情、养性尔。
其二十，香事完毕，可以随意交流，分散活动，亦可与主人、宾客告别， 但必须记得要去击磬三声，以全礼仪而后去。
香席为何？中国古来先是为祭祀营造氛围，后来是为生活、文艺等提供雅境，绝非为香而香。虽然香事高雅，繁简咸宜，但所用香与香具，却是绝不能紊乱和或缺的。
中国的“焚香”“香事”“闻香”，从来都如茶一样，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必备，它们都已经融入了日常，作为人们生活、活动、交流的伴侣。任由你到各地去看看，大凡品茗、闻香之处所，人们都是攀谈着，活动着，绝非寂静、默默地几个小时在那里待着，纯粹地为香而香，为茶而茶。更何况如今信息社会的速食文化氛围下, 又有几人能无所事事地在那里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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