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给动物起名,拼音文字的国家那是一定比不过中国的语素文字的,而现代人又往往比不过古代。举个例子,你就算再拿自己家宠物不当外人,叫一声“宝贝儿,到妈妈这儿来”,或者“Peter, come here”,这是现代社会的算命想象力,就绝没有李世民同志到马厩里大喊:“什伐赤、青骓、特勒骠、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腾云白、皎雪骢、凝露白、玄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翔麟紫、奔虹赤,这厢来”显得霸气。
马
今人可能觉得马是一种“非典型宠物”,但是在古代,马不单单只是坐骑,更是古人生活中十分重要的一种动物。
甚至可以说,时间后退两千年,马才是最潮流的宠物。
汉字发明的逻辑是先分类,这个叫草,那个叫月,都是单字。遇到特别重要的东西,一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甚至好马两个字也不够,啊,真是匹好马啊,这也还是不够,那就要另外发明很多字。比如驹专指少壮的马,驲专指驿马,驷专指一同驾车的四匹马,意思差不多相当于连襟……等等。
马旁的汉字大约有几类,表示马的种类或别名,跟马有关的事物或动作,以马为声旁的汉字,这三部分加起来,光收录在《现代汉语字典》里的就有132个。这已经远远无法和古代相比了。但总的来说依然是以类相称,比如骍是红色的马;骢是青白色的马;骊是黑色的马;骝是指黑鬣黑尾巴的红马;骠是黄色马带白点;騧是黑嘴的黄马;骃是浅黑杂白的马。只要符合这个特征,就都叫这名儿,直到有人专爱这匹马,又给它冠一个别名,比如汉文帝的宝马之名——禄螭骢,那才算是正经有了名字。

元 赵孟頫《花溪浴马图》局部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古今注》中记载了秦始皇爱马的名字,分别是追风、白兔、蹑景、追电、飞翩、铜爵、晨凫。大多是表示速度快的意思。
秦始皇养的七匹名贵品种的马。最爱的马是追风,无他,只因追风跑得最快。
项羽也养马,名骓。看来用花色给宠物命名,是自古就有的传统。

清 沈振麟《铁螭骓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骓在当时号称天下第一骏马,当之无愧马中顶流。而且,顶流马不仅是时代网红,更是名垂青史,《史记》中也记载了他的故事。
项王骏马名骓,常骑日行千里。及败至乌江,谓亭长曰:“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不忍杀,以赠公。”
——《史记》
汉代依旧延续了养马的风尚,《西京杂记》记录了汉文帝的九匹宝马之名——浮云、赤电、绝群、逸群、紫燕骝、禄螭骢、龙子、嶙驹、绝尘、号九逸。
左:清 艾启蒙《宝吉骝图》局部
右:清 郎世宁《十骏图如意骢》
均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唐太宗也是天子爱马协会中的一员。隋唐之际,他骑着战马南征北战,与马儿们结下很深的情感。
太宗的起名风格与秦始皇及汉文帝一脉相承,不过跟前辈相比,他更喜欢用马儿外观上的特征来起名。
他的爱马分别叫:特勒骠、青骓、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
金 赵霖《昭陵六骏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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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依据唐太宗昭陵六骏石刻而绘
太宗非常喜爱自己的马儿,于是为自己建昭陵时,便用青石雕刻了六匹爱马的形象,并且亲自为他们作“赞”。
特勒骠: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
青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什伐赤:瀍涧未静,斧钺申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
飒露紫: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
拳毛騧: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
白蹄乌: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

唐昭陵六骏石刻
这类名字的起源,跟王权有很大关系,比如李世民的六骏、十骥,就是对周穆王八骏的模仿。《穆天子传》和《拾遗记》都写到过周穆王这八匹马。它们最出名的事迹就是拉着周穆王一路向西到了昆仑山,也不知道怎么越野性能就这么好。这八匹爱马分别被命名为绝地、翻羽、奔霄、超影、逾辉、超光、腾雾、扶翼。通通充满了骗你充值的网游既视感。
狗
狗是最早被驯服的动物之一,但比较特别的是,带犬字部首的字很多都不是在说狗,比如猆,《左传》晋有猆豹,一种异兽,狊,一种像猿的动物。此外,好字很少,猒古同“厌”,讨厌的狗;猌,狗发怒而龇牙裂嘴的样子,恶狗;獃同“呆”,笨狗;獘古同“毙”,狗被打死了;獻同“献”,不想养送人了;獸同“兽”,到底是条狗;獒,一种凶猛的狗,身体大,善斗,能帮助人打猎。唯一好一点的字是猷,念“友”,计谋,打算,谋划:新猷、宏猷、鸿猷,这是狗学聪明了。

看来在先民眼里,那时狗就分两类,一类是能打猎的,一种是不能打猎的,能打猎的赞一声獒,不能打猎的要么扔要么杀,就差没有吃。獒再往下分就有尨,深色毛发的狗,狡,长嘴猎犬,揭娇,短咏猎犬。话说奖跟狗也有点关系,古字作獎 ,《说文》:“犬知人心可使者。”段注引《公羊传》曰:“灵公有周狗谓之奖。何注:'周狗,可以比周之狗,所指如意者。’”也就是说这个字最早指这一类有灵性智商比较高的狗,这类狗大多就叫如意。此外还有一种狗,大狗,身高四尺往上,这一类可以称之为葵。
古人给狗狗命名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有文雅的,也有接地气的。
《搜神后记》中记载过一只名叫“乌龙”的狗狗,是一位少妇的宠物。
有少婦與一奴守舍,奴與婦通。
然素養一犬,名烏龍。

南宋 李迪《猎犬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南史》则记录过一只名为黄苍的忠犬,此狗对主人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猶左右數人追隨,彪疑之,皆發遣。
唯常所養一犬,名黃蒼,
在彪前後,未曾捨離。
清朝的雍正帝也是妥妥的爱狗人士。
雍正给自己的两条爱犬起名“造化”与“百福”。作为皇室的尊贵狗,这名字可谓十分朴实无华了。
作为资深狗奴,雍正更亲自为“造化”和“百福”定制衣服,给两只狗分别做了黑虎套头和麒麟套头。

宋 佚名《犬戏图》局部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纪晓岚的狗名字也十分朴素,叫作四儿,这四儿可是当之无愧的清朝版“忠犬四公”。
据载,纪晓岚被发配至乌鲁木齐时,养了几条狗,四年后奉旨回京时,其中一只黑狗,也就是四儿,不离不弃地跟着队伍走,竟然跋涉千里、历时四月,与主人一同到达京城。而且,四儿还十分护主,一路上严格守护行李,只有纪晓岚本人才能靠近。
此事有纪晓岚的两首诗为证:
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
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
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
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
看了朴实派的狗名,再来看看文雅派的。
《十骏犬图》是清朝画家郎世宁的画作,画中有十只品种名贵的狗狗。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分别是霜花鹞、賧星狼、金翅猃、苍水虬、墨玉璃、茹黄豹、雪爪卢、蓦空鹊、斑锦彪、苍猊。
这种跨越物种的起名法颇有意思,有点类似给一只狗命名为小喵咪或者小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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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
没有人能拒绝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古人当然也不能。
将猫养作宠物历史并不长,在中国大约是明初以后的事情,但猫特别受宠。关于猫的专著就有好几本,清嘉庆三年(公元1798年)王初桐的《猫乘》,清咸丰二年(1852年)黄汉的《猫苑》,其中引用了很多古代人士的养猫故事,多是假托,不可信,但也可以看看这些想象有多中二。
初唐人张博(骆宾王舅舅)养了七只猫,分别起名东守、白凤、紫英、怯愤、锦带、云团、万贯,这是一毛绒绒控,五代诗僧贯休有一只名叫“焚虎”的猫,道士林灵素的猫名叫“金吼鲸”,明代皇宫有猫叫“霜眉”。

清 沈振麟《猫竹婴戏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后唐的琼花公主也养猫。她给嘴边有深色纹理的一只白猫起名为“衔蝉奴”,另一只黑色尾巴的白猫起名为“昆仑妲己”。
宋朝是盛行养猫的朝代,宠物猫的身影在宋人的画作、诗作中频频出现。
大诗人陆游是宋朝养猫人中的一员,晚年养猫为伴,他给自己的猫猫起的都是些可爱风的名字,例如粉鼻、雪儿、小於菟等。
作为诗人的陆游还会给自己的猫猫写诗,譬如《赠粉鼻》便是写给粉鼻的,记录了猛猫粉鼻大战老鼠的英姿。
连夕狸奴磔鼠频,怒髯噀血护残囷。
问渠何似朱门里,日饱鱼餐睡锦茵?

南宋 佚名《戏猫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赠猫》则是写给小於菟的,宋人养猫要用“聘”,常常是一包红糖或者一袋盐,陆游用一袋盐聘了一只猫,给它起名为小於菟。
盐裹聘狸奴,常看戏座隅。
时时醉薄荷,夜夜占氍毹。
鼠穴功方列,鱼餐赏岂无。
仍当立名字,唤作小於菟。

明 朱瞻基(传)《唐苑嬉春图》局部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可能因为猫多引进,品种繁多,分类尤其有乐趣,所以《猫谱》里也给猫名了很多别名,特别中二。以下举一些例子:
四时好:浑然一体,无杂毛;
踏雪寻梅,:黑猫四足全白;
乌云踏雪:黑猫白肚白足;
墨里藏针:黑猫有白长毫或白眉须;

金索银瓶:白猫黄尾;
金被银床:黄猫白肚皮;

衔蝶:黑猫白嘴;
将军挂印:白猫背上有黑块;
白袍金印:白猫背上有黄块;
梅花豹:黑猫全身白点;
雪地金镂:白猫黄点,亦名绣球;
滚地锦:玳瑁遍全身;
吼彩霞:玳瑁集于头上;
金丝虎,戛金钟,大滴金:纯黄色;
尺玉宵飞练:纯白色;
哮铁:纯黑色;
雪里拖枪:全身一色白,惟独尾巴是纯黑的,因此叫雪里拖枪;
银枪拖银瓶:全身纯黑而尾巴全白的,叫做银枪拖银瓶,但这种花色的猫极为少见;
金钩挂银瓶:全身纯白而尾巴是黄色的,叫做金钩挂银瓶,又名金钩挂玉瓶,或者叫做金簪插银瓶,这种黄尾猫少于黑尾猫;
垂珠:全身皆黑,而在尾巴尖上长有一点白毛的,叫做垂珠;
梅花豹:全身纯黑而带有点状白毛的,叫做梅花豹,又名金钱梅花,这种花纹较少见;
绣虎:全身纯白而带有点状黄毛的,叫做绣虎。
此外养猫也颇多门道,《夷门广牍》写:“比如猫食鳝则壮,食猪肝则肥,多食肉汤则坏肠。”这个伙食堪比“天津九条河,螃蟹比大米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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