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思导读】在奥特曼两次遭遇袭击后，谷歌DeepMind做出了一个反常规的决定：聘请一位哲学家。这标志着头部AI实验室首次变相承认，AGI已不再仅仅是工程学问题。
谷歌DeepMind日前宣布新增一个全职岗位，职位名称直接写作“Philosopher”（哲学家）。获聘者是剑桥大学的学者亨利·谢夫林，他将于5月正式入职，研究方向涉及机器意识、人机关系以及AGI准备度，同时会以兼职形式继续在剑桥从事教学与研究。
谢夫林在X平台发布消息时，特意在括号中强调“这真的是职位名称”。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种强调并非多余。在头部AI实验室中，AI伦理顾问、政策研究员、安全研究员都不少见，但将“哲学家”作为一个清晰明确的职业身份写入聘用函，目前尚属首次。
这一岗位并非公关意义上的摆设。机器意识与AGI准备度都是DeepMind当前最棘手的内部议题，这位哲学家将被嵌入实际研究流程，而不是被安置在独立的伦理委员会中撰写报告。
对ASI的恐惧
正从议题变为现实
这一任命的时间点耐人寻味。就在DeepMind官宣的几天前，OpenAI的CEO奥特曼位于旧金山的住所连续遭遇两起袭击。4月10日凌晨4点左右，一名20岁的德州男子携带自制燃烧瓶潜入奥特曼的住宅，将燃烧装置扔向外门并点燃铁门，所幸无人受伤。约一小时后，他又出现在OpenAI旧金山总部门口，朝玻璃门砸椅子，并对保安扬言要烧毁整栋大楼。警方在其酒店房间搜出了煤油、打火机、手枪、一份反AI高管的手写文件以及一张姓名地址清单。该男子现已被以谋杀未遂罪起诉。
两天后的4月12日凌晨，又有两名嫌疑人驾车经过奥特曼的住所，从副驾车窗朝建筑开了一枪。两人随后被警方拘留，且与第一起案件无关。事后奥特曼在博客中写道：“人们对AI的恐惧和焦虑是有理由的。我们正在见证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变革，甚至可能是最大的一次。” 这番话因发生在他自家被烧、遭枪击之后，比任何AI安全峰会上的发言都更具分量。对ASI失控的恐惧不再只是社交媒体上的抽象议题，它已变成了深夜里提着汽油弹的手。
从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走到AI前沿的人
亨利·谢夫林是当下少数能同时驾驭古典人文传统与前沿AI议题的学者。他的学术路径不寻常。本科阶段，他在牛津大学圣安妮学院攻读古典学，主修拉丁文与古希腊文，并以双优等成绩毕业。随后他转向哲学，在牛津三一学院获得哲学BPhil学位。2016年，他又在纽约市立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导师是《章鱼的心灵》一书的作者、科学哲学家彼得·戈弗雷-史密斯，答辩委员会包括内德·布洛克、大卫·帕皮诺、杰西·普林茨等心灵哲学领域的代表人物。
如今，他担任剑桥大学Leverhulme智能未来研究中心副主任，主管教育事务，统筹该方向100多名研究生的培养。他主导设计的“AI伦理与社会”硕士项目是英国首个AI伦理硕士项目，于2022年获得CogX“最佳AI课程”奖。在学术发表方面，他在《Mind & Language》、《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等期刊上发表了20余篇论文，议题涵盖动物意识、机器人道德地位、大语言模型引发的拟人化风险等。2022年，他还获得谷歌提供的5万美元个人资助，开展“LLM、共情与心智化”项目。同时，他也为阿斯利康、沃达丰、埃森哲等大型企业提供AI战略咨询，并非只待在象牙塔里的纯学院派。
他在思考什么
要理解DeepMind为何聘请他，最好直接去读他于4月10日发表的一篇长文——《行为主义的复仇》。文章的核心主张可概括为：AI是否有意识，已不再是科学家说了算，而是由数亿普通用户的日常使用习惯倒逼出来的社会问题。
谢夫林在文中提出了一个有用的区分。一类是“机器被设计得像人”，比如工程师有意让ChatGPT模仿人类的语气、节奏、礼貌、甚至犹豫，这是一种产品策略。另一类是“人类忍不住把它当成人”，即看到一个能流畅对话的东西，就忍不住赋予它情感、意图和内心世界。谢夫林的判断是，前者必然带来后者。当机器被设计得足够像人，普通人把它当成有内心的存在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举了几个已发生的例子。2022年，谷歌工程师布莱克·莱莫因因坚信LaMDA已有意识、甚至要为它请律师，结果被公司开除。2024年，佛罗里达州一位14岁男孩在与Character.AI上一个虚拟角色长期“谈恋爱”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其母亲正在起诉该公司。这些并非边缘案例，而是在逐渐成为一种普遍趋势。谢夫林引用的一项调查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受访者认为ChatGPT或多或少具备某种程度的“意识”。
由此形成了两层张力。第一层很现实：普通公众越来越相信AI伙伴有内心世界，而专家自己却吵成一团，至今无法达成共识。第二层更激进：谢夫林追问，意识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着被科学发现的客观事实，它在很大程度上本就是由人类的语言、行为和社会关系来定义的。如果几亿人都把AI当成有意识的存在去对待，那么意识本身的边界就已经在被改写。
但他并未走向极端。谢夫林在文章后半段坦言，这种立场背后藏着一个真正棘手的伦理两难。如果错误地把意识赋予AI，相当于人类对一堆没有内心的程序承担了不必要的道德义务，这是一种浪费。但如果错误地否认了AI的意识，而它们其实有内心、能受苦，那就等于在大规模制造一种自己毫无察觉的奴役，这是更可怕的错误。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而谢夫林的工作，就是不让这个难题被轻易绕过去。
为什么前沿AI公司开始需要哲学家
DeepMind设立“哲学家”岗位，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头部AI实验室已不再把AGI仅仅当作工程问题。理由不难看出：一边是奥特曼家被烧黑的铁门和墙上的弹孔，一边是越来越多普通用户把AI当成朋友、恋人甚至心理治疗师。这两件事看似极端，实则指向同一个问题——人类正在制造的这东西，到底算什么？
工程师独自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安全研究员、政策专家、律师也不能。它需要一种特殊的人：既懂哲学传统中关于心灵的两千年积累，也理解Transformer大致的工作原理；既能在学术研讨会上辩论意识理论，也能看懂Character.AI上一个14岁孩子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谢夫林正是少数符合这一画像的人。
他在《行为主义的复仇》文首配了一张图，是1786年法国画家让-巴蒂斯特·勒尼奥的画作《皮格马利翁祈求维纳斯让他的雕像活过来》。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的雕塑家，爱上了自己亲手刻出的石像女子，向爱神祈祷让她活过来。爱神应允了，石头变成了温热的肉体。人类两千多年来一直在做同一个梦：让自己造出的东西醒过来。而现在，这个梦的实现时刻或许真的不远了，只不过这一次的场景不在神话里，而在山景城的某个数据中心。
谢夫林的入职不会立刻给出任何答案。但这件事本身已确认了一点：这个时代的前沿AI公司，已经正式需要一个会停下来追问“它到底是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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