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思要闻】AI技术浪潮袭来，人们的饭碗会被抢走吗？

两种视角

技术与就业是一个历久弥新的话题。在很长一段历史中，节约劳力的新技术往往遭遇抵制甚至被封禁。此类案例不胜枚举，常被提及的有以下三例：公元一世纪，罗马皇帝韦巴芗拒绝采用新机器运输神庙石柱，理由是它将夺去工人的生计；1589年，伊丽莎白一世因担心织袜机会导致岗位减少，拒绝向发明家威廉·李授予专利；1811年，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爆发了以破坏机器为标志的卢德运动。

每一次技术浪潮涌来，都会引发关于技术与就业的热烈讨论。罗珊·凯许所唱的“This has happened before”与卡门·莱因哈特所著的“This time is different”，恰好概括了人们的两种基本立场：一方认为这不过是历史重演，无需过度忧虑；另一方则强调“这次不同以往”，变革在即，经济学理论亟需更新。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也基本延续了这两种态度的对立。

技术与就业这一话题“下限低、上限高”——普通公众可以积极参与原本属于专家的讨论，提出自己的见解与价值主张；而专家则常常面临来自公众的质疑与挑战，无论其研究多么权威、论证多么扎实。

双重效应与艰难抉择

简言之，技术对就业同时具备双重影响：一方面创造新的岗位，拓展人类能力的疆界；另一方面则替代部分人力，引发所谓的“机器换人”与“技术性失业”。这即被称为“创造效应”与“替代效应”。

关于这两种效应的强度与节奏，学界至今难以精确量化，甚至常常出现相互矛盾的测算结果。人们容易察觉到那些可能被替代的工作，却很难预见到尚未诞生的新职业。更何况，失去旧岗位与获得新岗位的往往不是同一群人，时间上也并不同步。因此，面对迅猛发展的技术，许多人感到焦虑，政策制定者也常陷入两难。

相关量化研究浩如烟海。尽管研究方法和工具近年来已有显著进步，但由于以下原因，准确量化技术对就业的影响仍极为困难：

第一，就业率受经济周期、技术变革、产业结构、人口变化、就业政策、全球化、突发公共事件等多重因素交织影响。这些因素彼此关联、相互作用，很难将技术这一变量单独剥离进行分析。

第二，量化结果难以验证。高质量的研究若引起政府重视并采取有效措施，那么原本预测的失业可能就不会发生。人们也会主动调整自身的知识、技能与职业取向，外部条件持续变化，导致预测难以被证实或推翻。

第三，新技术的未来发展路径充满不确定性，使得相关讨论往往缺乏坚实的科学基础。技术将如何重塑世界，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产业界与学术界都曾多次误判。例如，IBM的托马斯·沃森曾在1943年认为“全球也许只需要五台计算机”；保罗·克鲁格曼1998年预测“互联网的经济影响力不会超过传真机”；某知名企业家2012年曾断言：“十年后电商将占据中国零售半壁江山”。

技术普及是长期进程

要更深入理解技术与就业，需认识到技术采纳与普及的基本规律——新兴技术不会全部同时出现，更不会一夜之间被广泛应用，也不会瞬间取代人类工作。

蒸汽机在1830年前对劳动生产率的提升贡献甚微，直到瓦特改良蒸汽机一百年后，其贡献才达到顶峰（Nicholas Crafts，2018）。电动机同样如此：美国用了50年时间才使电动机提供的机械动力占比达到一半，再经过10年提升至75%（Devine，1983）。农业机械化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美国耗时30年才使拖拉机数量超过马匹和骡子，又用了40年时间让拥有拖拉机的农场比例从3.6%提高到80%（引自卡尔·弗雷，《技术陷阱》，2021）。如下图所示。

图：1910-1960年美国农场拖拉机对马匹和骡子的取代

来源: Historical Statistics of the United States, Series K184, K570, K572.

即便是看似迅猛的互联网与人工智能，其普及速度也并未如人们想象中快。

中国于1994年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用了12年以上互联网普及率才达到10%，历时21年超过50%（CNNIC数据）。人工智能历经六十多年发展，经历多轮起伏，但从市场应用角度看仍处于早期阶段。美国企业的AI采用率目前仅为5.4%（美国人口普查局，2024）。

技术的采纳与推广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过程，主要受技术成熟度和经济可行性影响。

第一，技术进步是逐步演进的，常伴随挫折与调整，需持续迭代完善。纽科门蒸汽机经60多年改进，直至瓦特大幅提升热效率，才成为划时代的发明；自动驾驶汽车上路测试已逾十年，目前仍处于“限时、限地、限速”的试验阶段。与之配套的次级创新也需时间推进，才能实质影响生产力与就业。

第二，新技术需展现出经济上的显著优势，才会被广泛采用。早期技术往往成本高昂，需随着资本持续投入、规模扩大，价格逐渐下降至与传统技术相当的临界点，企业才会主动引入。这一降价过程通常需要较长时间。

经济衰退才是美国失业的主因

在技术与就业的讨论如此热烈之时，我们反而容易忽略一个基本事实——导致失业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济衰退，而非技术。

失业率与经济周期密切相关，如同一体之两面。美国失业率最高点出现在1933年大萧条时期，达到24.9%。自1948年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发布月度就业数据以来，全国共出现12次失业高峰，每一次都对应一场经济危机。失业率作为经济活动的滞后指标，其峰值往往出现在经济衰退结束后的数月。如下图所示。

图：1948年以来美国12次失业率高峰及对应经济危机

人们谈到技术与就业，必提卢德运动，总将其视为工人对机器的反抗，却常忽略当时的另一个背景：持续十余年的拿破仑战争严重削弱了英国经济，对就业带来巨大冲击。必须清醒认识到，失业率随经济周期波动，而非技术浪潮。是经济衰退让人失去工作，而技术突破与创新恰恰是走出衰退的关键力量。

结语

技术对就业的作用机制复杂而多元，各国具体情况也存在较大差异。我们既不必过度恐慌，也不能掉以轻心。正如劳伦斯·萨默斯所言：“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但前进总比倒退好，我们应积极拥抱技术进步，而非拒绝它。”我们应做最充分的准备，加强教育投入与改革，帮助人们掌握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与技能；同时应大力完善社会福利体系，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力市场提供坚实基础。相信技术终将让生活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