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思导读】 2024年11月,AI生成的网络文章数量正式超过人类写作量。Merriam-Webster将“slop”选为2025年度词汇。当机器开始替人类发声,人类是否会遗忘如何思考?更棘手的是,若人类停止书写,AI赖以学习的原料也将耗尽。一场围绕语言与思维的连环危机,正在多数人未曾警觉的速度下展开。
数字营销公司Graphite于2026年5月发布的一项追踪研究给出惊人结论:互联网上由AI生成的英文文章数量,自2024年11月起已超越人类写作量。
ChatGPT上线仅12个月,AI文章就占了全网发布量的39%。
到2025年,该比例稳定在50%以上,至今未见回落。
Graphite从CommonCrawl数据库中随机抽取4.3万篇文章,借助AI检测算法逐一扫描,误报率约4.2%,漏报率仅0.6%。
这还只是“纯AI生成”的统计口径。
那些AI起草、人工润色的“半成品”并未计入。Graphite在报告中承认,此类内容可能更加普遍。
“Slop”一词成为年度词汇
这股浪潮获得了一个精准的称谓。
Merriam-Webster将“slop”定为2025年度词汇,专指AI批量炮制的低质内容。
《纽约客》把AI slop比作1919年波士顿的大糖蜜灾难:储罐爆裂,超200万加仑糖蜜灌满街道。清理持续数周,地铁站数月后仍黏脚。
AI slop的黏性与糖蜜如出一辙。
YouTube、Reddit、Facebook,到处充斥机器生成的填充物。
文学评论家Matthew Kirschenbaum警告说,一场“文本末日”(textpocalypse)正在来临,未来人类亲手写下的文字可能变成墙上的珍品,如银版照片般稀有。
有趣的是,机器写作的历史远比想象中古老。
早在1953年,数学家Christopher Strachey就用曼彻斯特大学的计算机生成了情书,与Mad Libs填词游戏无异。
同年,Roald Dahl发表短篇小说《伟大的自动语法机》,故事中一位工程师造出写故事机器,一年内就产出了英语世界一半的小说和故事。
Dahl在结尾写道:“这让你惊讶吗?我怀疑不会。更糟的还在后面。”
七十年后,“更糟的”确实来了。
语言的边界正在坍缩
AI slop的真正危险,已超出内容质量范畴。
它正悄然改变人类与语言的关系。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有一句被频繁引用的话:“我的语言的界限即是我的世界的界限。”
这句话在AI时代有了新注解。
当一个人放弃亲手写作,将表达外包给机器,缩小的不仅是技能,还有他的思维边界。
写作从来不只是将想法敲出来那么简单,写作过程本身就是思考。
一个句子的措辞、一段论证的推进、一个比喻的选择,都在迫使写作者厘清自己真正的意图。手指停下来的那一刻,这种厘清也就终止了。
NYU数字人文中心主任Leif Weatherby在《Language Machines》一书中提出尖锐观点:机器已经能在没有理性参与的前提下生成语言,语言与理性被彻底解耦。
他认为,冷战以来,“人文学科把语言拱手让给了认知科学和计算机科学”。
这段话听起来学术,但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当ChatGPT替你写完周报、回完邮件、编好朋友圈文案时,省下的时间里,是否真的有人在“思考”?
还是说,省下的只是思考本身?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1967年就期待过一种“真正的文学机器”,能自发制造混乱与创造力。
但到今天,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文字再精巧流畅,底色仍是派生的、均值的、可预测的。用德国哲学家Max Bense的话说,这是“没有诗人的诗”。
养料正在枯竭
思维萎缩只是问题的一半。
另一半更隐蔽,也更致命。
大语言模型的能力源自海量人类文本。
互联网上几十年积累的文章、论文、小说、论坛帖子、代码注释,构成了训练这些模型的核心养料。
当越来越多新内容由AI而非人类生产,这些养料正被稀释。
学术界已为这个问题命名:“模型坍缩”(model collapse)。
2024年,《自然》期刊发表论文指出,当AI模型在自身生成的数据上反复训练时,输出的多样性和质量会逐代退化,最终坍缩为无意义噪声。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4-07566-y
这与近亲繁殖导致基因退化的逻辑几乎一致。
更要命的是,两个问题会互相加速,形成一个飞轮。
AI写得越多,人类写得越少。人类写得越少,AI能学到的新鲜养料就越少。
养料枯竭使AI输出更加同质化,同质化输出又进一步降低人类亲手书写的动力。
一旦转起来,就很难停下。
Graphite的数据也佐证了这一点。
虽然AI文章占比自2024年5月以来基本持平,没有继续飙升,但这恰恰可能说明,容易被AI填充的生态位已被填满,剩下的缝隙也在被逐步渗透。
终局
将视野拉到更远处,AGI甚至ASI的终局会是什么样?
乐观者会说,超级智能一旦出现,它将拥有自主学习和创造能力,根本不需要人类文本作为训练素材,上述飞轮会自动瓦解。
悲观者则认为,在那一天到来前,人类可能已在思维上严重退化,变成高度依赖AI输出的物种,届时即使超级智能愿意交流,这边也已没有足够的理解力去接住它说的话。
两种推演都可能太极端。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中间态:AI没有强大到取代所有人类思维,但已强大到让大多数人放弃了主动思考的习惯。
这个世界的语言没有消亡,只是变得越来越同质、越来越平庸、越来越缺乏那些只有在人类挣扎着组织语句时才会迸发出的意外和洞见。
Jill Lepore引述Leif Weatherby的话:“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能和机器对话了。但我们还没有找到描述这一转折的语言。真正的问题是,这个情节本该由人类来书写,但到目前为止,那个情节本身就是slop。”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那么,当一种语言的生产者从碳基切换为硅基,这个世界的边界,是在扩展,还是在收缩?
Dahl在1953年说,英语世界一半的小说已出自机器之手。
“这让你惊讶吗?”他问。
2026年,这句问话本身已不带任何修辞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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