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前往伊斯坦布尔,我总会重返海达尔帕夏火车站(Haydarpaşa Tren Garı)。这栋有着巴洛克外型和伊斯兰内饰的恢宏建筑坐落在亚洲区尽头的卡迪廓伊码头,每次当你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坐着跨越欧亚的轮渡通勤时,总不会错过这栋仿佛在陆地上矗立着的海上城堡一样的火车站。


它是伊斯坦布尔—安卡拉线的最西部车站,从巴格达风尘仆仆而来的安纳托利亚快线抵达这里后,亚洲就在马尔马拉海面前嘎然而止。火车车厢被装上摆渡船后,就此,海水取代了枕木,波浪翻滚的呜咽声取代了火车轮子碾转铁轨的隆隆声,它们才能继续其西进的道路。

而我的一再重返,并非为了搭乘火车,因为2010年那场破屋顶而出的大火早已让海达尔帕夏火车站进入休眠状态,它现在近乎是一堆城市的废墟。可是就在这座再也不会有火车隆隆进站的月台上,我却发现它依然固执地开着一家餐厅——Mythos(古希腊语“神话”的意思),简直解释了它依然还存在的原因。

我是在下午一点抵达这里的,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将白色门帘鼓鼓地吹起。


那是七月底的盛夏午后,我站在餐厅门口,视线缓缓摇过这个和没有火车出发的车站一样安静的餐厅:餐厅下半截是土耳其屈塔希亚(Kütahya)瓷砖覆盖的护墙板,上半截是红色丝绒的幕布,幕布上挂着伊斯坦布尔的旧照片,作家艺术家的黑白肖像,窗外有一艘渡轮缓缓通过。我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吧台旁的老侍者雷吉普身上,他旁边还有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正愁如何消磨漫长的暑假时光。

这是一个以供应爱琴海菜系为主打的餐厅,老板把厨师送到爱琴海域的乌尔拉(Urla)学当地风味,也把希腊厨师请到伊斯坦布尔来。厨房里的白脱、橄榄油、乳酪,番茄酱都是从乌尔拉来的。
就在我拿起菜单对前菜举棋不定时,老雷吉普示意我跟他来。走到近大门的地方,有一个橱柜,他像变魔术一样拉开了罩在上面的布头:几十种餐前冷菜,土耳其语叫Meze的开胃小食呈现在面前,就好像一个殷勤念旧的母亲,虽然子女都已经不再回来吃饭,她每天依然如履旧约般地要把晚餐餐桌填满。

这天是周一,我没有点他们更为著名的海鲜,诸如鱿鱼,章鱼或者大虾,我要了烤羊肉串外加清淡的蔬菜番茄沙拉。老雷吉普看到我在拍摄餐桌食物的照片,便冷不防地把一瓶Kulüp牌拉克酒塞上桌面,看我拍好了,又以同样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走了。

就在离开伊斯坦布尔的前日,我在黄昏时又去了一次海达尔帕夏。餐厅在月台上摆出了不少桌椅,有两三只小猫在穿梭,显然这里夜间有些生意。老雷吉普还在,我们点头致意,他倒了一杯兔血颜色的土耳其红茶给我,让我在月台上慢慢喝。

就在月台喝茶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前方那个面对海峡的候车室貌似很热闹。当我进入这个华丽的,被金色夕阳抱个满怀的候车室,我才发现它被一个叫Rahşan Düren的伊斯坦布尔心理医生改装成了一个临时艺术装置:20根4.5米长的金色不锈钢管,在交响乐伴奏下,错落有致地摇摆着。据实施这个艺术装置的Düren医生解释,这是它们对在这个正在进入植物人状态的车站施行人工呼吸。这是Düren医生代表伊斯坦布尔市民献给海达尔帕夏的无奈挽歌。

我显然比Düren医生稍许乐观一些。我把这些机械摆动的金属臂想象成了机械的光线,它们的摆动,就好像一道道机械阳光,当斜阳穿过候车室的大门恰巧照射在这些金棍子上的时候,它会放射出异样灿烂的光芒。不时会有从海峡上飞进来的鸽子,老练地从这些机械臂种穿过,然后长久地歇息在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旁。
就在一个不再有客人等待火车经过的候车室里,我默默地念起了这句我刚在Mythos餐厅学会的土耳其话,它被挂在了墙上的镜框里:
“Bir Duygudur Haydarpasa”(海达帕夏是一种情怀)。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