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本次红砖美术馆的“不在场者的光亮”展览是图薇在亚洲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也是中国首展,红砖美术馆本身是极其适合呈现图薇那些与空间集合作品的场地。在展览开幕之前,图薇和她的助手正在忙碌地准备三件展场创作的作品,记者与忙中偷闲的图薇进行了此次访谈。图薇身着宽松的棉质长裙,穿着人字拖,言谈举止随和大方,周身散发着法国女人的优雅。

塔提亚娜·图薇
Tatiana Trouvé
1968年生于意大利科森扎,目前工作生活于巴黎。她曾在日内瓦现当代艺术博物馆(瑞士,2014年)、波恩艺术博物馆(波恩,2014年)、乔治·蓬皮杜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巴黎,2008年)以及东京宫(巴黎,2007年)等艺术机构举办过个人展览;并参加里昂双年展(2015年)、圣保罗双年展(2010年)和威尼斯双年展(2007年)等重要国际展览。2007年,图薇获得法国当代术最具权威性的“杜尚奖”(Prix Marcel Duchamp)并随之在蓬皮杜艺术中心举办了其重要的个展“4 between 2 and 3”。
在红砖美术馆的“不在场者的光亮:从精神图像到空间诗学”的讲座上,仍旧还在忙碌中的图薇再次抽身出来,在讲座中,她也强调,“很多工作没有完成”。策展人唐泽慧也表示,“这种展览的准备工作也是特别超乎我的想象,所以最近从她来了中国以后一直夜以继日在美术馆工作。”在开幕式上,图薇仍在布置和调整现场,原定下午四点开幕的展览,一直到五点才开始,图薇在新闻发布会还没结束时,再度抽身去调整作品,她要呈现她的期待。于图薇,她很享受这次紧张而又特别的中国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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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发观者的心理潜能
在采访图薇时,她和年轻的助手正在忙碌地制作几件此次展览“计划之外”的作品。该作品是在展览计划进行到一半时,图薇看到红砖美术馆的场地和园林布置——具有传统园林的意象和布景手段,但又以当代的方式呈现,受此启发,图薇希望创作一件与这个场地相呼应的作品。2005年至2007年期间, 图薇曾用石材做过一系列作品。在做作品之前,她也了解了一些中国园林石的知识和哲学,其助手拍了很多故宫里的园林石,让她兴趣盎然。图薇在做这件作品时,不再以园林石为目的去做,而是在创作一件雕塑作品。她将她之前的一些语言和形式运用、结合在一起。在这次创作中,图薇与中国石雕之乡—曲阳的传统石雕工人一起合作,石雕工人们以传统的方式做一些雕刻,而她则是在新作中融合她的视觉元素。
石头经历千年时间而形成,在中国,恋人们会一起锁上一把锁,然后将钥匙扔掉,仿佛一起锁住了一个秘密。在图薇的作品中,锁也是用青铜制成的,但它们本身就没有钥匙,石头和没有钥匙的锁结合在一起,锁住了秘密,形成一种相互的关系。“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好的一次机会,仿佛是一件命运的礼物,以这种方式再现石质的作品。”此次红砖美术馆的展览“ 不在场者的光亮”,图薇呈现了她新近创作的最具代表性的建筑装置作品:《指向无穷的750 个点》(75 0 Pointsto wards Infinity)、《预制空间》(Prepared Space)、《从此逝》(From Here I Disappear) 和《门厅》(L’antichambre), 在红砖美术馆中央大展厅和与之相连的7 号展厅展出。这些介入性的装置将重新塑造美术馆的空间,建筑本身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容器,而成为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墙面、地板被激活、重组,在美术馆中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现实:在其中,可见与不可见、在场与不在场构成微妙的辩证关系。

对于图薇而言,展出的所有的作品在一个新的场所再次构成一件庞大且具有整体性的作品。观者从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时,不同的作品也产生了关系。“它们之间存在一种相互关系,同时也保持着单独作品的身份。”图薇说。她善于激发空间的心理潜能,或者说善于将隐晦的心理感受精准地转化为一种物理或空间现实。如同图薇自己所表述的那样:我寻求创造这样一种状态:潜在的个人与真实的个人合二为一,似乎就像某些不知何故而发生的事件留下了微妙的线索,让遭遇其中的观众变成偶然的见证者。这并非单纯的幻觉制造或错视伎俩,而是让一种“中间状态”的体验变得可知可感:在此时此地,不同状态的存在混杂在一起,模棱两可,充满了距离感和不确定性。


《指向无穷的750个点》 铅垂线,磁铁、金属,尺寸可变
展现一个面向内心的宇宙
图薇希望她的作品能够调动观者对于空间的体验,加强作品与观者之间的互动,《门厅》就是要激活观看者的精神途径。在《预制空间》这件作品中,她将楔子这种坚硬的物体嵌入美术馆的墙体和地面,留下刻痕,“当观者在看到这些刻痕时,空间被打开,美术馆参观者的观看体验也被激活了!”图薇举例,美国著名实验音乐家约翰·凯奇(John Milton Cage)曾将一些杂物放在钢琴中,即便是最好的钢琴家,也得去适应“被破坏”的钢琴,这时候,体验就会变得尤其敏感。
图薇想让一些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东西发生碰撞,她把一些非常规的做法挪用到一部分作品中,形成一种不连贯性,为观者带来新的感受。“像我在黑色纸上画黑色的素描,可能人们觉得这是一种很荒谬的做法,但我个人认为,这种体验更接近于雕塑在空间中的体验。”在图薇的创作世界中,空间不再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指向无穷的750个点》是图薇根据红砖现场和空间,重新创作的一个版本,以前展出过最多的也就是350个点。当观者置身于作品之前,750条悬挂着的负重铅丝仿佛受到磁场的吸引,向四面八方摆动,指向不同的方向,轨迹不再受到任何引力的影响。在观看之时,观者的视觉仿佛也在随之摆动,需要换一个视角,变换一种思维方式来观看。
在每次展出之前,没有完成的展览都只是一个方案,有一些元素和单独的“部件”作品,每个空间的情况不一样,图薇再根据每个空间和场地去创作。而每次完成的一个展览,展览本身就成为图薇一件庞大的作品。唐泽慧认为,“图薇所有的作品必须和整个空间结合在一起才成立,所以布展很复杂,也很庞大。”唐泽慧认为,最近几年,图薇转向与“空间”相结合的“建筑装置”作品,这是她艺术创作的显著趋势,也是图薇创作最重要的特点之一。“与场地的结合,展览空间不仅仅是作品展示的背景,而是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成为作品的元素,每次的展出,是重新激活一个空间,让这个空间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图薇对空间的把握,有意识地让空间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保持单件作品的开放性,她尤其善于在视觉和心理之间寻找一种中间状态,营造一种视幻觉,创造出一种惊奇感。“在这些作品中,你都能看到,她在玩弄一个花招,作品的真实状态和你眼睛所见的状态是相悖的,存在一种反差。”唐泽慧说。批评家Elena Cué 这样评价,图薇的作品以绘画、雕塑和装置为基础,通过对时间、空间和记忆这些概念刨根溯源的追问,她的作品和工作室就像心中留下的线索,展现出一个面向内心的宇宙。
对图薇而言,绘画意味着“回到思想领地”,同时也意味着对过往的追忆。图薇的装置需要与特定的建筑相结合,在一个空间里实现之前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而她的绘画呈现的则是一个自足而自治的世界。本次展览展出了图薇来自《惶然》(Intranquility)、《剩余》(Remanence)和《布局》(Deployments)系列的重要作品。与装置作品相似,她的绘画中也不曾出现人的形象,而是通过种种迹象去暗示人,或是某种意志的存在。通过提供一种不完整的叙事,迫使观者参与其中,调动自身的经验,去想象未完成的故事,去发现“不在场者的光亮”。于图薇,“我想为绘画虚构一个空间。”
《无题》惶然系列 ,铅笔绘画,塑料 2007
让真实变得虚幻
在图薇的作品中,绘画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绘画贯穿其所有作品。“我‘描绘’空间,不管是二维还是三维的。换言之,我的二维绘画是空间的形象,而三维装置则建构一个像某种形象的空间。”图薇希望将她的装置和展览做成像素描那样二维的,而让素描达到真正空间那样的效果。
图薇的作品,是一个重构时间、空间甚至记忆的过程和展现,探讨虚构与真实、生理与外界之间不确定的界限。从绘画、雕塑到与建筑相结合的装置作品,她的创作游移于家宅与办公室、内部空间与外部空间、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现实空间和想象性空间之间,看似对立的双方在她的作品中随时可以相互转换。
在绘画中,图薇不仅展现出空间和形象,还表达出她的“记忆”。“对我而言,绘画意味着让我的回忆活跃起来,这就是为什么经常有人会用‘幻象’(mental image)或者‘ 无意识’(unconscious)描述我的作品。然而,无意识还有其他原因尤其吸引我,——它是不受时间影响的。在梦的范畴中,所有的时间共存,且是叠加在一起的。
这是我感兴趣的维度,而且我非常想在我的绘画中将这种维度表现出来。”“以一种草图的形式,带着重构空间的目的,我存在其中,或者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重构空间、记忆。”图薇表示,重构记忆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记忆本身从一开始就被扭曲、被误读,而且记忆本身带有创造性,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这也使得我们想要重新记忆这个事情变得更加不可能了,当我们一旦开始重新诠释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我们自己的创造。”
《从此逝》玻璃、霓虹灯、金属、镜子,尺寸可变 2009
《指向无穷的750 个点》 铅垂线,磁铁、金属,尺寸可变 2016 (左)
《预制空间》铸锈铜、木头、划痕,尺寸可变 2014(右)
在图薇创作的装置作品和每次的展出作品中,她会改变作品的尺寸大小、摆放方式,或者使一些本来真实的情境发生变化,让真实变得虚幻。图薇构建了另一个有别于我们生活习惯的空间。非常规的空间和时间观, 也许和图薇的成长密切相关。生于意大利Cosenza, 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在意大利Orco Feglino 度过童年,在塞内加尔的Dakar 度过青春期,后来又在法国的Villa Arson 读书,1990 年移居荷兰,再后来又回到意大利,再到法国……图薇尤其相信意大利建筑师Ugo La Pietra 所说的那句话“生活在哪里,哪里就是家”(To live is to be at home everywhere)。
在她的创作中,时间也是形成作品“虚幻”的因素之一,早在1997 年,图薇创作第一件作品《隐晦活动工作室》(Bureaud’ActivitésImplicites) 时,她就将“时间”作为创作的元素之一。“时间是构成我所有作品的基础”,图薇认为,时间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我们创造了一些方法,把时间确定,比如说日历、钟表只是测量时间的工具,来显示时间或者用一周有几天,周一到周日来算每周的时日,或者是用日月年计算时间,这样才能给我们的生存一个明确的目标。”但实际上,时间不是如我们所经历的那样,让图薇着迷的是,时间是具有共存性的,她甚至视时间是双重的,“时间是不断重复、周而复始的,只不过时间过程当中会有一些变化产生在不同的层面。我觉得时间是一个非常灵活的、感性的概念,我们可以在时间中前进或者是退后,在任何时间都可以”。
《惶然》系列,铅笔绘画、漂白,169*255*7cm 2013
编辑/原晓 文字/黄辉 摄影/王海森
特别鸣谢/红砖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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