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GUY 封 面 人 物
服装提供/Dior Homme
演员只需要有角色，不需要有人设。
结束了拍摄之后，黄轩安静地坐下，他穿着白色T恤，微笑浮现——那是一种融合了干净、温柔、谦逊、天真和某种直白的性情，但淡淡的，不愿夺人眼目。这和在导演镜头前的亮相不同。那时，他是别的人，能看到他的影子，但并不完全是他。最近一年，黄轩的身影在大小银幕上频频出现。电视剧《海上牧云记》、电影《非凡任务》、《芳华》、《妖猫传》相继上映，像是被安排好了似的，时间恰到好处的连贯。
“李白只是早生了三十年沾了点儿仙气，而白居易才是当今大诗人。”在富丽繁华的唐朝，站在楼台上，他一本正经背对着空海和尚讲出这段“狂妄”之语。彼时，他是尚未写出脍炙人口的《长恨歌》的白居易，将红未红，自然无人识。当空海和尚反问他，白居易是谁？他神情潇洒，一甩衣袖，“无情无义，无法无天，只认诗不认人，谁也不见！”这样的他让人眼前一亮，英俊又飘逸，有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年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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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为Dior Homme
要知道在7年前，电影《无人驾驶》上映时，很多人还不认识黄轩。当年的上海电影节上，剧组主创人员走过红毯时，主持人让他和大家打招呼，他腼腆一笑，“我叫黄轩，谁也不认识我，就算了。”还是那样的微笑，带着一股青涩的少年气。
再见到黄轩时，他的底色慢慢地淡淡地浮现。他讲话通常语速不快，像是边讲边斟酌，少有惊人的词语，通常有许多留白，供人回味。从某个角度望过去，他更像古人，没有今人常有的彪悍气，显然他内在是有过变化的，但你从他的外表看不出，始终只看到他的谦逊。那不是一种姿态，更像是一种习惯，长在他身上了。用他自己的话讲，更为松弛、自在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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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猫传》讲的是导演陈凯歌心心念念的唐朝故事，他不顾一切营造出他心目中的盛唐——富丽、繁华以及近乎偏执的浪漫，因为只有这样背景之下才能勾勒出一个个极致的故事，绝美的爱情、寻求解脱之路的修行人、身怀远大抱负的白乐天，只有在那样的时代他们的故事才能尽情扩展。
那是我们无法实现
又心向往的理想生活。
显然，
陈凯歌在他身上有所寄托。
《 妖 猫 传 》 片 尾 曲 的 名 字 叫《Mountain Top》，是陈凯歌要求日本摇滚乐队Radwimps主唱野田洋次郎创作的。野田洋次郎很有才华，写的词真诚又有出乎意料的温柔。为了讨论歌曲，野田洋次郎与陈凯歌碰了个面，“导演的视野、活力、热情都从他的话语中流露出来。”这让他很有感触，写了下面的歌词，并给歌曲取名“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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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ey the way you truly believe.
Don’t let others rule over you.
遵循你由衷信奉的那条路，
不要让其他人支配操纵你。
I’m a dreamer, I’m believer, no surrender.
Don’t even know way turning back.
我是梦想家，我有着信仰，
就算不知道退路何在也绝不会屈服。
导演构建了一个如此宏大又辉煌的盛世，指点着演员完成导演传递的意境。为此，他做了许多功课和尝试，“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你尽可能地活在他的世界里，就像修行、念经一样。”除了尽可能多地读白居易的诗，导演陈凯歌还对他提了要求，让他睡前静坐15分钟，自我催眠，“我是白居易。”
“白居易是一个大诗人，他内心有感性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具备也达不到的大情怀，那种敢爱敢恨的直率，那种内心的松弛，是在一个特定时代下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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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这个角色，“他其实也是我。天真烂漫，充满理想，对自己热爱的事可以牺牲一切，不会瞻前顾后，这种性格我有体会。”
有一场戏，是白居易久站雪地，愣愣发呆，雪落白头。为此，黄轩披着纱衣在雪地上站了50分钟，任鹅毛大雪飘落在他身上、头发、眉毛。心中充满亢奋，眼中浮现的却是孤苦无依与绝望，他演活了一个诗人在创作时时刻面临的精神煎熬。白居易这个角色是多元的，既是感性的诗人，也是追求真相和渴望超越前人的创作者——感性与理性交织，对自己正在创作的《长恨歌》要描写的惊世爱情，从开始的相信，到存疑，再到真相被一步步戳破，在这一过程中，每往前走一步，都会经历对骄傲、自信的摧残，质疑、危机感、恐慌感一袭来，极度考验演员的把控能力。他与白居易一起，彼此牵引，从天真到绝望，再到最终的释然，事情千回百折，人物的情感也经历了起落。他塑造了白居易，也完成了某种成长。
而这么的成长并没有走世俗常见的狠辣刻骨的套路，当然，他也不像是会发狠的人。导演陈凯歌选他到底是有用意的，白居易很大程度上代表导演自己：他对于艺术创作的极致追求、他的底色是才气、骄傲和自负，还有率真的少年气。黄轩的表演替他诠释了这一切，难怪陈凯歌评价：“表演最怕套路，黄轩打破了套路。”
其实，某种角度上，白居易又何尝不是他本身。在现实中，他一直希望能够以理想的方式实现梦想。演员的人生总有各种不确定，他也曾有过纠结，但他并不习惯对抗别人，只擅长往内寻找自己。“我相信每个演员都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这个行业的特性就是被选择和等待。”他视为正常，因为“想开了”。如果是在普通职场，当诸多殊荣加身时，这样性格会被称赞为坚忍、沉稳。不过，黄轩处在娱乐圈，在他成为明星之后，他所有的行为都被感性化。在人们看来，他或许有着与白乐天一样的性情，热爱自己所选择的路，无论成败，一定可以从中找到自尊和自豪。
但就像《妖猫传》也在被人误读，从它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两极化的评价就可以看出——极大的褒奖和如同惊涛拍岸般强烈的贬低，有人认为这部电影空有盛唐的华丽皮相，就像人人都相信黄轩一定只有温文尔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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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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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只需要有角色，不需要有人设。”他不希望自己被打上标签，演员的人设本身就是一个虚的东西，人们往往通过角色，将自己的喜好投射到演员身上，企图塑造一个完美的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一个真实的人，尤其是演员，他的丰富性很大。你说我是暖男，我也有很冷的一面；你说我是冷面小生，但我也有温暖的一面；你说我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可我也有特别吊儿郎当、痞了吧唧的一面。拍《无人驾驶》时，三天两头出去喝酒，也很痞，但我现在也有特别沉静的那一面。”
一个人越是具备如此丰富、独特的个性，
背后的经历越是印证着一句话：
人生从来不会太轻松。
如果他身处环境的孤独与他精神上的孤独能互相对应，那反倒是对他大有好处的。打小，黄轩就特别羡慕那种吊儿郎当的男孩，因为他们与自己完全不同，像是属于另一个他不懂的世界。他对当时的自己的评价是“比较内敛，比较拘谨，容易紧张”。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显然是孤独的。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最好的朋友是宿舍门前的三棵大树，他习惯性地对着三棵树悄声讲话，甚至为这三棵树分配了角色—— 一棵讲学习，一棵讲情感，一棵讲朋友。人的一生都在跟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经历打交道，因为它们总不可避免地影响着你的轨迹和方向。与黄轩合作过《海上牧云记》的周一围曾说，黄轩的早年经历为他的性格铺下了底色，那种略带抑郁的气质对他的表演是加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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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孤独是普通人期望彻底抛开的，但一个演员不能，“能抛得了自己，也抛不了自己的经历。”他一贯的创作方式，是浸入式，用自己的情感经历和思维方式去思考、理解人物，建立情感。“我一直认为那个自己是最重要的，紧紧地从自己内心资源——我的经历中来寻找类似的经历、感受，反哺在角色上。”他记住童年就形影不离的孤独，并且若干年后，在采访时坦率讲出自己的孤独；他记住自己的故乡是兰州。事实上，他一直自豪自己是兰州人。他欣赏西北男人的个性，尤其是男的，“他们爱面子，挺愣，有点儿内敛，害羞，特实在，又比较大方的，其实骨子里挺有一股劲，特别讲究兄弟义气，不计较太多琐碎的事。”这几种有些矛盾的个性混为一体是常见的西北男人，黄轩觉得很有趣，“可能正因为我是西北人，我性格里天生被注入了这些东西。”即便后来很早就离开兰州，之后又颠沛流离式地去了几处地方，他仍被这种“最亲切的感觉”吸引。
2015年时，曹盾导演想拍《海上牧云记》，当时剧本还没出，就觉得他适合牧云笙，趁他拍摄间隙回京时找他聊。当时家中没有食物，就拿出一瓶别人刚送他的上世纪90年代的老西凤酒。两个人边喝边聊，“我们都是西北人，都是性情中人，干喝一瓶白酒，他把整个故事给我讲了一遍，我就同意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我问他，假设他从没有离开过兰州，他会是怎样的人？他笑着摇头，“不知道，肯定不是现在的状况，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没现在这么多的见识。”9岁时，他跟着家人去了潮州生活，后来，又去了广东惠州，没多久换到陕西咸阳，之后又是惠州，有阵子回到了兰州，但也不再生活在小时候的那个区，再之后去了广州，最后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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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别细地分析自己，“我的性格南北特点都有，走的地方多了，出来时间久了，一定会有很多的变化。这个变化包括言行举止、做事方式、生活方式，你对很多事物的理解和看待肯定都变了很多。但骨子里那个性情是很难变的，我骨子里还是有血性的那一面。”
他说自己“轴起来特别轴，特别犟”。他并不圆滑，至少不会为那些存在的、非正义的人和事而圆滑地选择躲开针锋相对，他说自己是礼貌中透着个性，“直线型的人。”
他曾经公开批评过娱乐圈怪现象，
语言犀利如鲁迅。
即便遇到波折，他也不会东张西望，寻找捷径，更多是向内寻找。前段时间，他看到梅丽尔·斯特里普的一段话，“你一定也看到过。”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段话确实很有名，吸引，或者说指引过许多期望保有自我个性、不愿与世俗生活彻底妥协的人，“对某些事我不再有耐性，不是因为我变得骄傲，只是我的生命到了一个阶段，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一些让我感到不愉快或是伤害我的事情上。对于愤世嫉俗、过度批判与任何形式的要求，我没有耐性。我不愿去取悦不喜欢我的人，或去爱不爱我的人，或对那些不想对我微笑的人去微笑。我的爱只自私地给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他曾有过纠结，但现在他宣布自己终于不想改变，“我觉得我这样特别好。”他确实比两年前看上去要松弛、自在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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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没找到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有时会感到不知所措，‘这个事情我该怎么办，这个我去不去，这句话说了好不好？’瞻前顾后，把自己包裹得也比较紧，‘这缺点我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是我看事物的角度，不跟别人说。’但受身边一些活得通透的朋友影响，慢慢把自己打开了，人生短短几十年，来来回回就这些事，有什么不可以去讨论的。”他的逐渐通透，像极了他在《芳华》里演的刘峰，来自小县城，木匠之子，身世平平，光荣地当了兵，进的却是满是高干子弟的文工团，本身不占任何优势，又被时代所限，为了在世人面前有一个好印象，不由自主地成为抢着做好人好事的“活雷锋”。如果不是对林丁丁的爱慕无法克制导致的一切，或许，他就此走下去，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失去自我的、笨拙的老实人。那个时代盛产这样的人，不晓得了解自己，也不敢正视欲望，直到深刻的皱纹布满脸时，再无力反抗，也只能讪笑人生。
这样善良的角色，如果导演选了面相忠厚老实的男演员并不让人意外，但独独选了黄轩，“因为他的眼神坦荡，值得信赖。”电影结尾，刘峰和何小萍的车站送别戏，两个曾被集体抛弃的人，在他们身上最能彰显时代变迁、世道残酷的人，终于依偎在一起，绝望中尚存一丝温情。从头到尾，刘峰没有一句狠话，黄轩也没有一丝狠劲，在温和的皮相下，最终演出了刘峰变化的层次感，是在经过疯狂年代的扭曲、战争血泪的冲击，又经历了时代变迁下的落魄后，回归坦然面对自己的平和，像一个沉重的喘息，也如一种轮回。冯小刚说：“黄轩饰演的刘峰，很准确。”
有的人，就是有本事，在自己的孤独里打滚后，能把个中体会一一刻入不同的角色中，那些角色存了他的温柔、秘密之后，便也活了起来。
摄影：刘颂 形象：Evan F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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