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人刘晓邑 在现实中仰望“23号星球”
风度Life




对于“出圈”这件事,刘晓邑感受到的改变是:生活中,在商场里被人认出来;演出现场, 被更多观众叫出名字;微博上,更多的人到他的地盘去互动。
而他呢,小小激动后,依旧在封闭空间排练,依旧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安置工作室,依旧在剧场装台、合成、演出。鲜少有时间上微博,偶尔登录,依然是跟那群热爱戏剧的观众互动,分享戏剧知识,分享演出感受。
他吸粉的利器是“十八般武艺”皆通,各种路数的真气在他身上竟和谐碰撞——艺术气息与烟火味道完美融合。于是,这个稳重的36岁男人,有了“宝藏男孩”的名号。
“从小我妈就老说我是万金油。”小学三年级进体校学足球,也学美术、国画和素描。学过游泳、跳水,后学了潜水——在海底找到内心的平静,度过焦虑和抑郁的日子。离开体校学了10 年舞蹈,专业是民族舞。大学里迷上了戏剧,从舞蹈动作指导开始,接着当演员、做导演。又去国外学了好多民族的舞蹈,学会了故事编舞。此外,学着玩儿的还有旱冰、滑板、水缸造景,以及做咖啡。
连烤串他都很“专业”。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做剧团,经济拮据时在街上架火摆摊儿,亲自上阵烤得热火朝天。听说因为串儿烤得太好,回归排戏后,撸串儿的熟客还挺失落。岁月艰难,但烤串的经历在刘晓邑的“演绎”下,少了些唏嘘,多了些玩味,外挂一项傍身的技能。
“无用之用”最是珍贵。一切技能、兴趣和人生体验,都直接或间接用在了他的戏剧上。
“了解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做导演就是要尽可能多地去了解各个方面,否则别人就会蒙你。”刘晓邑说。
拍摄刘晓邑当天,同事们评价他,“特有趣”、“内心有个孩子”……他好像住在“23号星球”——在他创作的木偶剧《关于23号星球》中,人们内心那个容易被遗忘的纯真少年始终所在的星球。刘晓邑对生活的各个维度——哪怕细碎——都保持着高度的好奇和投入。人们之所以被他吸引,不正是因为在俗世挣扎之余,还渴望着他身上流露的热忱和本真吗?
最近他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研究领域。采访刘晓邑的前几天,他的女儿诞生。这位新手爸爸不仅会在床前给“一脸懵”的女儿弹吉他,还深度参与新生儿的照料工作——夜里妻子每个小时起床哺乳,他也会跟着起来。他的妻子孔雁也是一位出色的戏剧和影视剧演员,戏剧迷们得知他俩是夫妻时,都会表示“双厨狂喜”。
新的人生角色和体验又给了他新的戏剧灵感:“以后必须做一部关于奶爸的戏,因为无论是从情感还是从信息量上,这段经历都太刻骨铭心了。”孩子有点低血糖,他紧张不安;他疑惑,为什么新生儿出生三天才开始吃奶?月嫂的做法和在YouTube上看到外国妈妈的做法有何不同……看书、看视频、问月嫂、问朋友,他乐此不疲地学着做爸爸。
女儿的出生,也是刘晓邑重新回到“23号星球”的重要契机。“23号星球是生在现实中的一朵花,没有现实世界也无法体现23号星球,它们缺一不可,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我们需要接纳这两者。”刘晓邑坦然地说,“在23号星球与现实之间平衡游走,很难,我还在学习。”
在迷离的灯光中,戏剧开场了。少年在夜晚进入了“23号星球”。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啊,他在这里交到朋友,打败恶龙,拯救世界, 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勇士;而在现实生活中,他面对着大人们的质疑和规训,无可奈何地穿上西装,不可阻挡地长大,进入成年人无奈而现实的生活。但是当他成为父亲,听见孩子的啼哭,走进孩子的世界,他又看见“23号星球”那片神奇的景色……

刘晓邑创作、导演过不同类型的戏剧。“木偶”是他连接孩童和成人世界的一个特别载体。有观众看了他的木偶剧说“开始以为是儿童剧, 看完想永远做个贪玩的人。”“长大了也可以有翅膀。”……
2019年秋天,乌镇戏剧节期间。窄窄的巷子里,古老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各种街头演出,喧闹的人群。但如果你留心,会看见小桥下坐着两个人,守着一口箱子,周围围了一圈大小朋友。看见的人说,感觉就像是与世隔绝,浪漫久久萦绕。
那是刘晓邑和他的搭档小黑在演木偶剧《小星球》。一年多以后,他们又把这种有点小众的戏剧形式带上了真人秀节目《向往的生活》。
可以说,木偶是刘晓邑的真爱。这段机缘始于2013年,英国国家剧院和中国国家话剧院合作引进了舞台剧大IP《战马》。因为之前有参与木偶戏的经验,刘晓邑成为战马Joey头部的操偶师。这部剧的筹备期长达两年,刘晓邑先去英国学习了剧团运作,然后去南非跟《战马》马偶的创作者、木偶大师Adrian和Basil学习操偶。
这也许是刘晓邑一生中最重要的机缘。他说自己鼻子很灵,当时一下就嗅出《战马》这个项目里可以学的东西太多了。而《战马》确实让木偶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对他来说,木偶具有一种“召唤的魔力”:“因为你是把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变得有生命,就像魔法师一样,所有的观众都会相信他是活的。要我说,这是观众、木偶操作师和木偶这三者之间最有趣的部分。”
他甚至报名参加了捷克的木偶制作课程, 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了”。他说木偶操作师赋予了木偶一半的魔力;而制作师就像是木偶的父母。好的木偶,本身就已经具备了强大的穿透力。“要做木偶戏,就得跟木偶制作师沟通,但他们都有自己的骄傲,若发现你不懂,你提需求的时候他就会不屑一顾。”当刘晓邑出色完成第一只木偶,终于获得了认可。
刘晓邑成了一个真正懂木偶的人,而他和木偶的缘分还在无限延续。在捷克为期一年的学习结束后,《战马》的导演又召唤他去伦敦参与《狼图腾》项目,负责“狼”的木偶动作。现在他创办了“触感实验室”,几台手提箱木偶戏里的木偶也都是他亲手制作的。
一口手提箱,两个人,几个木偶,一把吉他,就能让人沉浸入一个充满魔力的世界。孩子们看到童话的趣味,大人们则可能潸然泪下。除了在上海的小剧场里演出,刘晓邑和他的同事们还带着手提箱去全国各地巡演。他们曾去到三四线城市,发现人们少有机会看到适合的戏剧,更觉得自己应该尽到某种责任。
“木偶剧需要创作者特别干净,才能做出干净的东西来。尤其孩子们来看戏,可能是人生第一次,你不能让他们失望。”为此刘晓邑还考了摩托车执照,准备和剧团一起骑着摩托车、载着手提箱,把自己的戏送到更多更偏远的地方,让更多的大小朋友都看到。“对于戏剧创作者来说,这可能是一种纯粹,去寻找那个‘拿着纸盒子作道具,找块空地就能当排练厅’的自己。”
这些木偶戏占据了刘晓邑工作的80%。为什么?刘晓邑说是“为了治愈自己”。他生活在单亲家庭,很小就去体校学踢球过上集体生活, 没有一个很温馨的童年。“我总觉得我的故事是献给那些不太幸福的孩子,以及有过创伤的成人——他们需要被治愈。”
在他手里,万物皆“偶”。《关于23号星球》里,除了丁一滕扮演的真人主角和手工制作的木偶“老法师”,几个配角大多就是一个木块包裹上一件衣服,竟也活灵活现。他甚至用两盏灯加上几片布,就让舞台上出现了一条神气的大飞龙。

今年在上海完成了音乐剧《悟空》的两轮演出,它被刘晓邑称为“35岁之前最满意的戏”。创作出经典的大型原创音乐剧,是刘晓邑最终极的追求。“大型音乐剧是‘重资产’,每年巡演两轮,演三年可以回本。演到三百场以上, 才是真正可以留存在人们心中的经典作品。”
这台重新解构大闹天宫这一经典神话的音乐剧,从颠覆解构的剧情、摇滚风格的音乐,到大量现代舞的编排,都充满了先锋意味。而原本中规中矩的中式风格舞台背景,也在音乐剧的一次工作坊之后被刘晓邑临时改成了两层楼公厕。
工作坊制度也是他在英国取经的成果。他在接手《悟空》时,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安排两次工作坊,邀请大家来检验阶段性的创作成果,提出意见,确定之后的创作中需要调整的方向和资源的分配。
虽然《悟空》只争取到了一次工作坊的机会,但刘晓邑与同一位制作人薛敏合作的下一部音乐剧《南唐后主》——这被他视为可能是“35 岁之后最满意的一部戏”——已经举行了两次工作坊。刘晓邑靠着自己的坚持和作品的市场反馈,逐渐实现自己在戏剧制作中的种种设想。
用薛敏的话说,如果《悟空》展现了一个非常外放的刘晓邑,那《南唐后主》就是一个非常内敛的刘晓邑。这部音乐剧追求的不是解构也不是颠覆,而是用最正统的方式展现一段悲情而动荡的中国历史。这其中有诗意,有留白,有李煜的诗词和古典的肢体,是只属于东方的美学。刘晓邑说,这也是最有他个人气质的一部戏剧。学了15年的民间舞和中国古典舞,终于又用在了舞台上。
阳春白雪的表演背后,是无数庸常细碎的操心。在英国参与《战马》项目的经历,留给他对一整套完备而详细的工业化戏剧体系的追求: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部门,甚至每一件道具,工作和使用流程都集结成手册。“哪怕是一只杯子摔坏了,你都可以查到杯子的材料是什么,在哪里生产,在哪里有卖,之前坏了多少次,是谁摔坏了,谁修好了……事无巨细都有记载。” 这是一部戏可以持续演下去而不走样的重要保障。
在筹备《南唐后主》这部戏的过程中,有个趣事儿。一位懂周易的朋友给他们“算”过一次这个项目的前景。“大师”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想赚钱吗?刘晓邑和薛敏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显然是亏的。“大师”又说:不赚钱的话,那就前途无量。
其实每一部戏,刘晓邑心里都有清清楚楚的一本账。没有全程参与过大型戏剧制作的人可能很难想象,一台戏剧的过程中有多少关乎成本的选择。而刘晓邑可以自信地说:“我知道全国有多少个剧场,可能演出的剧场有多少,能演出我们这个戏的城市又有多少。我可以算出舞台置景需要怎么装车,装几辆车,又有哪些剧场可以装得下这些置景……”他一方面帮助制作人“做出很多重要的选择”,不花冤枉钱;另一方面,他又最不喜欢别人跟他说:做什么戏剧可以赚钱。
《南唐后主》这部还没有真正诞生的音乐剧前途如何,只有时间知道答案。两位主创只要简单算算账,就可以断定这部剧至少在近期内不赚钱。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部戏让刘晓邑在工作坊阶段就十分满意,甚至“开始膨胀”。
于是赚钱这件事情没那么重要了。就像《戏剧新生活》里,戏剧人在乌镇街头艰难拉客却时常失败那样,十年的剧团和剧组生涯中,刘晓邑时常为钱烦恼,经历过发不出工资、剧团解散、在工作坊中受到质疑而怀疑人生,甚至是去烤串维持生计。但他同样肯定的是,因为热爱, 他不惧吃苦。
支撑他信念的始终是:“人的情感多么复杂,你怎么能从复杂情感中抽出那一样最简单的东西,去告诉这世界:在混沌的生活中,有那么一丝光在那儿,你要看着它,不要管旁边的东西,一直往那里去。”他知道,他心之所望是那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