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脚踏车的黑人小男孩，飞驰在迈阿密的城市楼宇间，穿过街头巷尾，停驻在迷人海岸线……伴随着的是奏鸣乐曲声和救护车呼啸声，他要奔向那个巨大的红色热气球。而它要带着他，飞往天堂。
夜幕下的迈阿密海港码头，红色热气球还未腾空而起。这里正在上演Louis Vuitton 2022春夏男装秀。
秀前两天，Virgil Abloh突然离世。
代替他出来谢幕的是整个设计团队，数位成员难掩忧伤地抽泣着。随后，秀场灯光暗下，彩虹色氛围灯亮起，空中传来了Virgil Abloh的声音：“There is no limit. Life is so short you can’t waste even a day subscribing to what someone thinks you can do versus knowing what you can do.”
Louis Vuitton上周五才中国深圳为大型展览《Louis Vuitton &》举办盛大的开幕活动。按计划，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于美国迈阿密，Louis Vuitton 2022春夏男装系列会以线下实体时装秀的形式再度发布。不出意外的话，久违露面的Virgil Abloh将会登场谢幕。但其突然离世的消息让这位本就在时装界极具话题性的设计人士更具传奇意味。
41岁，正值盛年，与癌症的秘密战斗以失败告终。在讣告发出之前，半度假状态的他依旧高产：Louis Vuitton男装和个人品牌Off-White的设计工作，以及从未间断的联名合作组成了他的非凡创意帝国。此刻，一切都在恍惚间被冠上“遗产”之名。
这位来自芝加哥郊外小城Rockford的街头小子成为巴黎时尚界的闯入者。从2018年3月正式成为Louis Vuitton男装部门首位非洲裔创意总监至今，不到四年的时间与品牌160多年的历史相比，不过一瞬，但瞬间的震荡带来的改变足以被历史书写：他是Virgil，他曾在这。
突然想起，我和Virgil曾有过一面路人之缘。2019年6月，Pitti Uomo，过于炎热的午后，佛罗伦萨老城区的Porta Rossa街道上甚至连游客都没几个，我低着头查看手机地图，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名大个子男子，猛地一抬头，我尖叫了一声：
“啊，VIR~~GIL！”
“Hey man. Calm Down!”
绿色T恤、迷彩工装裤、一双Off-White×Nike联名款运动鞋，带着一副Louis Vuitton墨镜，手里拿着一件牛仔夹克，他比想象中还要高（或许是因为我太矮了）。
我俩就这样擦肩而过了，我居然未提出合照的要求。但还是趁他走远，偷偷拍下了他的背影。
1993年，13岁。
为了与迈克尔·乔丹见面，Virgil Abloh填写了一张名为“飞行学院”（Flight School）的篮球训练营的申请表格。和来自美国中部平民阶层，在街头成长的其他黑人小孩一样，Abloh将乔丹视为偶像。他观看公牛队比赛，并记录下灵感，即便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些灵感该用在哪。也是在那一年，乔丹第一次宣布退休，篮球训练营取消了。“直到今天我依旧感觉到沮丧。你可以想象那是多么令人困惑。乔丹要离开篮球场，去打棒球，同时带走了你的夏日梦想”，去年接受采访时，他依旧愤愤不平。
2012年，32岁。
Abloh以短片《A Team with No Sport》宣告个人品牌Pyrex Vision的诞生。
短片里六个少年身着背面印着乔丹球衣号码“23”，正面印着卡拉瓦乔名作的连帽衫在一面白墙前涂鸦。流行文化里关于街头黑人少年的所有形象，涂鸦、滑板、说唱、连帽衫、牛仔裤，都无比真实，但远不是全部，Abloh想要表达的也不止于此。MV式自由美好表象之下的黑人社区，依旧充满贫穷、暴力、难以觅得的上升阶梯以及必要但无力的政治野心。
2012年的美国，最高权力拥有者已是黑人，但普通黑人社区里的少年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打篮球和走上犯罪之路仍是最显而易见的两条路。Pyrex Vision是Abloh颇受争议的3%理论的雏形。他购入Ralph Lauren副线品牌Rugby的成衣，加以改造，然后加价数倍卖出。难以接受这套理论的人将他视为强盗，但更多的人在被震慑之后成为信徒，认为他是新纪元的先知。
2013年，33岁。
Pyrex Vision“成为了”Off-White。
人们总是喜欢童话故事，于是，媒体们习惯将Abloh描述成一个“天真无邪的逐梦者”，支撑他创作的动力来自少年时期宏伟的梦想，故事的最后梦想实现，完美结局呼之欲出。因此，他在Louis Vuitton会不断提及少年时代（Boyhood）一词。如果说，童话故事里没有政治，艺术家也不谈论政治，Abloh恰好也是童话故事里的艺术家，那么，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无论是Off-White这一本身就具备种族讽刺意味的商标名称，还是Abloh一次次借由作品表现出的明确政治主张。2017年作为Pitti Uomo男装展的客座设计师，他与艺术家Jenny Holzer合作，将描写全球难民危机的诗句投影上了皮蒂宫的城墙，昭示他在政治及社会议题方面的野心。
2018年，38岁。
Abloh成为Louis Vuitton男装史上首位非洲裔创意总监。
首秀2020春夏系列现场，他邀请了巴黎当地600名学习建筑、艺术和时尚的学生前来观秀，并一同见证了谢幕时刻他与Kanye West相拥而泣的经典场面。后者是他的导师兼挚友，以黑人身份成为巴黎时尚界权力的所有者曾是他们共同的梦想，此刻梦想成真。报纸头条将他称为时装界的奥巴马，一个直接的政治比拟。黑人身份让外界的关注不仅停留于Abloh的设计才华，而且多了一份他对于腐朽已久的时装产业内部生态改革的期待。
期待的凝视并非全是善意，而Abloh也不打无准备的仗。据称，在加入Louis Vuitton之后的短时间内就在内部推出了一份“品牌八年发展计划”，试图野心勃勃地逐步呈现出品牌的全新面貌。然而就在此刻，计划戛然而止。如同在特朗普任期尾声，左派的金斯伯格大法官的突然离世让他有机会提名一位保守派的终身大法官一般，Abloh的去世也给时尚产业的权力结构革新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
3%是Abloh的黄金理论，意为只需要改动原设计的3%就可以创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新设计。如他在老牌建筑与设计期刊《Domus》发表的文章里所说：3%是刻意的，3%是实验性的，3%适用于不同的实践领域，3%将经典带入当代。他认为在自己之前，马塞尔·杜尚等现代主义艺术家们早已深谙3%的哲学，将一件现存之物挟持，赋予它自己的精神，它便是崭新的。
没有人能对Abloh的这套3%方法论定性为天才概念还是强盗剽窃，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时装设计领域的闯入者，他成功地改变了部分人对于时装设计的逻辑认知，赋予这项事业新的定义。创造出一项新的革命性设计，一定要从零开始吗？如果日光之下无新事，那么时装设计是否也能像学术研究一般，在已知的边界中突破一个小口，也许仅是3%，就能成就一项伟大的发明？
Louis Vuitton在宣告Abloh去世的消息之后，Off-White也在迈阿密的海边用一艘游轮打出悼念他的标语——“FOREVER”——Abloh标志性的引号加上“永远”一词。在那里上演着他的告别作：Louis Vuitton 2022春夏男装系列。
十年之后，他和他的3%还会剩下多少，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他曾经在这，我们记得，他叫Virgil Ablo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