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隙光计划之季鑫
大概是从2013年开始,季鑫每年都会画一两张自画像,他将创作自画像的过程描述为“一种内向的自我凝视”。自我凝视并不是“自恋”的表现。相反,映射出的是每个人内心都有的、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渴望,以及对自我存在的确认。季鑫对于自己的确认和印象,一定程度上来自于“真实的我”与“画中的我”的互动映照。而这种接近自省的自觉行为,不只发生在“自画像”系列,在他近几年主打的女性题材画中亦是清晰可见。他的所有绘画,包括早期带有浓厚情绪色彩和暗黑风格的心理描绘,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对世界保有一定的距离感,如同他的人,沉静、忧郁,自带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
如果把每个人都看作是一杯“能量”,对外向者来说,社交会使其能量加满,而对于季鑫这样的内向者,独处是更宝贵的时光。
花朵图案针织开衫/1 Moncler JW Anderson
深蓝色衬衫/Roam
黑色西装裤/Brunello Cucinelli
与季鑫的采访,约在摄影棚一楼,这里摆放着高高低低的桌子。我们的谈话,从选择坐在哪一张桌子面前开始。起初,是高的,后来,是矮的。轻微社恐,是他带给我的第一印象。交谈的大部分时间,他的视线盯着地面,只在几个特别兴奋的时刻,似乎才完全放松下来,但很快又沉浸在一个人的思考状态与时断时续的表述中。
四月中旬,季鑫在北京松美术馆举办的个展“袅晴丝”刚刚闭幕。这是他第一次美术馆级别的个展。我们见面的时候,刚好是四月中,他一个人从杭州来到北京,在我们向他表达对此次展览的喜爱时,他的脸上浮出喜悦。
拂动
布面油画 150×120cm 2023
“袅晴丝”呈现了他自2011年以来涵盖多重线索的创作,作品题材包括静物、自画像、女性系列,以及最新的雕塑。从筹备展览到展览开幕,这中间经历了疫情,因此创作的时间比原计划增加了不少,梳理和思考的过程也变得漫长,但季鑫反倒觉得这是好事。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并不断明确自己创作上的线索,刚好可以借着此次展览,厘清理念和思路。看着作品一件件从画室运出,先后被挂在美术馆的墙上,“有那么点陌生”,季鑫说。展览前,他还在试图追问自己这些年始终关注的东西是什么,但当展览布好,他尝试以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地体察、评价自己,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Q&A
这次展览放了一幅你早期的自画像《我的缄默是朵白花》?
对,那是我2013年的毕业创作。当时看到彼得·勃鲁盖尔有一张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张着嘴的农民,觉得有一些隐喻、嘲讽的意味在里面。于是就想按照他画中人物的姿势创作一幅自画像,画完觉得差了一口气,白花的形象刚好弥补了这一点,并让画产生了新的想象和关联。我觉得在当时来说,这幅画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整体气质沉默,但观者能感觉到它在表达。
我的缄默是朵白花
布面油画 28×25cm 2013
会顾虑别人如何评价你的作品吗?
如何评价是别人的事情。对于我来说,不管是追求空间关系、结构,还是画面的精致,最核心的都是在追求美和生命的感觉。其实绘画在视觉上能做的东西非常有限,归根结底,是你能否用这个古老的方式将自身和生命的理解融合起来,这是我的所求。我觉得一个艺术家创造出来的东西,可以是高于艺术家本身的,艺术作品就像是艺术家生活的延伸或者升华。
会有些轻微的社恐?
社恐我觉得谈不上,但内向肯定是的。相对来说,我会比较偏紧张一点。平时,我喜欢和朋友喝茶,与家人一起爬山。在家就是画画,非常简单。放空发呆也是一种放松,这些时不时会让我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如同雕塑家的乐趣是塑造前所未有的东西,建筑设计师的成就感来自于让很多人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子,季鑫也很享受以画笔去构建一个想象世界的快乐。
竖条纹和服式外套/Emporio Armani
2013年至2017年那四年时间里,季鑫的画面以黑色背景为主,画风压抑、神秘。那时期的他,无论是看电影还是文学作品,都热衷于魔幻、暗黑,有些哥特风的世界。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都是他很喜欢的作品。相较于现实世界,作家们用文字架构的亦真亦假、扑朔迷离的奇幻世界,对季鑫有着更大的吸引力,满足了他对故事背后隐晦故事的探究欲望,也对他的绘画创作产生很大的启发。

春之幕
布面油画 130×140cm 2020
持箭
布面油画 40×40cm 2014
坠落
布面油画 150×120cm 2022
季鑫至今仍记得年少时看巴尔蒂斯作品的感动,“《鸽子与孩子》这幅画我印象特别深刻,一个孩子站在窗边,窗外有两只鸽子”。2017年,季鑫曾画过一幅《看风景的少年》,以几乎复刻“孩子”的侧身角度,袒露着对巴尔蒂斯的喜爱。那件作品,将我们带入了一个谜样般的孤寂世界,形而上的神秘氛围包裹着画中的少年,表面十分宁静,但这宁静下似乎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为将观众引入自己设计的神秘、迷幻和深邃的精神地带,季鑫有时也会借助“道具”来点缀人物性格,娇艳的、诡异的、诙谐的……他直言,做艺术的最大乐趣就在于亲手创造非真实存在的人与事物,如同雕塑家的乐趣是塑造前所未有的东西,建筑设计师的成就感来自于让很多人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子,季鑫也很享受这种从0到1去构建一个想象世界的快乐。
Q&A
你画画的过程中会时刻感受到幸福吗?
我觉得自己可以把握、产生出一些形象,这个形象是我画出来的。就是这样很自主的创造,有一种从0到1、凭空建造的成就感,这很幸福。
这次展览有一件雕塑作品,你觉得雕塑与绘画在表达方式上带给你怎样不同的感受?
做雕塑“造物”的感觉更强烈,因为雕塑物的质感更强烈。我对雕塑还是挺着迷的,有一些雕塑家对我影响很大,比如贾科梅蒂,他“做减法”的创作方式对我的绘画有很大启发。另外,我在画一张有人物和空间关系的作品时,也希望产生建筑的现实感。雕塑会在一个不同的维度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绘画,它的观看方式不一样,人可以在空间穿行、围着作品走,不同角度的观感肯定和绘画是不一样的。
展览现场
真实生活中的女性有时的确会给季鑫的创作带来灵感,但他还是更喜欢、也逐渐习惯了将想象与真实的画面交织,这是他现在与世界沟通的主要方式。
米色风衣外套/Loro Piana
尽管有人说季鑫早期的作品与现在所画的女性题材作品气质、风格相差太大,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作品始终没有脱离神秘、古典、怀旧这些词汇。他曾经创作多幅致敬艺术史或经典大师画作的作品,从《有维纳斯的房间》到《午后》,再到《不在梅边在柳边》,画中有画的方式让人感觉“仿佛真有这样一位女性正与名作共处一室”。
作为85后中国青年艺术家中备受关注的一匹“黑马”,季鑫的幻想力与画面组织能力都是相当出众的。很多人以为,他画中的“美人”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模特,其实不是。周围的女性虽然给他带来灵感,但是“自画像”之后,他还是更喜欢也逐渐习惯了“将想象和真实的画面交织”,这是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
绿裙少女
布面油画 130×90cm 2019
《金星的运行》是此次展览“袅晴丝”中非常突出的一件作品,以一种铺张、回旋的结构呈现了一组女性群像。或者说,这更像是季鑫对女性形象塑造的一种解剖。画面前景是在不同视角下以相似姿势囿于凳子上的女性。有人问季鑫,画中的“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完全不同的几个人?季鑫自己也不确定。暂且将她们看作是来自不同维度和切面的同一个躯体吧,分别处于建筑结构的一隅,却共享同一种困境。画面深处直立的女性恍若一位闯入的旁观者,场景的阶梯高低分布及画面不同的景深都呼应一种时空的交叠错置,他者即是自身。如同天体运动时,自转和公转的相对运动和相对静止,无人可抵挡金星的运行,落笔都不过是走马观花。
金星的运行
布面油画 190×540cm 2022
Q&A
什么时候画里开始有这么多女孩?
应该是在疫情期间,那时候要准备个展,之前的题材自己觉得有些琐碎,梳理过后,觉得女性比较能体现出美的感觉,也更能将我对古典文化和美的观念的理解很好地诠释出来。
你画中的女性都是恬静、优雅的,让人联想到宋元仕女绘画,这种审美趣味是如何形成的?
虽然我学的是油画,但其实我对中国古典文化的兴趣一直都在,古代工笔仕女画对我的影响尤其大,另外,少年时期看到的明星海报,比如邓丽君,可能也影响了我对女性美的理解。
食指
布面油画 30×30cm 2014
“女性”系列多件作品采用了“蝴蝶对称式”构图,这种画面处理方式又是从何而来?
最早对蝴蝶感兴趣,是有一次看到一个蝴蝶形状的首饰,瞬间被它对称式的结构和美丽的外观吸引。后来想到蝴蝶在东西方都有一种象征意义,意味着生命的转换和蜕变,同时又非常浪漫,所以就想采用“蝴蝶对称式”的结构来画一些画,比如女性人物是不是可以和她的倒影形成这样的结构关系。这又和西方的经典作品中许多描绘镜像的作品发生了联系,比如卡拉瓦乔的《那喀索斯》,画中的年轻男性正在被自己水中的倒影吸引。所以我就将神话中的少年那喀索斯改成少女,女性在画面中出现了孪生的镜像关系,由一生二,相互独立,又暗自对比。
“女性”题材的画中同时经常出现猫的身影,似乎对猫特别偏爱?
我觉得猫和女性很像。猫有灵性,线条上也好看,神秘又妖娆。
白猫
布面油画 190×150cm 2021
东西方的传统艺术,虽然是以不同的材质和语言展开,但其中很多东西都是共通的。找到它们的共性,将两者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季鑫觉得非常有趣。
季鑫这一次在松美术馆的展览“袅晴丝”,名字出自昆曲《牡丹亭》“惊梦”一折首句:“袅晴丝风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春光中随风袅动的柳丝或蛛丝,对应的是陷入白日梦中的女主角内心摇漾的情思。策展人朱朱说:“相对于《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季鑫画中的女性少了一份悸动的欲望,多了一种自洽的安闲。”
这番自洽,是季鑫经过多翻思想纠缠后,最终实现的风轻云淡。对比前几年充满童话色彩、有些暗黑风格的画面,“女性”系列的确传递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明亮、恬静、精致。这或许与季鑫生活的改变有关,步入婚姻,家庭带给他更加踏实、平静和温馨的状态,同时,也与他近些年对中国古典绘画不断深入的研究有关。
拂晓
布面油画 165×190cm 2021
“艺术史上,我非常喜欢波提切利和达·芬奇的作品,但是中国传统绘画中,宋画的诗语工笔、明清工笔画也对我影响很大。”在对古典油画和中国传统绘画逐步深入地学习、对比中,季鑫发现,东西方的传统艺术,虽然是以不同的材质和语言展开,但其中很多东西都是共通的。找到它们的共性,将两者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季鑫觉得很有趣。他非常羡慕那些在传统中找到新的语言的现代主义大师,比如常玉和林风眠,希望自己也能够在“中西交融的绘画语言”方向上有所贡献。
Q&A
你的绘画开始受西方的影响比较大,后来越来越从中看到中国画的影子,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我读书的时候,对早期文艺复兴的一些画家做过深入的研究,但那会儿也喜欢读高居翰有关中国绘画的系列著作。我本身对中国古代绘画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因为我本身是学油画出身,从根本上还是跟着西方的路径和体系在学习。后来越往前面走,我发现早期文艺复兴的艺术家和中国画家其实在创作上有很多共通的东西,比如说对线条的处理、对外形的感受、处理肖像的感觉等。在做这些比较的时候,我的目的不是在寻找差异性,而是更多关注它们的共同点。立足于这个共同的土壤,从中再去寻找自己的东西。
最早的一幅有中国传统印记的创作是什么?
其实早在2013年,我就以“月份牌”为素材画过一幅画,从那时候起,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一些这个方向上的实践了,只不过早期绘画我的艺术语言还是比较古典,更偏西方一些,很多人并没有留意到其中的中国印记,现在回头再看,其实这条线索一直都在。
在杭州读书、久居,这座城市的文化内涵是否也对你的创作产生了一定影响?
的确,我大学本科、硕士都在中国美术学院就读,学校就在杭州西湖旁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椽,都有着历史的印记,在那里,你不可能规避中国传统的典故和人文历史所带来的影响。我现在基本是杭州、上海两城跑的创作生活的状态。上海的艺术生态活跃,上海对我更像一种鞭策。而杭州的中国传统文化气氛更好,在杭州,人有一种松弛感,日常和朋友喝喝茶、聊聊天,与家人一起到附近的山里走走,是另一种汲取能量的方式。
在世界范围内,当代艺术的重心越来越向非绘画艺术形式(装置、行为、影像等)转移,作为80后为数不多一直在绘画领域中,将古典图式与现代语言进行钻研和融合的青年艺术家,你怎么看待绘画的未来?
林风眠曾说:“中国现代艺术,因构成之方法不发达,结果不能自由表现其情绪上之希求,因此当极力输入西方之所长,而期形式上之发达,调和吾人内部情绪上的需求,而实现中国艺术之复兴。”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绘画作为一种很古老的创作方式,在西方当代艺术谱系里,极简主义后,在语言和形式上已走到尽头。对我来说,在今天,绘画更重要的意义还是绘画或者作品本身所诠释出的一个人对于文化、生命和自我的理解,这是它所体现出的比较实在的价值。
采访、文字-Tracy
摄影:王海森@senspace
形象-Alex Xi
化妆-马志俊
服装助理-CC
特别鸣谢-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