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之王的神话和时代

2024年，《流行乐最传奇的一夜》问世，这部电影讲述了《天下一家》（We Are The World）幕后故事。马年央视春晚上，莱昂纳尔·里奇和成龙将这首40年前的歌曲再次唱响。在这个战争烟云四起、地区保守主义日趋严重的时刻，这种充满了自由精神和全球精神的歌，更让人们怀念20世纪80年代和那个永远在创造奇迹的流行乐之王。

《流行乐最传奇的一夜》剧照

作为20世纪流行音乐最成功也最矛盾的超级巨星，迈克尔·杰克逊头顶的“流行之王”的称号自不是媒体随意加冕的。从20世纪60年代末作为组合Jackson 5的童星出道，到20世纪80年代在全球唱片工业巅峰时期创造销量神话，再到2009年去世引发全球悼念，他完整经历了实体唱片时代的黄金与终章。

1982年的专辑《Thriller》至今全球销量超过7000万张，在美国获得34倍白金认证，是流行音乐史上最畅销的专辑之一。这张专辑同名单曲的MV被视为音乐录像带工业的分水岭，导演约翰·兰迪斯用恐怖片叙事结构拍摄了一支长达14分钟的作品。夜晚的街道、狼人变身、电影院约会、突然出现的僵尸群舞……与其说这是MV，不如说是一部微电影。这支音乐录影带不仅让MTV电视台获得空前的收视，也改变了音乐工业对影像制作的投入规模。迈克尔·杰克逊让影像和故事成为音乐作品叙事的一部分，可以说，他以超越音乐的灵敏嗅觉开创了MV时代。

在其后的十几年时间里，整个世界都在见证迈克尔·杰克逊不断打破历史纪录、创造新的视觉奇观。1983年摩城25周年庆典上，他穿黑色西装、白袜子和亮片手套，在演唱"Billie Jean"时向后滑步。这个后来被命名为“月球漫步”的动作，几乎违背力学，也成为迈克尔·杰克逊的招牌动作，被无数人模仿和重演。1993年超级碗中场秀，他在体育场中央静止站立近一分钟，任由十万人的尖叫声淹没场馆，然后音乐骤然响起。那场演出奠定了后来超级碗巨星舞台的模式。

1993年超级碗中场秀上的迈克尔·杰克逊

音乐事业的成功，使他成为第一位真正意义上打破种族壁垒的黑人巨星。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变化与公众的疑问。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他的肤色逐渐变浅。他不止一次表示，这种身体的变化是因为他患有白癜风，这种自身免疫疾病会导致皮肤色素细胞受损、出现大面积脱色斑块，因此他长期通过化妆遮掩皮肤的不均匀。但媒体反复使用“漂白”“变白”等词语，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避免的关于种族的议论。与此同时，他确实经历了多次整形手术，变窄的鼻梁、改变的面部线条，使他的外貌变化更加明显。

作为具有全球文化影响力的艺人，迈克尔·杰克逊几乎从未离开过镜头。从20世纪80年代的音乐录像带，到纪录片、巡演影像，再到围绕争议而展开的调查纪录片，他的人生不断被重新讲述，也不断被不同立场重新解读。

在去世之前，影像大多集中在舞台与音乐本身。1992年的巡演纪录影像，记录了这个流行音乐之王在"Dangerous"世界巡演中的演出状态。舞台设计已经接近大型体育演出的极限。2009年，沉寂了许久的迈克尔·杰克逊宣布在伦敦举行THIS IS IT复出演唱会，门票迅速售罄。然而就在排练过程中，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巡演的排练素材被剪辑成纪录片面世。这也是聚光灯之外的迈克尔·杰克逊第一次出现在观众面前。2019年纪录片《逃离梦幻岛》出现后，关于他的影像叙事发生了转向。这部在HBO播放的四小时纪录片以两名男性的指控为核心，详细讲述他们与迈克尔之间的关系。影片播出后引发巨大的社会讨论，一些电台停止播放他的歌曲，一些城市撤下了纪念雕像，亦有大量粉丝与研究者质疑影片的证据与叙事方式。

在影像里乃至在大众语境中，迈克尔·杰克逊的形象无疑是复杂的。他的人生几乎具备一部电影需要的所有戏剧元素：童星出生、家庭控制、开创性的成功事业、身体变化、公众审判以及孤独的结局。不同的创作者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他的人生，一个音乐天才、一个时代偶像、媒体受害者，或者一个始终试图找回童年的成年人。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传记电影《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剧照

关于这部电影的计划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在《逃离梦幻岛》问世之前，好莱坞就已经在认真考虑如何在银幕上重新讲述这位流行音乐之王的人生。而因《逃离梦幻岛》的问世和随之而来的公共争议，让电影在筹备之初就面临难题。某种程度上，2024年《流行乐最传奇的一夜》的诞生让歌迷和好莱坞都找回了一点信心。这部电影虽然不是关于迈克尔·杰克逊的纪录片，但作为传奇单曲"We Are The World"的召集者和灵魂人物，这部电影里呈现了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又同时温柔细腻的歌坛巨星。

《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剧照

最终，电影《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选择将叙事重心落在迈克尔人生的前半段，从盖瑞小镇的童年，到组合Jackson 5在摩城唱片的崛起，从少年偶像到单飞歌手，再到改变音乐工业。饰演成年迈克尔·杰克逊的是他的亲侄子贾法尔·杰克逊（Jaafar Jackson）。从小在音乐世家长大的贾法尔不仅舞蹈和舞台气质与叔叔颇为相似，更有着一张与迈克尔·杰克逊堪称七分相像的面孔。他的出演不仅有一种血缘上的天然亲近感，也带来了一种奇特的时间错位。

电影中，一系列关于迈克尔·杰克逊音乐生涯的名场面都被复刻。摩城25周年舞台上的月球漫步、"Thriller"MV中的群舞、以及大型巡演中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观众欢呼的瞬间。充满亮片的夹克和黑色礼帽，搭配白袜的乐福鞋和永远不受地心引力控制的身体。对于许多观众来说，它们不仅是专属于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台符号，也是整个20世纪80年代流行音乐黄金年代的视觉记忆。在今天这个由流媒体和社交媒体主导的时代，观众早已习惯于通过碎片化的信息认识明星，通过短视频的神曲去了解一首歌。没有人会再创作11分钟的单曲，短视频已经改写了作曲的方式，与这个人们连前奏都懒得听的时代相比，迈克尔·杰克逊的时代似乎带着一种近乎古典的宏大叙事：一首单曲可以真的帮助地球另一端的千千万万的人，一次舞台表演能够成为全球共同的记忆。

也正因为如此，《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或许不仅仅是一部关于个人的传记电影。当大银幕再次亮起，当熟悉的鼓点和低音线条重新响起，人们看到的可能不仅是一个传奇人物的复刻。那也是对流行音乐黄金年代的一次回望：那个仍然相信音乐可以改变世界、也相信奇迹可以发生的年代。而迈克尔·杰克逊，正是那个年代最耀眼、也最复杂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