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仙桥是上海的一个地名,这不是一条街,也不是一条弄堂,而是一块区域,这个区域就是现在西藏南路、淮海路、金陵路、龙门路、延安路这一块围绕起来的地方,当时在20-30年代属于法租界,是一般平民寄居的地方,也是比较繁华的商业中心。它不属于西区高尚的上只角,也不是杨浦、闸北、普陀的贫民区,这里有大量的店铺、石库门房子的群落,也有很多广式连排房(简易石库门),也有一些新式里弄,因此居住了各阶层的人士,五方杂处,华洋混杂,是一个中产阶级为主的寄居区域。但是这里的确是一块具有老上海特色的生活区域,现在这里旧时的痕迹已经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座经过移动和改造的上海音乐厅,孤零零地打坐在一片草木之中,延安路上高架桥在她面前横陈,现代却也肃杀得很。过去的八仙桥到底是怎样的呢?不妨让我细细说来。
先说说八仙桥居住的名人,在八仙桥最有名的名字就是黄金荣,当时他住在淮海路龙门路附近的均培里,这是一条门朝东南方向开的弄堂,现在上海广场就位于它的原址,均培里有几幢高大威严的石库门房子,其中到底最大最豪华的一幢就是黄金荣的家里,黑门的漆水特别黑亮,门楣特别高大,门上一副狮口黄铜门环金光铮亮,一个在1米80以上的山东大块头保镖门口一立,横眉立目倒也看上去吓丝丝的。弄堂比较紧凑,里厢蛮暗的,但是极有气派又很谨慎,黄金荣把家安在这里是有深意的,一是此地地处法租界,他原是法租界的华捕,与租界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呼百应,可以寻求保护;二是这里地处两路路口,出脚方便,既可以享受繁华生活,又可以在有事时一走了之,近可在法租界盘桓,远可以去英租界暂避;三是他的产业也居多在此地,黄金大戏院、大世界等等,可以坐收渔利,管理方便。解放后黄公馆变成了龙门路地段医院,也是狭气闹忙,不过已是换了人间。
八仙桥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寄居的人群,也吸引了一些艺人在这里居住,既有房价和租金便宜的因素,也有就近观察生活和社会,吸收生活的养分,能创造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之意。三十年代著名滑稽艺人刘春山就住在八仙桥,说起刘春山,老上海都晓得这个“潮流滑稽”的威名,他有本事把早上《申报》、《新闻报》上的新闻,编成滑稽段子,晚上在自己演出时就说唱出来,真是旁征博引、针砭时弊、嬉笑怒骂、活色生香,一时成为上海一景。极盛时代不仅舞台上刘春山潮流滑稽大为流行,就是广播电台也唱的家家都说刘春山。今天的海派清口,周立波半年只说一段同样题材的段子已属不宜,可是刘春山天天晚上不一样,这叫什么功底。而刘春山的这些艺术灵感和文化底蕴很大一部分,就是来源于他居住的八仙桥。当时姚周、杨华生、笑嘻嘻、范哈哈、张樵侬、袁一灵等还是后生一辈呢,他们在自己的滑稽生涯中也多少受到刘春山潮流滑稽的影响。刘春山不仅艺高,人品也高,日本人侵占上海后,他不仅拒绝为日寇、汉奸演出,还在自己的节目中痛骂日本人,宣传抗日,遭到日本人和汉奸的迫害,终于一病不起,1943年在上海辞世。好在他的一双子女倒也成才,儿子小刘春山是著名的评弹演员,在上海小有名气;女儿刘敏近年来更是走红上海滩,她先是新长征评弹团的台柱子,与周孝秋老师创作并演出了著名现代中篇《筱丹桂之死》,受到陈云同志的肯定,在江南名噪一时,筱丹桂、金宝宝、张春帆等艺术形象在听客中竟相流传。刘敏在海派情景剧《老娘舅》中塑造的苏北富贵嫂,也成为大家喜爱的角色,连出租车司机见到刘敏,一看富贵扫,钞票不要哦!最近刘敏在滑稽戏上也是多有建树,还收了徒弟,在滑稽界人们亲切地称伊为“娘娘”。刘春山的艺术后继有人。
说过了人,再说说大世界周边的吃食,大世界周边的吃在上海滩可以说也是首屈一指的。先说本帮菜,本帮菜馆“老人和”是上海最有历史和特点的菜馆之一,建于清朝嘉庆年间。开始叫人和菜馆,后来有分号开出去,故八仙桥金陵路这里的本店就叫“老人和”了,这家点最出名的菜肴就是糟货,伊拉的糟货的香味与滋味在本帮菜馆中无出其右,只要进入阴历6月,老人和就开始用自己调制的特色糟卤来做糟货应市。夏天天热时很多人家不愿自己起火做饭,而且人的胃口也不好,要是晚上买一点糟货回去下饭过老酒,顿时胃口大开,味道不要太赞哦!那是老人和店门口挂一幌子,上用颜体字写上两个敦实的大字“糟货”,再加上糟货的香味一飘,谁还走的动路?做糟货最好的东西是熟的白肚、门腔(沪语俗称,也就是猪舌头)、猪脚爪、鸡脚爪、鸭舌头、小黄鱼、毛豆、素鸡等等。当时这些都是贱货不值钱,不像现在动则60-70元一斤,不过几毛钱的事。当时人们每样撮几样回去,也不过一元钱左右,到晚上全家搬个小桌子弄几张小凳子,坐在撒了水的阴凉弄堂里一起享用买来的糟货,男主人咪一点黄酒(当时啤酒是洋货,八仙桥那里的住民接受度不高),全家老小一顿美味的夜饭就解决了,而且是这样的有回味。“老人和”冬季时也有一品糟货传世,这就是糟钵头,这是用猪下水加上猪脚爪切成块,用香糟先腌制,待其入味后,用高汤煨煮,到肉烂汤浓再加上一点糟卤,即可起锅,一般过去用钵头放在大蒸笼里蒸,所以出笼上桌的是一个钵头酒香扑鼻、汤汁鲜稠,滋味浓郁的好货,特别是其中的大肠肥厚适度,酥而不烂,咬上一口令人心动。十冬腊月,吃喝上一碗,保管你热气腾腾、鼻尖出汗、齿上留香,胃里舒畅。后来“老人和”搬到了瑞金二路打浦桥,没过多久也关张歇业了,但是糟货还是以这家店的名义每年夏天供应市民,我也是喜爱糟货大军中的一员,真盼望“老人和”复活吧。
除了“老人和”还有湘菜馆子岳阳楼在西藏南路大世界斜对面,上海湘菜馆原来就不多,可是这家人家最有名的,就是蜚声沪上的狗肉火锅,一到11月就开始面世了,他家有个招牌“狗肉滚三辊,神仙坐不稳”,岁对神佛不敬,倒也传神。我年轻的时候也去尝过,果然味道不俗,只是偏辣,那是上海还未流行嗜辣。不过我倒是觉得岳阳楼的东安子鸡做的极好,鸡丁嫩,配料精,口味略酸辣,很适合下饭。就在岳阳楼旁边还有一家老公兴鸡粥店,虽然不像小绍兴这样名冠申江,但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名,吃鸡喝粥的人成天络绎不绝,当时鸡分成大腿、胸部来卖的,还有鸡脚爪、鸡头、鸡屁股、鸡肝、鸡胗等,鸡屁股很肥吃的人蛮多,好像一角钱一只,主食有鸡汤面和鸡粥。当时我总是喝鸡粥外加2元钱的鸡大腿,粥里还有鸡杂碎若干,再加上香菜和特制的酱料一拌,真是好吃得来要命。八仙桥周边还有家成昌圆子店,这里的黑阳酥的汤团真是一级棒,夏天的冷馄饨也是有口皆碑。当然鲜得来的排骨年糕更是不能不提的,过去鲜得来的店面是在西藏南路靠近光明中学的一个地下防空洞里,成天排队的人不见消减,我虽然极爱吃它的蛋煎排骨,以及加上特制甜面酱的年糕,但是每次排队的痛苦总是让我望而却步,要等到想吃的欲望超过排对的痛苦,我才能去吃一次。但是散发着鸡蛋香,被煎得焦黄里嫩的排骨真好吃啊!在延安东路靠近云南路上还有一家老式潮州馆子,叫什么名字已经忘记了,好象是什么春,我去过一次,只记得有一个芋泥滋味蛮好,虽是潮州饭店,大牛市这家店当时的价格不贵,不像现在潮州馆子吃一顿动仄几千几万的。在大世界下面还有一家光明咖啡馆,吃客也蛮多,大多是是当年上海的小开和老克拉,有闲钱有时间在这里聊天听消息,孵豆芽的。咖啡好象是五角一杯,文革时就只有上海咖啡厂出产的,外面是糖里面是一点速溶咖啡的的褐色硬纸包装的咖啡冲制的,味道不要去讲,不过是取咖啡一点香,来怀念过去的时光。
在龙门路延安路路口,上海音乐厅隔壁,有一家京华菜馆,是当时上海著名的京帮菜馆,其中的烤鸭最初是16元一只,而且是一鸭两吃,一个鸭皮鸭肉,一个是鸭架汤。鸭皮烤制的金黄生脆,一咬一口油,鸭肉也极香,外加薄饼一卷,再加上大葱和甜面酱真是无上美味;鸭架汤是加上大白菜一起煮的,汤鲜色白,像牛奶一样。我们家多次去品尝这一美味,每到中秋节我还会骑自行车去买一只回家贡月亮,实际上是自己打牙祭。有一次爸爸妈妈出去旅游,姐姐出去谈恋爱,我一个人晚饭没着落,一个人去了京华,要了半只烤鸭,独自吃完,也还有一大碗汤哦,那时年轻吃撑了也没事,更何况那时缺吃,,所以一抹嘴,付了10元钱,没事人地走回家,幸福了好些日子。妈妈的五十岁生日也是在这家人家过的,可是今天已经没有京华了,变成一片绿地了。
说过了吃食,还要讲讲精神方面的娱乐。八仙桥当时也是一个剧院、戏馆、游乐场、电影院汇聚的地方,当时这里电影院有南京大戏院,也就是现在的上海音乐厅,这是专门放映首轮电影的豪华影院,据说是和好莱坞华纳、哥伦比亚等影片公司连线的。在延安路上还有一家沪光电影院,现在已经拆除,这家电影院的整体建筑风格是西式的,可是在西式建筑中融入了很多中国建筑元素,如花窗式的玻璃窗,影院顶部的藻井与宫灯式的照明,在上海也算是颇有名气的,这样好的建筑为什么被拆除,真是匪夷所思。还有共舞台,这里原是专们演出越剧的,粉碎四人帮后,我曾在这里观看了江西省话剧团演出的《八一风暴》,看见戏中主角方大来按照周恩来的扮相出场,我顿时热泪盈眶。在金陵路上有一家黄金大戏院,这是黄金荣的产业,当时麒麟童就是在这里唱《徐策跑城》、《萧何月下追韩信》和《四进士》的。1947年越剧十姐妹就是在这里联合义演《山河恋》,一时轰动上海,现在众星寥落,已成绝响。还有在淮海路龙门路路口有一家恩派亚大戏院,它有一个圆圆的顶,在当地十分明显,这里解放以后改称嵩山电影院,专门放新闻纪录片。当然八仙桥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重要娱乐场所,就是延安路和西藏路转角地方的大世界,过去叫荣记大世界,也是黄金荣的产业,是当时远东最大的娱乐场,所以上海当时游乐场基本都以大世界命名,南京路西藏路有新世界、南市有南市大世界、杨浦有苏北大世界,可见名头之大。最为传扬的是大世界门厅里几个哈哈镜,把自己变形的人影推到自己的视野中,使自己哈哈一笑,素不知我们日常生活中干了多少荒唐可笑之事。大世界还有各种地方戏、滑稽戏、杂耍的演出,各路艺人通过这个平台来唱红自己,走向上海滩的大舞台。什么戚雅仙、毕春芳、小彩舞等等都曾在这里登台亮相,并且一炮走红。当然这里也曾是野鸡出没的地方,解放后80岁的黄金荣在这里扫过地,让他威风扫地。大世界近百年来那座罗马式的塔楼一直是上海的地标性建筑,无论是大世界游乐场、人民游乐场、东方红游乐场还是青年宫,又再回到大世界,这里就是上海人心头一个永不消失的焦点。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承蒙班主任老师的照顾,让我到青年宫高考补习班补习历史与地理,后来在高考中这两门成绩我都还可以,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这也算是我和大世界最近距离的接触。
最后说一说八仙桥周边的其他商业名店和著名的场所。在西藏南路上有一座中国式飞檐翘角的的高楼建筑,这就是著名的青年会宾馆,也就是中国的YMCA和YWCA的总部所在地,上面则是豪华饭店在上海也曾是十大饭店之一。在它的一楼长期开着一家火车票售票处,一到春节买票的人群就像长龙一样把售票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似乎像旧上海挤金子一样闹忙。还有一家报刊门市部,各种报纸期刊十分齐全。这里还有著名的上海缝纫机商店,出售各式各样的缝纫机,有蝴蝶牌、飞人牌、蜜蜂派和上海牌,当然我记事以后就没有看见他们卖英国的胜家缝纫机了。还有一家自行车商店,就只是卖凤凰和永久,有26吋、29吋的,还有农用加重车、男士车、女士车等等,当然那时都是要凭票供应的。还有一家旧货商店也曾给我很深印象,店里面总是挂着几件皮袍子,也不知是何年代的产物,外面是蓝色锦缎团花的,里面有的是白色羊皮的,有的是灰白夹花的狐狸皮的,一看上去总似乎有些阴沉,所以就记住了。
金陵路西藏路口的鹤鸣皮鞋店,也是当时时髦青年要去的地方,还有宝大祥、协大祥绸布店都在那里有巨大的店面,当时绸布店中收款开发票都只是在店当中设一个收银台,收银台与每一个柜台之间都架设了铁丝构成的网络,网络上有铁夹子,营业员收到钱款并开出出货单后,就把它们用铁夹子夹好,用力一推夹子,夹子就滑行到收银台,出纳计算后,将找头和发票也用夹子夹好,用力一推就到了该营业员的柜台上方,营业员取下核对后交给客户,银货两讫,生意成交,现在这种支付网络再也看不见了。大世界还有一家很有名的茶叶店--汪裕泰茶庄,这是徽州人在上海的产业,店里四散着茶香,圆柱状白色搪瓷的茶叶筒放在货柜上,上面写着“西湖龙井”、“旗枪”、“六安瓜片”“太平猴魁”、“黄山毛峰”和“祁门红茶”、“茉莉花茶”等等茶名,有时候爸爸妈妈会带我们进来买个二两茶叶回家喝喝。后来听说这家人家的少东家是爸爸的同事,文革时被抄家,他家里十块钱一刀刀的,被捡了几麻袋,还有冰箱、电视机等奢侈品,弄得去抄家的老大粗们目瞪口呆。
八仙桥那里还有两家很有名的食品店,一家叫稻香村,他家的鸭胗干真是美味无比,尤其是嘴巴无滋味,或者看戏的时候吃上一块,咸鲜香糯,真是好零食,当时姑娘们和少奶奶们很是喜欢。还有就是郑福斋,据说这家人家夏天供应的酸梅汤,清凉爽甜,烈日当头大汗淋漓的时候喝上一碗,似乎立刻就会舒体生津,老上海人说只有北京信远斋的酸梅汤可以和他家叫板。余生也晚,我只在他家店里买过酸梅粉,回家自己调制,没有喝到过他们家被交口称誉的酸梅汤,真是遗憾。
八仙桥还有一家很大的邮局在金陵路龙门路路口,旁边是一家很大的浴池,也很有年头了,叫西湖浴室,当时设施算是好的,还有雅座,可是与今天的大浴场相比也实在简陋的很,不过黄金荣可是经常光顾的。八仙桥那里还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上海第一家日夜银行;还有一家大世界新华书店,大小可以与当时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媲美;再有就是一家门面很大的中药店——童涵春,在沪上也是百年老店,其中的药香一阵阵传过来,飘进门口等48路公共汽车的乘客的鼻子里,店堂里面还有坐堂门诊的中医,据说这些人都是有些秘技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有否传人。最后不能忘记的是八仙桥的小菜场,这是上海几家有名气的大型菜场之一,可以和三角地、西摩路、松潘路、宁海东路、乌中菜场等并肩而立,它的专用的菜场建筑既能容纳大型人流的进出购货,又适于物资的贮存,是现代菜场的肇始。
可惜上述这些建筑和商店基本灰飞烟灭,或杳如黄鹤,或迁址营业。现在的八仙桥已经变成一个现代高楼林立,看上去有点像香港、东京
或者纽约什么地方的现代CBD。虽然现代了,可是没有了特色,没有了上海的风情,没有了我们熟悉的街肆。八仙桥作为一个地名可能还会长时间的留存在历史书上和人们怀旧的脑海中,可是作为老上海的商业中心、娱乐中心、交通中心它已经不复存在了,就让我这篇文章来一次“白头宫女在,话说唐玄宗”的情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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