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视为中国当代艺术新起之秀的青年艺术家郑路,以其开拓性的雕塑及装置艺术,在视觉艺术领域崭露头角,被视为最具潜力的青年艺术家。他的作品被国家大剧院、瑞士银行、龙美术馆、苏州美术馆、国家艺术基金会、香港地铁集团、侨福集团、太古集团等诸多机构收藏。郑路执着于将植根于潜意识中的传统文化精髓,以西方的艺术形式,视觉化那些不可言说、抽象化的物质,创造出超越民族和文化的别样艺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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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郑路之时,他受SK-II 之邀,在新年来临之际,创作了寓意重生的凤凰,“SK-II滴墨成凤新年艺术展”正在上海久光百货展出。郑路以独特的雕塑形式,以流水恣意挥洒的状态展现墨流,采用镂空方式和炫目的色彩搭配,滴墨成凤,让凤凰装置作品栩栩如生,仿佛涅槃重生,翱翔于半空之中。对于郑路个人而言,近几年的艺术创作与展览,也让他有了一种凤凰涅槃的重生感。
| 蜕变
“愉悦的状态下才能有好的发挥”
按照传统说法,郑路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祖父写得一手好字,在郑路年幼时,祖父就常常让他帮忙抄写东西,而父亲则钟情于诗歌文学。他坦言,对于传统,对于文学文字,有种莫名的情结,他最早创作的作品,也是从这些传统元素中挖掘思路和灵感。
摇滚乐却让他发现了另一条路。1997年,还在上高中的郑路进入了他的“金属”启蒙时代,他迷上了摇滚,郑路曾省吃俭用攒下50 元,买了第一张黑专辑——一盘打口带,在当时,这可是最贵的尖货。
自此,他对摇滚乐的沉迷可谓深入骨髓,大学时,郑路还组建过自己的乐队并担任鼓手。郑路对摇滚的热情持续至今,在其创作中,摇滚作为潜藏的力量一直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他以音乐作为调和剂,通过摇滚乐,音乐与艺术有了某种自然的契合。
在郑路工作室二楼,留着一块他的自由空间,这里放了几套架子鼓,还有满架子的CD,最近一年,郑路陆续在一个音乐微信公众号上发表文章,让他的音乐情结找到了另一个释放的出口。
“音乐能给人提供一个虚幻的空间,在这里摆脱真实时间的约束,也就是人与时间的协调。”对于声音、音乐一直怀着深深的情怀,摇滚乐队没做成,但他突然发现,声音已经融入他的艺术创作之中。
2006年,郑路获得LVMH 集团青年艺术家大赛奖学金,赴法在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学习。巴黎之行对于郑路的艺术创作之路尤为重要,那时的郑路,对传统的古典主义雕塑、苏式雕塑怀有深厚的情结和敬仰之情,然而,到了巴黎之后,郑路发现,古典雕塑原作数不胜数,他甚至发现,这些经典作品就在身边,一河之隔的卢浮宫馆藏的此类雕塑更是多如牛毛,但却没有学生去临摹他们,也没有人在创作这种类型的作品。

在巴黎,一个新的当代艺术展开幕,热爱艺术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去观看,有人甚至推着孩子,艺术已经融入他们的生活之中。这样的经历让郑路反思,“有这么好的资源怎么他们不再做了?为什么我们还将一套已经过去的艺术准则奉为圭臬?艺术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次颠覆既有认知、改变既往价值观的学习之旅,“最重要的还是一种观念的变化。”这次经历带给郑路思路和价值观以震撼,“坚持那么多年,认为那么重要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教学都是西化的,不是本土传统的,外来的系统都改变了,我们还奉为圭臬,这就有很大的问题。”
回国之后,郑路心里已经埋下了改变以往创作方式的种子,他做了很多实验性的作品,想了很多方案,然而,在将想法转变为作品时,要彻底改变以往观念时,还是存在手上的局限,“与原来的价值体系形成严重冲突,要提炼纯粹自我的作品时,还是很难,又有局限。”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 他逐渐创作了几组起到变化的作品—— “图像打磨”系列就是最早的尝试之一,平面的实验性绘画通过郑路特殊的创作手法,形成模糊却又涵盖多层意味的画面,这些图像,破坏即重生。
在最近的几次个展中,根据不同场地再创作的《三千米烦恼丝》也算一件重新打开思路的作品,这件作品延续了郑路常用的金属材质,另一方面,他的创作也脱离了原来的一些框架,更为自由酣畅,“完全放松,就像音乐人在玩现场一样,根据空间、灯光和场地进行创作,产生的结果也是不可控的,这就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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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省与参照
自成体系的观念构架
郑路的工作室团队目前已有四五十人,且工作效率很高,从2006 年开始,郑路就开始带助手并逐步积累经验,近两三年来,工作室已经开始公司化的运作。工作室被分为几个不同功能的区域,工人们在各自的工作范围内忙碌着。
团队更多的是提供后备支持与服务,比如作品的前期制作、后期加工处理、包装运输、安装等等。在郑路工作室的院子里、墙上和楼顶,都摆放着他巨大的作品。
郑路表示,刚毕业之时的创作还是受到学院派雕塑经验的控制,内心想脱离,但潜意识仍然存在很多割舍不掉的东西,最近几年,他能够坦然地走出“雕塑”的藩篱,发现更多的可能性,诚如爱因斯坦经历的那样——已知的越多,未知的就更多。
郑路表示,“如果自我满足于现有的成就,不去反思,推翻自己,放弃以往的经验,不可能有新的突破。”在愈加成熟的创作中,郑路将文字、水、时间、空间等概念纳入自成体系的观念构架中,形成了个人独特的艺术语言和表现方式。
同时,他也借助这些抽象的概念,隐喻生命状态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及如何应对自然、自性和自我之间的关系。他多件以水为灵感而创作的作品,就是从水的自然属性和美学特征,延展至其社会文化内涵。
《近于禅》 不锈钢 尺寸可变 2016
《淋漓九号》 不锈钢 280*300*310CM 2013
郑路的很多作品都具有深厚的传统意味,甚至从名字就能感受到,比如《弘仁山水印象》、《三千米烦恼丝》、《玩止水》、《滴墨成凤》……然而,作品的材质、形式却极其当代。郑路介绍,他的创作基本上是由两个线索构成:一个是文字,一个是声音。
在本科毕业创作中,他第一次运用了“文字”,将文字和雕塑进行结合,在早期就是一种最朴实的感情和无意识的结合。最近几年,郑路更多的是挖掘文字里的内涵,将文本信息和雕塑、装置进行结合。
这些年,郑路已经去掉了一些符号性的东西,但他的作品仍保留着浓重的东方味。2015 年,他为意大利的一个酒庄做了一件大型雕塑作品,也是汉字和雕塑的结合,酒庄主人极其喜欢。“意大利人可能根本不懂汉字,但文字、水、艺术,都是互通的,不是东方情结,东西方艺术语言是相通的。”
这一经历也让郑路进一步明白:没有必要刻意强调或者割裂东西方,那是狭隘的。正如王家卫《一代宗师》阐释的成为武林宗师必经的三个阶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郑路创作了很多大体量的作品,但大多是因为展出场地的要求,郑路解释,“雕塑需要直接和空间发生关系,不然就被空间‘吃掉了’”。另一方面,他小心处理,回避将装置做成视觉景观,在郑路看来,作品还是需要多个层次的解读,能够承载足够的信息量,具有作品本身应有的内涵。
郑路表示,以前的雕塑创作其实是一种很“笨”的办法,需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和精力,精心打磨,不过也算是找到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方式。郑路表示,他更喜欢创作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不一定要用浩大的人力物力,“能够更轻松,用智慧的办法,用很小的体量,说明一个大问题,这样才是好的作品。”
《荣誉的坟墓》 鱼钩 100*110*150CM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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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致之美
“我们都是自卑的完美主义者”
艺术评论家吕澎曾这样概括:“郑路的造像系统亦是如此,所有孤立的物质、形象、符号、逻辑都借由他者而获得转化。”郑路表示,艺术创作就是在寻找一种倒错的状态,自我的把控,这种把控来源于对于材质呈现的表现力和极致度的追求。
这种对极致之美的追求,再度想到《潮骚》作者三岛由纪夫,他以武士道殉死的精神,壮烈地切腹自杀,恰如纷飞的樱花,在生命中最美的时刻画下句点。在三岛由纪夫的美学思想里,美与毁灭并存且密不可分,极致之美的理解就是毁灭。
郑路追求的极致之美就是在最好的时刻叫停,让它凝固,对于不同材质作品的把控,郑路已形成一套自己的系统,完全在他的经验范畴之内。郑路表示,虽然他的很多作品会给人带来惊艳和极致的美感,但他自己的性格其实并不乐观。
“非常不乐观,我认为,悲剧肯定是最美的。据说刃只能在一个角度才能打磨出来,而且并没有科学的依据,每把刀都有特定的手感和角度,我们在寻求的所谓极致的东西,就像寻找刀刃的过程,找到恰到好处的手感和角度。”
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从美学角度而言,这句诗歌非常美好,但其背后的典故却是悲剧。“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源于西晋最后一个大将军刘琨的《寄赠别驾卢谌》,晋亡之时,刘琨背腹受敌、绝处逢生,率残部转至并州投靠幽州刺史段匹磾,不料段匹磾背信弃义,将他囚禁。
在牢狱之中,刘琨自知已无生望,在万念俱灰之时,写下了这一千古名作,读来让人悲愤满腔,扼腕顿首。
《弘仁山水印象》 不锈钢 185*105*115CM 2009
郑路表示,他的家庭教育虽然看似非常完美,但这样的家庭对孩子同样会造成另一种扭曲,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会产生逆反心理,想要摆脱传统的束缚,摇滚乐就是出口之一。
“需要寻找传统压力之外的补充,现在的创作也是一种出口。”郑路表示,“我不爱说话,我的作品就是我在现实世界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我想说的话。”
他介绍,做展览或者做音乐,都是一种表现欲的驱使,选择音乐,选择鼓手这一角色,因为鼓手永远站在乐队最后,不是冲在台前醒目处,鼓的最大功能是渲染气氛和节奏,所有这些都符合郑路的性格。“内心比较自卑,并不愿意站在最前边秀,但又有表现欲。”
正如黄笃所言:“郑路的作品无疑折射了人在对待传统与现代、内与外、旧与新的关系时所表现出的抵抗与接受的纠结心态和矛盾心理。”
“我觉得我们都是自卑的完美主义者,有很敏感的性情,对细微事物有极细腻的体察。”郑路以艺术的形式,以自己独有的言说方式,探讨毁灭与美的终极课题,在郑路看来,人是耽美的生物,而美又摇曳多姿、难以捉摸、忽远忽近,但却不住扩散,它让人向往的同时却背弃人类,所以,倒不如以毁灭美的方式,去创造另一种的绝望之美。
《张弓无箭》 不锈钢、铜 230*80*320CM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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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骚”
一个比较全面的开始
自2015 年台北当代美术馆个展“潮骚”开始,郑路的艺术创作就进入到更具挑战性的阶段,他开始调动更多的媒介和材料。这次展览的作品包括平面性绘画、多媒体艺术、装置和观念性作品。展览名称“潮骚”源之于其同名作品,而《潮骚》则取自日本文学家三岛由纪夫同名小说,该作被视为郑路创作初期将东方文字元素植入传统雕塑语言之后,对其艺术语言的再一次更新拓展。
比如,作品对水这一元素做出物理性分解,并借助多媒体技术与手段,构建出含蓄诗意的场景,达成一种非物理性的浪漫主义想象。在作品《潮骚》中,郑路从对“水”特质的深度剖析出发,进一步探讨时间与空间、存在与变迁之间的关系。在郑路的造型语言中,所有孤立的物质、形象、符号、逻辑都借由他者而获得转化,真而幻、幻而真,不可遏制地朝向它的对立面转化。
郑路表示,台北“潮骚”个展,“算是一个比较全面的开始,一次比较完整、多角度、集中的作品呈现”。继“潮骚”之后,郑路国内首次大型个展“唯止”选在北京侨福芳草地展览馆,展览共展出8 件作品,其中6 件都是根据展览现场而创作。
展览名称来源于《庄子·德充符》中的“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正如策展人黄笃对于“唯止”的阐释:水只有在静止的状态下,才能使人明鉴;而人只有把心波的识浪停止,才可以明心见性,达到真正“止”的境界,才能停止一切动相,唯“止”能“鉴”。在郑路看来,“不论水再怎样千姿百态,也超脱不了人心的参照和自省。
我选取此诗来承载运动中的、澎湃的水,水呈现瞬间定格的形态,以此止呼应彼止,也并不是单纯地描述各色水形。”
《淋漓- 水经注一号》 不锈钢 170*70*230CM 2009
《淋漓- 幽涧》 不锈钢 460*335*290CM 2014
《未知的圆周》 不锈钢、烤漆 尺寸可变 2015
通过“水”这一抽象的概念,郑路探讨的是静止与运动、时间与空间、存在与变化、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他告诉记者,“唯止”算是台北个展的延续,作品体量更大,和空间的关系更加明确,有些作品直接穿墙破洞,有的作品直接覆盖芳草地展览馆里的空间,甚至有一件作品把商场里的光线引进来,“唯止”展出的作品,现场性、“就地形”更强。
在此之后的10 月,郑路大型个展“耳且”于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呈现,“耳且”一词,取“阻”字的左耳刀偏旁和右“且”字组合而成,取“阻力”之意,“在障碍之中探知阻力的美学”。这次参展的多件作品和声音发生关联,其中包括15 米高的声音塔《耳且》,郑路用近万个钢片构成了迷宫一样的立方体,上面有钢珠滴落,下面有一个回收的装置,钢珠从15 米高的钢塔层层落下,以一种随机的方式滴落,每一次滴落碰到钢片时,都转化为声音,不同的阻力产生不同的声响,就如一首首的即兴乐。
郑路的作品,营造了一种场景效果和阅读情境,为观众提供了观看、参与、思考的方式和可能。“耳且”策展人吕澎认为:“龙美术馆的个展是郑路的一次实验:他想解决的课题是将之前一直纠缠于他的感性处理与观念设置的冲突抛之度外,让自己内心矛盾的叙述更为自由、更为解放地表露出来。”郑路则表示,龙美术馆的展览更像一次“展望”,暗示了未来创作的方向。“在未来的创作中,可能会加入更多声音元素,雕塑是关于材料的,声音也是和材料发生关系,二者都需要材料的传导和震动来实现。”
郑路思考的问题是,如何能将对音乐的兴趣和经历,产生一些新的作品和可能性。从2015 年的“潮骚”,2016 年的“唯止”到“耳且”,频繁的大型个展也让郑路收获颇丰。他表示,展览本身就是在怀疑既有的模式,怀疑过往经验,怀疑自我,寻找一种新的出口和可能性。
“耳且”就是这种怀疑和“阻碍”的视觉性体现。“个人美学的形成和教育系统密切关联,跳出学习时期单纯雕塑的考虑,而不是陷入局部,创作反而更轻松。”几次展览之后,虽然雕塑学习对于控制作品造型的能力仍影响着他,但现在的作品更为抽象、单纯了,他已经抽离了以前水、文字这些符号性的东西,考虑更多的是作品相互之间的关系,开始更多地讨论时序、空间和变迁,对空间的占有、控制,甚至改造。

编辑/原晓 文字/黄辉
摄影/赋之雷@雷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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