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智 对抗自己，也是重塑自己

想在冰面上下“国际象棋”，你必须同时拥有这一切——力量、思考、面对成败时同等镇定。北京2022冬奥会的第一项比赛是冰壶混双，代表中国出战的凌智和范苏圆这对搭档一上场就取得了两连胜的开门红，极大扩展了冰壶运动的知名度。27岁的凌智，以全身的完美肌肉和“白切黑”气质的眼镜造型，精准诠释了这项冰上绅士运动：在压力下保持极度的冷静，运用体力与智力，完成美妙的配合。奥运之后，这位“冰壶男神”成为了时尚界的新面孔。

“变得更受欢迎”这件事，并没有打扰凌智对于生活有条不紊的安排 ：回家陪爸爸钓鱼，跟妈妈温习做樱桃肉的诀窍，在微博超话里带着大家做拉伸运动，同时为下一个比赛周期做准备。“更多人看到我了，也就有更多人关注冰壶了，我更有责任去保持好状态，取得更好的成绩。”

对于凌智而言，如果把人生视为一场漫长的冰壶比赛，成功或失败的经历都是一次漂亮的“刷冰”，是朝着“大本营同心圆”更前进了一步。

在北京冬奥会之后，冰壶运动经历了从小众变热门的破圈全过程，从场地到装备都变得十分抢手，在社交媒体上甚至出现了“民间自制冰壶”，而凌智笑谈自己和朋友去场馆上冰也需要排队。他完全不介意冰壶被用于“造梗”，或被当成社交货币：“这是挺好的开始，让大家更多地了解冰壶，不光是在冰上可以打冰壶，平时也可以用各种方式去玩、去体验。”凌智大笑：“最起码，‘擦玻璃’这个梗肯定可以过去了吧？”

刚开始打冰壶的时候，被问“你擦冰干吗”，16岁的凌智从不用玩笑去敷衍，而是非常认真地回答“把冰扫化”，并进行冰壶规则的普及，结果就是问的人只能装懂了，强行结束对话。从2009年的“擦玻璃”到2022年的“冰场拥堵”，凌智的职业生涯见证了冰壶运动在中国一步步普及的加速过程。

事实是，凌智之所以会打冰壶，基本也是“随便玩玩没想到认真了”的经典案例。初中时家里本来想安排他出国留学，又觉得他年纪太小，不如先打两年冰壶练练性子。最初的一个礼拜只是练习单一的技术动作，第一个月甚至都没有碰到壶，全然不像比赛那么激动人心，“这么安静的吗？”青春期的凌智每每练够了教练规定的时间就收工，只是把冰壶当做又一项爱好。

可以说凌智的成长过程相当自由随性。学过杂技、围棋象棋、心算珠算，也学过速读速记，但父母从来没要求必须学出个成果来。“有兴趣的话就多学一学，没兴趣的话就换，以我高兴为主。”好在凌智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遇到了对的人。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很犹豫是出国还是继续打冰壶，是当时的女教练把孩子送去补课，又把他叫到车里，聊了一个下午，鼓励他“一直把冰壶打下去”。

直到拿到冠军，入选青年国家队，一路收获的闪光点让凌智终于确定，冰壶已经是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当年学过的各项技能也没有白费，杂技锻炼了体能和柔韧性，下棋、心算、珠算有助于策略思维的及早成型，而速读速记，则帮助自己拥有更强更快的即时思考能力，更适合分析场上战术。更重要的是，童年时的自由和自信，也让他具备了不怕输更敢赢的心态。

凌智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比赛，就赢得很艰难。那是2012年的一场小组赛，罕见地遇上了停电，阳光透过窗户直射到场地上，冰面开始融化。选手们的滑行受到极大影响，在裤腿打湿的情况下，仍需要继续滑行，用最大的击打力量，把壶投到营里。他并不慌乱：自己这一方得分困难，对手也一样，到最后拼的就是谁心态最稳，犯的错最少。最后果然凌智这一队赢在了失误少上，获得了小组出线权。

“我最喜欢冰壶运动的地方，就是不确定因素越多，自我突破的可能性越大。”

冰壶运动的独特看点是刷冰，即使用冰壶刷平滑冰面，减小摩擦，让特制的石壶可以笔直滑行。这一传统继承自16世纪苏格兰人在冰冻的湖泊上推石球的日子，清除积雪的重重障碍，迎难而上，直达目标。

刚刚登上国际赛场那几年，凌智常有比赛没打满十局就结束的时候。面对如积雪一般“每天都会到来的失败”，能做的就是一遍遍打磨自己。“没有运动员会喜欢输，但也别怕输。每次输比赛都是会长经验的，帮助我总结、弥补自己的不足。”

在凌智看来，状态好是一种打法，状态不好又是一种打法。“是偏击打多一点，还是偏投球多一些？某一个特定的场景给什么样的压力？这些都没法预估。”要玩好这场充满了不确定的游戏，重要的关键词就是“冷静、团队和交流”。冷静既是职业训练，也内化为了凌智性格的一部分。因为绝大部分冰壶选手都出自哈尔滨，省比赛基本已可等同全国比赛，但在省比赛中带队拿到第一个冠军后，他给自己的最大奖励也就是给奖牌拍了张照片，消化完了所有的情绪。“我很少会让情绪冲到特别高兴，也不会跌落到特别沮丧。冰壶打久了，会让人变得更冷静。”

冷静久了，也需要通过交流来与团队沟通。生活中的凌智不爱说话，但有特别的交流技巧：做饭。他善于做樱桃肉和炒蒜苔，每每露一手，都引得队友们一抢而空。“其实这几个都是我妈的拿手菜，因为总是没时间回家，吃不着，我就开始跟我妈学。现在应该有我妈的五成功力了。”他笑言不是自己的厨艺好，其他人吃得香主要是“他们更不会做”。

“冰壶让你学到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回报比。做决定之前会先考虑做完了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成了和没成分别都是什么后果？然后坚持这个决定。”

天才股票手杰西·利弗莫尔曾说过：“让我赚大钱的，从来都不是正确的判断，而是长期的坚持。判断正确的人很多，能坚持自己判断的人却很少。”好的冰壶选手和优秀的投资人的确有共通之处：避免让自己陷入特别狂喜或狂悲的状态，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保持胜率，避免赔率。

凌智以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冰壶这种运动从来不是说到了一个特别顶尖的位置就不会再犯错了，那不可能。”在冰场上，会有新的错不停出现。“每天的状态、力量都会不一样，我能做的就是把力量感觉变得越来越敏感，调整得越来越快，打好下一场比赛。只要能挺过来的，都不是挫折。”

凌智最喜欢的电影之一是《盗梦空间》，事关时间与重来。而如果有机会再回去教刚刚入门的自己，他一定要说的一句话就是：再多花一些时间去练基本功。“当时花的时间不够，中期改技术就多花了好长时间。”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卷一点，再卷一点。

在获得2018-2019年度全国冰壶锦标赛男子组冠军后，凌智开始专注于混双项目，开启了新的挑战征程。奥运赛前曾有一段时间，他和搭档状态都不太好，教练要求休息，但是两个人依然天天和冰面锁死，“后来外教上屋里求我俩来了，说让歇歇。”最后两个人歇了个大的——半天。

不在冰面上的时候，他会和搭档一起看比赛复盘：各自把心得体会写在本子上，再交换阅读点评。凌智的笔记本就是最普通的横格，学生时代写作业那种，一笔一划，除了复盘还有对去过的每个场地的细节记录，“用手写下来的感觉和印象更深一点，可以写一遍、看一遍再想一遍。”

“有人是想不明白就先练着，让身体动起来。但我喜欢想明白了再去上冰，不做无用功。”为奥运备战四年，凌智失眠了三年，但最特别的灵感每每来自于少有的梦境 ：“有好多次梦到训练的动作，突然就想通了，起来就赶紧练。”他开玩笑说，有时候还会梦到和搭档在梦里讨论动作战术，讨论到要打起来。这种“灵感”本质就是一直在脑海中反刍和思考，最终令梦想照进现实。

北京冬奥会结束后，凌智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是打好比赛，同时还希望能有机会去带一带新一代的小运动员，帮他们从底子上打好基础。不过他并不想一味强调苦练技术，而是更愿意引导小朋友“觉冰壶多好玩啊，团队配合多有意思啊”，通过“冰壶的乐趣”让新一代更多停留在冰上。

“你自己理解中，冰壶的最大乐趣是什么？”

“交流。”是和队友的交流，同时脑内还要自己和自己交流。“如果今天你跟自己没交流好，打不过自己，你就可以放弃，然后去帮助你的队友打败她自己。”

凌智坦诚，刚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状态不好难免自我厌恶。但真正成为成熟的远动员后，才明白了冰壶作为团体项目，自己一个人发挥得再好，也得输，必须得队友都发挥好才有赢的可能。“如果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好，去帮助别人就好，不要把时间花在自责里。”从对个体的关注，到心里有了整个大团队的意识，明白“成为英雄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正是冰壶运动对凌智的最佳成就。

“冰壶是好多人在一块玩的运动，可它不是职业对抗，而是跟自己较劲、每天打败自己、再重塑自己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