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法国人圈子里,刘阳以“奶酪先生”闻名,法国人爱他制作奶酪的手艺。能在北京吃到法国范儿的手工奶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毕竟,奶酪制作是一个非常地域化、繁复又精细的工艺。
刘 阳
布乐奶酪创始人。将传统法式奶酪引入中国的开拓者,CCTV评选中法文化交流50年最具贡献的50人之一,痴迷于手工奶酪制作发酵十年,法国奶酪行会骑士勋章获得者,世界奶酪行会中国区主席。
他曾经是一个IT硬件技术人员,但一直没有在那里找到归属感;偶然之下,被一块口感丰富的手工奶酪唤醒了味蕾。在此之前,他对食物没有多大考究。在法国留学的几年里,受法国人影响,餐桌上也少不了奶酪作为点缀,但都是超市里买的工厂干酪,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他不排斥,但也说不上热爱。
进而他又发现,慢工出细活的奶酪制作过程也让他非常享受。而在这慢节奏中,又蕴含着对手艺人的技术、知识、经验的极大挑战,还有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火候和手感,让刘阳沉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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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奶酪结缘纯属偶然。
当初刘阳去法国学的是企业管理。2006年,他打算再学一个国际贸易,于是来到了科西嘉岛。没申请到大学城宿舍,只好去周边找房子。他在城边发现了一个小村庄,田园画一般,安静闲适,节奏缓慢,他很喜欢,于是住了下来。
这个小村庄里布满了各式小店,杂货铺、手工坊、糕点铺、小酒窖……刘阳的隔壁就是一间奶酪坊,五十多岁的兄弟二人经营着。初来乍到,刘阳带着小礼物去拜访邻居,得到一块他们的自制手工奶酪作为回礼。当不经意地将这块绵羊奶酪放入口中时,刘阳惊艳了:怎么会这么好吃!那是一种非常丰富的口感,咸咸的、鲜鲜的,味道强壮得令人久久回味。
好像在这一刻,他尘封已久的味蕾被唤醒。非常神奇!
从此后,那间小小的奶酪坊仿佛对他产生了某种魔力,没事儿的时候,他就去隔壁坐坐,跟两兄弟聊聊天,帮忙打打下手。他了解到手工奶酪的各种神奇,比如多用生奶制作,能体现地域的特色;而他过去买的工业奶酪则无所谓,高温灭菌奶标准化制作的同时,也丧失了独有的特点。
做奶酪是非常考验耐心的一项活计,有时一个步骤得不断重复,比如搅牛奶,用木棍在一桶奶里不断搅动几十分钟,且保持匀速,直到它凝结出凝乳。一般人都会觉得乏味,刘阳却觉得特别有意思,他一边放空一边冥想,“我小时候就喜欢做手工活。我觉得比坐在电脑前伏案工作舒服多了。”同时,奶酪制作步骤繁多,要求精细,又放松又得用心,张弛之间又充满了挑战,刘阳沉浸其中。
某一天,刘阳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考虑回国奶酪创业呢?归期在即,他一直希望回国自己创业,但做什么还没想清楚。当时国内只有一些再制干酪,天然的奶酪很少,既然这个东西这么好,只要做出来一定会有人喜欢。
刘阳是个行动派,想好了马上着手。他决定先进行专业的学习,打听到附近一所农业学校有奶酪专业,于是立刻找上门去咨询。第一次去,校长秘书一句:从来没来过外国人,得问问校长。就打发他回去等消息了。过了两个礼拜没信儿,刘阳又去了,答复还是:再等等。又过了两周,他执着地第三次上门。对方总算松口:好吧,你来吧。就这样,刘阳开始了一个学期的专业学习,从2006年10月到2007年的7月。
总算如愿以偿入学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刘阳是唯一的外国人,加上之前完全没接触过这个领域,全部都是法语专业词汇,难度很大。和零基础的刘阳相比,他的同班同学都是奶酪世家出身,上学是为了掌握理论知识,或者拿一纸文凭锦上添花。他们都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会带着问题上课,五花八门频频提问;刘阳呢,完全提不出问题,非常被动。他每天使劲儿地往大脑里填充知识,再慢慢消化,“虽然在奶酪坊偶尔闲暇时帮忙,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我不知道每一个步骤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上学之后,每一个知识点都很新奇,很多问号,全新的。”微生物的知识,霉菌的生长过程,酵母乳酸菌又是如何……他把这些结合起来,慢慢融会贯通了。终于有一天,他能提出自己的问题了。
9个月的学习之后,刘阳掌握了当地几种奶酪的制作方法,然后在回国前买好模具和工具,联系好一些法国的供货商,回国创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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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之路当然不容易。
他带着奶酪回国,说要靠它创业,父母和亲戚朋友都很担心:这口味多奇怪啊,谁吃得惯呢?
刘阳看似平和,内里却是相当执拗。为了谋生,他白天去“打工”,晚上、夜里研发奶酪。不错,别人眼中日间的正经工作,在他看来只是权宜之计,为他的奶酪梦工厂“打工”而已。
第一年他决定研发三四种奶酪。过去在法国学的不可能照搬照用,毕竟环境气候水土不同,人们的口味也不同。他在法国学的是绵羊奶奶酪,但北京很难找到绵羊,就做牛奶奶酪吧。他选了白霉软质奶酪作为第一个产品,这是法国特别有代表性的奶酪,大众接受度也更高一些。过去没做过,就照着书本边学边做。“所谓研发就是重新自学、实验的过程。”
做奶酪第一步就是要找靠谱的奶源。他住在回龙观,去周边物色牧场。好奶源并不好找,老老实实做事情的农夫很少,刘阳怕三聚氰胺,怕抗生素,也怕兑水。“比如抗生素会影响奶酪的发酵,乳酸菌、霉菌都无法生长。”他寻访诚实可靠的农夫,反复告诫他们牛奶质量对奶酪发酵的重要性,也强调:一次欺骗都无法容忍。但还是发生过牛奶兑水事件,他一做立刻就发现了。最终他锁定了几个小牧场,有一两百头牛。
自家几平米的厨房被改装成奶酪实验基地。没有专业发酵室,就用红酒储存柜代替,效果不太好。温度还行,但湿度不够,那就手动加水加湿呗。
弯路肯定少不了,本来应该长出白毛的奶酪,结果长出了红毛……就这么反复摸索,几百斤牛奶在一次次实验中被消耗掉。
他一边研发,一边等待。终于,机会来了。2008年奥运会前夕,法国电视二台驻京工作室IBC请他做翻译。工作的三个多月里,他请那里的法国人品尝他的奶酪实验品,他们吃得很高兴,但吃完就走了。好在他也在这期间接触到许多居住在北京的法国人,奥运结束后,他继续为他们做翻译工作。一天他们吃饭说起做奶酪,法国人特别兴奋地说:你一个中国人居然把法国奶酪做得那么地道。你干脆做奶酪吧,我们买就行了。
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还很热心地帮他发起了一个品鉴会,在CCF(法国文化中心)。法国人很喜欢开Party,卖红酒的法国人赞助了一些红酒和面包,刘阳负责出奶酪。
为这个品鉴会,刘阳准备了几个礼拜。“有的奶酪发酵时间就需要三四个礼拜。”他准备了三个品种:生奶“北京灰”、熟奶“北京灰”、白奶酪。2008年12月,品鉴会举办,来了二十多个法国人,他们吃得特别高兴,直说:就是这个味儿。
“北京灰”尤其受好评——带有北京地域特色的法国风味。刘阳采用法国的技术,用北京本地的牛奶作为原材料,在北京的气候条件下进行发酵。“奶酪的特殊性是通过原材料和发酵来体现的,本地的牛奶,本地的水土……”
有中国友人调侃,北京“灰”是不是暗指北京的雾霾天。“其实是因为颜色。”刘阳说。法国人喜欢用Gris(灰色)来命名食物,“北京灰看似白色,但法国人觉得那是一种亮灰色。”
第一次品鉴会后,这二十多个法国人都给他下了订单。由于吃得开心,2009年2月,又办了一个品鉴会,法国人叫上了更多同伴,这次来了五六十人。刘阳多准备了两款:蓝纹奶酪和多姆奶酪。
这之后,他又获得了五六十个订单。刘阳被鼓舞了,可以开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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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选址。在回龙观鑫地市场找了一间80多平米的店面。这次,他的装备升级了,模拟山洞的环境,用空调、加湿器等,制造了一个15平米的专业发酵室。另外请了一个人工,自己亲自培训。
2009年,他的布乐奶酪坊正式开业(布乐音译字法语Bleu,意即蓝色,法国的代表色)。新店开业前夕,他发送Email告知了订购他奶酪的法国人,这些人又很热心地转发给其他朋友。刘阳收到了越来越多的订单和询问。
创业初期,刘阳又是老板又是工人又是送货员。每礼拜他送货两次,到各个使馆、外国驻华公司、DRC外交公寓,等等。虽然是散单,但不可小觑,“法国文化中心几个办公室,几乎每个人都在订货。”这一年,虽然没有盈利,但他的房租、人工、原材料都能Cover掉了。收支平衡是第一步。
他的奶酪口口相传,订单稳定地增长。第二年,他开始得到北京高档西餐馆和五星级酒店的关注和订单。“北京高档西餐馆的主厨非常看重本地有特色的小工坊,而不是进口的材料。基于环保、可持续这些理念,他们很愿意选择当地化食材。” 得到这些大单之后,他的奶酪之路越走越扎实。
到了第四个年头,他把鑫地的店面搬到了霍营,面积更大条件更好了;接着第二家零售店开在了著名的三源里菜市场;2016年10月,他的第三家新店——比萨奶酪体验店在春秀路育膳房开张。“比萨是奶酪的一个载体,它的饼底相当于一个盘子,面食和奶酪的搭配。”和别家比萨店不同的是,他们更强调奶酪,并且是自家研发的、各具特色的奶酪。
刘阳研发的奶酪品种也越来越多,从创业初期的三种,达到了20多种。
2015年,在北京西方人圈子里口碑甚好的刘阳手工奶酪,终于去到更大的国际舞台接受检验。
在这一年法国举办的世界奶酪大会上,他的布乐奶酪坊研发的“北京蓝”、“牦牛多姆”获得了金奖,当时参选的有来自27个国家700多款奶酪。
“北京蓝”是一款蓝纹奶酪。蓝纹奶酪是最难发酵的一种奶酪,国外的发酵师可以发酵上百种奶酪,但是都不愿去发酵蓝纹。它对温度、湿度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就长不出蓝纹霉。
“北京蓝”能获奖自有不同寻常之处。一般蓝纹奶酪闻起来臭臭的,吃起来很鲜美,口感追求细滑绵软。北京蓝更多地体现了当地的地域特点:干燥,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发酵出来的奶酪更结实,质地更硬,霉菌不会把奶酪水解得特别软,香气上更多体现为青霉菌、蘑菇菌那种清香、鲜美的味道。
刘阳自有他的诀窍。在制作过程中,他小心翼翼地对质地进行掌控, 用手去捏、去观察它的表情,还有扎孔的时间,都会影响霉菌的生长。他也失败过,花了几年的时间去摸索,直到现在也还在试验新的蓝纹品种。
牦牛奶酪对西方人来说更是一个新的概念和尝试。牦牛生活在高原,吃的是低矮的植被,特殊的植被味道经过它自身的孕化,形成一种特殊的膻味,那是一种天然的、粗犷的野味儿,非常特别。牦牛产奶的时间是五月份到九月份,只有这几个月。这是刘阳和他藏族朋友合作研发的,后者从尼泊尔学的奶酪技术,合作时,刘阳要求他改变一些步骤,他做了两款的前期,刘阳再进行后期的发酵。发酵半年之后参赛。
刘阳的获奖让很多西方评委感到意外。他们没想到,在奶酪难以推广的中国市场,居然有一个中国人能做得如此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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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气大了,获奖多了,店面也增加到三家,但刘阳依然觉得,自己的事业没有达到质变。
资金压力依然很大。随着店铺租金上涨、牛奶提价、人工增加等因素,成本越来越高。这几年的收益都投入进去了。
虽然他研发的奶酪品种多达二十余种,但每一个品种的产量并不大,他们五个人每天平均二十公斤左右。手工奶酪没办法走量。
专业奶酪制作员工的培养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奶酪发酵的过程千变万化,制作者需要天赋、感觉,更需要知识和经验。这一次处理好了,下一次又会出现不同的问题,“比如蓝纹菌为什么长得少,涉及很多方面的知识,硬度怎么样,加入霉菌的活性怎么样、时机怎么样,环境湿度怎么样,菌的培养时机、沥水的时机又怎么样……”
除了奶酪的味道许多国人难以适应,手工这种形式也会遭遇一些水土不服。在国内,人们对食品安全和卫生是非常敏感的,对手工小作坊尤其持怀疑态度。而法国呢,手工作坊存在了上千年,大家都习以为常。“我认识的那对奶酪兄弟,他们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做奶酪,穿着日常的衣服。卫生监察员来了,好像也没觉得有问题。”不是法国监察不严,而是灵活。“如果是在甜品店,必须换上消毒的工作服,手也必须保持干净卫生。这是两种食物的差异决定的。奶酪是一种发酵食品,微生物发酵的同时也是对奶酪的占领,有益菌安营扎寨了,有害菌就无藏身之地了。”
刘阳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奶酪传递者”。虽然征服了西方人的味蕾,但他真正的愿望,是让好吃健康、也沉淀着文化和个性的奶酪,攻占中国人的餐桌。但做了这么多年,中国人吃奶酪的热情还是有待激发。“我们得花很多精力去合作一些红酒商、文化团体、奶酪零售商,去做奶酪文化的推广。”
推广效果虽然缓慢,但变化还是看得见,“现在对奶酪抗拒的人,比我刚做的时候少了。开始周围很多人闻着都觉得受不了。”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爱吃奶酪的孩子越来越多。看来,从娃娃抓起,在奶酪领域也得如此。
相比推广,刘阳的天赋和热情还是在奶酪制作上。让他做任何奶酪,他都不怵。目前,有些成本特别高的奶酪还有待挑战,譬如硬质的孔泰奶酪、帕马森奶酪。这两款奶酪,发酵期没有两年都不算精品。而且做一块车轮大小的,用奶量就得几百公斤。成本巨大过程烦琐不说,还得等到两年后才能见分晓。虽然时机尚不成熟,但刘阳早已跃跃欲试了。
手工奶酪的魅力在于发酵的过程。发酵的时间不同,味道也千变万化。每个奶酪匠人对奶酪的理解会有自己的独到和侧重之处。同一款奶酪,有的人喜欢做的结实,有的人喜欢绵软,有的人喜欢做的Q……没有好坏之分。
工业奶酪不一样,同样的品牌和品种,一个工厂和另一个工厂做出来的差别都不会很大。但相比低端品牌,好品牌更注重发酵的品质,发酵的程度相对更深远。

编辑/颜语
视觉统筹/焦淼
摄影/王子
化装、造型/童欣
服装助理/尹闻妍 设计/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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