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UNO隙光计划 | 陈作 心灵游牧民

UNO隙光计划 | 陈作 心灵游牧民 风度Life
2023-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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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O隙光计划之陈作

UNO隙光计划已持续了半年多,陈作是这半年来合作的艺术家中年纪最小,却看起来最“接地气”的一个。他的作品所传递出来的气质,紧紧贴着丘壑起伏、纵横绵延的大地,具有很强的现实性,斑斑驳驳的画面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冲突与割裂感。上个月,陈作的第一次个展“林中造屋”刚刚在麦勒画廊落下帷幕。林之于他,若同寰宇,若同大世。“林中造屋”则相当于在大世之中建构理想,这是一种未完成式,一种现实之外的真实,一种困境,和一种不适时宜的浪漫和努力。


展览现场



陈作似乎离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被称为“家乡”的地方越来越远。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试图以一种浪漫的方式找出“自己是谁”的答案,却仍是枉然。


白色圆领T恤/私人物品

陈作1990年出生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爸爸是湖南人,妈妈是贵州人。多民族聚居的生长环境为陈作提供了广阔的框架与视界,让他从小懂得在不同的视野内进行思考与探索。陈作是苗族人,却在汉族学校接受教育。他的语言天份极好,不只普通话,湘西总共七县一市,每个县市都有每个县市的方言,陈作各个地方的方言都会讲一点,麻阳话和吉首话好到与“本地人”无差。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陈作少时来到吉首读书,因为太希望自己像个“本地人”一样,能够更好地融入当地的文化和生活,所以格外努力地学习语言。但是这种因为无法找到安心的身份而产生迷失的经历,其实对人的影响非常深远。这些年,陈作一直向着梦想的目的地奔赴,似乎离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被称为“家乡”的地方越来越远。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试图以一种浪漫的方式找出“自己是谁”的答案,却依旧枉然。


他将自己比喻成“旅行者”,关于出发的记忆已经模糊,只留下些许闪回在脑子里浮现。他的画作绝大部分是一种画家自证的方式,一个感觉、一段记忆、一个印象、一个符号、一个瞬间,都可能是他创作的起点。但“旅行者”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总拥有不同的目的,就像是脑海里的执念一般,有时陈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就是自己的目的地。


炉旁海鸥 

布面油画 140×170cm 2021-2023


陈作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黄宾虹那样的山水画大师。14岁那年,他参加了一个全国性质的绘画比赛。一路从湘西比到长沙,后又来到北京。闯入决赛的时候,他遇到一位同行的哥哥,从那里得知:“北京有一所学校叫中央美术学院附中,隶属中央美术学院,如果你以后想以绘画为职业,可以报考那里。”对于彼时正值青春期、着急向父母证明自己的陈作来说,这番话犹如一束希望之光,照进了他的心里。几经辗转努力,陈作开始了北上求学之路。


癞皮狗

 布面油画

 170×125cm 2020-2022


因为从小画水墨,陈作不太会用铅笔。刚到北京,班上有一批温州少年美校毕业的孩子,素描都画得非常棒。“一根根线排出来,非常干净,黑白灰画得很有层次。相比之下,我的素描排线又粗又乱,画面还老是黑黢黢的。”陈作说。后来他就跑去向大哥哥请教,得到的回复是:“你现在画不好很正常,坚持每天画,画到纸摞起来有一人高的时候,就会画了。”天生好强的陈作还真就那么做了。那会儿,他住在地下室,每天早上起床后,到早市买个包子,然后就开始画画:卖鱼的大汉、买葱的妇女、放风筝的老大爷……他说:“这样几个月练下来,画到纸摞了半人高,还真就会画那么一点了。”

黄金麦

 布面油画 194×130cm 2021


脏雪人

 布面油画 200×150cm 2022-2023


Q&A


关于家乡的记忆是怎样的?童年时光是否对你的创作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其实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非常想回去待一段时间,重新认识一下自己以前生长的地方。湘西是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我是苗族人,但是汉化的那种。我14岁时来到北京学画,之后就很少回家了,这导致我不是很了解湘西,但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北京。我想,之后我会往回找一找,或者是往内走一走,熟悉和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以后要走艺术创作的道路,14岁来北京学画时吗?

当时还没有,虽然的确喜欢画画,但是并没有明确未来干什么。更多的是为了逃离我爸,我爸当过兵,小时候对我特别严格,这就导致我特别想要证明自己。在得知有机会能到北京读书,我心里想的就是:赶紧来,我一定要考上这儿。这是最好的学校吧?那我就试试。


听说你小时候喜欢画水墨,后来为什么改画油画了?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黄宾虹,就觉得水墨非常神奇,黑能有那么多种变化。那笔锋、气运,是怎么做到的?我觉得自己虽然有一些天份,但“成为黄宾虹”根本不可能,就跑去和当时教国画的老师说:“老师,我不画了,我要去修行。”之后就去读了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开始接触油画。最早是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大哥所在的画班有一个很厉害的老师,是个油画家。他的侄儿和我同届,我们经常一起打球,夏天的时候,我就和他一起去老师的家里。老师会拿油画板,给我们挤点颜料,让我们去田里画画。当时我只知道梵高,就学梵高,树本来是直的,我硬要画成弯的,然后把画布涂满,觉得很有满足感。慢慢地,我又知道了塞尚、高更这些大师,然后看到刘小东老师的画,心里想:一定要成为他的学生。所以,那几年真的很努力。就这样一路走下来,对油画越来越感兴趣。




“那时候,我和所有底层的外来者是一样的。我们用一样的水,那水是臭的。但我觉得,我仍然比他们有希望。”


黑色尼龙风衣外套/Onitsuka Tiger

米色玫瑰刺绣圆领卫衣/Kent & Curwen

黑白花卉图案长裤/8ON8

黑色厚底橡胶鞋/Givenchy


附中之后,陈作如愿地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也因此结识了更多画得好的老师、同学。大学时代,他的状态昂扬澎湃。但当“竞争”成为激发动力和释放活力的催化剂时,既好用又危险。大学毕业后,陈作有过一段迷失,“当你突然没有了竞争目的,失去目标,而你自己的画就是对错标准的时候,就迷失了。那种感觉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却又不知道往哪儿走、怎么走,就像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翩浮的惆怅,晃着细长的触角,如藤蔓一样入心缠绕,加重了陈作的漂泊感。为了尽快从这迷雾中走出,见到属于自己的阳光,2015年,陈作开启了东南亚的旅行。他走过柬埔寨的金边、暹粒、吴哥、西哈努克……边走边画。那里红色的土壤、黝黑的皮肤、繁茂的树林和明亮的光,充满着多样的生命活力,给予他极大的精神安慰和力量。陈作忆起少年过往和锋芒必露的大学时光,发现以前对自己的理解是随波逐流的。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东南亚归来之后,他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希望用绘画的方式呈现更加真实的自我。


树人

 2件,每件 41×32cm 2018


草帽

 布面油画 33.5×24.5cm 2019


梧桐

 布面油画 130×90cm 2021-2022


《林中造屋》那幅画就是陈作从柬埔寨回来之后画的。画面中,一个当地人正在原始森林里立柱子、建房屋,这种完全依靠手工的建造方式,在今天的城市里几乎不可见。陈作还原了人在林中造屋的真实景象,同时也在发问:我又何尝不希望获得一块林中的土地来构建理想之所?当搬家成为这群人的生活常态,“林中造屋”自然成为理想,它更像一个沉默的伤口,纪念着曾经的岁月,亦提醒我们人生路上终还会遇到很多处“林”,每个人也终将建造属于自己的“屋”。


林中造屋

布面油画 100×80cm 2016


Q&A


上个月个展的名字“林中造屋”是你自己取的吗?

是的。它很现实的意义是:真的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很想在“林”中造“屋”。另外,这也是一个比较抽象的名字,没有指设非常具体的“林”,而是描述了一种创作者非常熟悉的,人在创作过程中的心理状态或者过程。画画,就是一种建造。可能小说家是用文字构成,雕塑家可能是用泥或者别的材料去创造,我是用油彩涂抹,但大家努力构建一个东西的动机或者状态,是一样的,都在“造”,都很接近“林中造屋”。


创作《林中造屋》那幅画的时候,你就对“林”和“造”产生联想了吗?

给这幅画取名字的时候还是比较直接的,画的就是“林”,造的就是“屋”。通常来说,我的画的题目都比较直接,没有太多观念性,比如说我画了一只猴子,可能这幅画就叫《小猴子》。对我来说,画已经有足够的信息量了,而且是具象的绘画,它就在那里了,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虽然我肯定有故事在后边,但观者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更在意的是观者去看画时的感受,以及绘画里面的变化。


为什么当时毕业旅行选择了去东南亚?

东南亚给我的感觉很神秘,我非常喜欢那里。我想去的地方都是南美、墨西哥、古巴,或者是东非、北非这些异域风情明显的地方,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解谜者,进入到地域的中心,去破解和感受一些事情。我对于那种文化之间互相交织,或者是有一些冲突,看起来复杂混乱,但底下又有自己秩序的状态很感兴趣。


“林中造屋”有大量你在罗马湖时期的创作,说说你心中的罗马湖吧!

我一直把罗马湖当成是一种必然会消失的生活样本。当时,我居住在村子的外围,也就是火沙路的北边,那边有时候用的水可能都是臭的。南边是别墅区,南北差异非常大。上个月的个展,有很多和我有着同样经历、经验的艺术家过来,我不用说,他们就能从画里直接看到这些东西。我没有办法全然地让艺术和生活割裂开,或者说抽离开,罗马湖就是这现实的依据、一个依托或者拐杖。




“我一直觉得这个时代是一个不缺怀疑的时代,但是缺少相信,真正的相信。我还是想去抓住一些可以相信的东西。”


豹纹图案印花短袖衬衫/AllSaints

涂鸦印花牛仔裤/Ferrari


2020年“消失的邻居”群展现场,陈作曾展出一张5米高的画作《树荫的道路》,旁边同时挂着一幅60×80厘米大小的画作《靴子》,两者之间充满情绪上的勾连、矛盾与诗意,共同将创作者的心路呈现。“一个形状,一块颜色,一张图片,一部影像,一段记忆或是一个事件,都可能成为我绘画的灵感。”陈作说,他本能地选择这些能让自己产生共情的“物”作为开始,以个人的体验,在一个更大、更遥远的背景中找到一种隐喻、反讽或者是抒情的呼应关系。


作品《贵妃の爱》是一场关于不安的凝视。在果酸和果蝇的共同作用下,逐渐腐败塌陷的芒果,让陈作想起在金边大屠杀纪念馆所见的经验。“拴着绳子的狗”也是时常出现在陈作画面中的一个主题。狗的形象是艺术家有意在画面中埋下的伏笔,并非虚空造景,而是来自于某种真实的印象,一个艺术家孤身走过的寒冷夜晚,一个他身边的朋友,村里几条踱步的土狗……在这些精心营造的场景背后,我们看到了艺术家共情的能力。他以虔诚的、画人物肖像的态度和观察方式,展开“物”的创作,试图拾起消费至上的日常中、微不足道的“物”的最后一丝尊严。


贵妃の爱

 木板油画

108件,每件25×19cm 2019


借着“林中造屋”展览,陈作邀请了中国台湾作家骆以军为自己撰写前言。也因此与骆以军产生了大量交流。陈作表示,自己是骆先生的粉丝,骆先生的广播《故事便利店》他不知听了多少遍,每一篇故事都能完整地叙述出来。同时,他也从骆先生讲述的故事和讲故事的方式中得来不少启发。“骆先生的文字非常稠密、缠绕,他将庸常的日常嫁接到虚无的想象中,再将两者糅和,营造出一种纠结和令人意犹未尽的效果。”陈作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构建出这样一种缠绕。骆先生用文字和语言织成密集的网,让故事充满魔力。陈作则希望用画笔和色彩,令观看的人陷入他建构的情境之中。


旅途
 布面油画 30×40cm 2022

夜行军

 布面油画 200×260cm 2022-2023


花狗与白狗

 布面油画 130×90cm 2020-2022


陈作曾和骆先生探讨,即使AI再经过五十年、一百年的飞跃进化,故事依然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一直觉得这个时代是一个不缺怀疑的时代,但是缺少相信,真正的相信。我还是想去抓住一些可以相信的东西。”他希望回归绘画最本质的东西,认为生活里藏着艺术真正的底色。而这也就意味着,观看他的作品绝不可能轻松。那些看似有些抒情、浪漫,却交织、缠绕着对于周遭反思与关切的作品,本质上是割裂、痛楚,甚至危险的,它提醒着我们历史与现代的纠缠,自然与文明的较量,也鼓励我们不断寻找弥合差异的可能。


Q&A


过去的“东南亚系列”现在还在画吗?

可能就停在那里了。因为我觉得罗马湖、东南亚都只是借口,都是你如何进入绘画的一个口子,最后怎么走出来,可能和画什么都没有关系了,那种浓稠的、生命的能量感,可能不需要依靠那么多。但是我的绘画,肯定还是和我的生活经验有关系。所以我也在想,东南亚系列它只是简单的或者短期的旅行,不太构成那

种和我的特别夯实的关系。回到罗马湖系列,这个感觉被落实了,有摩擦感了,而且我也一直在强调所谓现实的张力,现实对人的打压或者限制,限制之后,你能找到一个出口,那才是一种态度。


你怎么看待绘画的未来?

绘画的未来,我觉得还是个体的实现。它应该是一个往里走、往里完成的状态。我是非常反感画家去摇旗喊口号这个事情的,我觉得画家,就应该沉下来,把画画出来,态度都在画里边,我觉得我们可能更需要有这种冷静。


现在很多年轻人用AI画画,你怎么看?是否也在尝试与科技结合?

我认为绘画只和深度有关,我没有太大兴趣讨论纯形式。我更有兴趣的是所谓自然人的尊严的那部分,包括小说、诗歌这种偏传统一些的个人行为,它给你带来的那种沉静和感动,我还是相信这个。我觉得大家现在已经发展得非常快,ChatGPT出来,大家好像觉得新鲜,但对我来说,如何去捕捉那种宽慰人心灵,能够让人在此刻停留那么一两秒,感觉好像和他发生了某种关系的一种感动,才是我追求的。


喜欢你画的人有跟你分享过你的画触动到他们的地方吗?

有一位藏家说,他觉得我是一个“珍贵的类型”,好像我比较老旧,比较会和人聊一些像是我父亲那个年代聊的东西。我非常关心个体在大时代变化中的选择和变化。也许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跟你讲讲我爷爷的爸爸,他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我知道他的故事后,发现自己和历史其实很近,那是一种“你在时间中,时间在你的身上”的感觉。


我看到你工作室的另一个房间里有很多未完成的作品,通常一幅画你要创作多久?

我想的时间比较多,反复的时间比较多。平均算起来,两米左右的画大概要画一个多月吧,但是有一些画画得辛苦的话,可能就得几年。我会不停地调整,寻找自己的方法论,希望能去掉那些装出来的、没有必要的、修饰性的东西,更本真地往里走,让它再真实一点,像人一样去呼吸,不去藏缺点,或者说把缺点安放在某个位置,让它变成不是缺点了。还有就是我所受的教育是“缺哪补哪”,手画不好,就练习把手画好;鼻子画不好,就想办法把鼻子画好。这就养成了我比较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所以我的痛苦在哪?就是老够自己够不到的东西。比如群像很难画,我就要画群像;壳很好卖,我就不画贝壳。我是那种人。




策划、编辑-原晓

新媒体编辑-锦鲤

采访、文字-Tracy

摄影-王海森@senspace

形象-Alex Xi

化妆-马志俊

服装助理-CC

设计-MJ

特别鸣谢-麦勒画廊(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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