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寿司之神》中, “寿司之神”九十高龄依旧执着于自己的寿司旅程,“我会继续攀爬,试图爬到顶峰,但没人知道顶峰在哪里。”
这是我们传统所说的匠人心性。
匠人心性关乎专注、纯粹。世人大多为每天外界的各种变化吸引、干扰,炒房、炒股、创业……倏忽来去,时间很浮躁;而如寿司之神,一生倾注于钟爱的一件事物里,光阴余味绵长。
匠人心性关乎突破、创新。匠心与匠气,一字之差,千里之别。匠气之人只因熟能生巧,循规蹈矩,呆板流俗;匠心之人,不惜代价冒险创新,不断破茧、不断重生。
在如今的新新时代,匠心早已走出手艺人的范畴,屡屡被再度提及、再度定义。成为各个领域里追求专业和极致的代名词。
王石曾说,中国无论是互联网企业还是传统企业,都缺少一种东西,就是匠人精神。这种精神本身在中国就有,但是我们缺失了。在他看来,应该让一种新的文化——东西文化的结合往前走。
换句话说,突破文化壁垒,与时俱进,将中国传统的匠心,结合西方的专业主义——即新专业主义。
我们采访的几位新专业主义者,或小众如废铁做马,或大众如名医大夫,皆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路。他们有传统所说的大匠之风,心如磐石,底蕴深厚,努力超越;又纳入西方的技法、审美或思维体系,在各自的领域,完美苛求,苦心孤诣。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匠心独具之人,但专注与破茧的快乐与收获,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借鉴与效仿的;他们所创造出的精致与美好,也是每个人都需要感受到的文化与氛围。
他们的故事,以及他们的品性,都需要细细品味。强大的人,都很温柔。因为丰富,不必锋芒在外。
大道至简,为你所爱的匠人精神。
武巍
素元创始人,旗下有独立家具品牌与专业木作工坊。2009年德国红点设计奖获得者;2013年中国设计业十大杰出青年;2015年成为瑞典木业协会家具项目特邀设计师。
在武巍心里,木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符合自己本性的东西。从陶瓷、金属到玻璃,每个设计师对材料都有自己的偏好,但他就是喜欢自然而美好的木头。从事业到生活再到内心,他都受到了木头的沁润。表面上, 是人在改造木头,换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木头在改造人?
木头更符合我的本性
用十多年时间在一个行业登上高峰,然后放弃,进入一个新的行业重新来过,不知多少人有这样的勇气?武巍当初迈出这一步,却比一般人要从容得多。
武巍学工业设计出身,在方正集团干了十多年,一路升到设计总监,于2009年设计的电脑获得了德国红点设计大奖。但在六年前,他决定放弃这一切,改行,去和木头打交道。
“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很多消费电子产品的生命周期往往很短。你辛辛苦苦设计出来的东西,很快就被淘汰了,你会感觉自己的工作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这让我很不喜欢。”即便做到设计总监又怎样?拿高薪又怎样?所有这些,都抵不过自己的心血结晶化为工业垃圾时的那一抹失落与沮丧。
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与人相伴,长久流传。木作恰好就是这样的东西。“木制品和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用久了会和人之间产生一种情感上的连接,非常有意思。”用心精良的木作往往会在中国人的家中停留很久,有些好家具甚至能够流传好几代,成为一个家族情感和回忆的一部分。
武巍童年时就喜欢做手工,其中就包括木头这种材料。对他而言,木头既是小伙伴,也是老朋友。他擅长做这个,做得非常快。小学手工课时,别人可能用一节课做出来,他一小会儿就做出来了。上初中时参加航模小组,放学后校园都没人了,自己拿个凿子,一点儿一点儿凿榫眼。那个画面至今仍保存在记忆中,非常深刻。小时候的经历是一颗种子,到了适当的时候就要发芽。
大概也是在六年前,他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拾对木头的兴趣。中国木工的传统学习方式是学徒制,也就是学徒在一个师傅的带领下,用几年的时间去练就手上的功夫。学习木艺,不仅仅是学习技术,真正有素养有眼界的老师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武巍从国外购买大量木工书籍资料,通过自学的方式,重新开始玩木头。通过自己摸索,再加上从小就有动手能力,多加练习之后,也就了然于心。
武巍说,木头更符合自己的本性,更贴合自己。从陶瓷、金属到玻璃,每个设计师对材料都有自己的偏好,但他就是喜欢木头。因为木头自然而美好,有丰富的内涵。
如今回头看去,这是一个起点。虽然初衷只是个人兴趣,却由兴趣发展至职业。大概他后半生的人生方向,就在这时水落石出。
他正式从方正辞职,自己创业,改行木作设计。武巍本已在工业设计领域顺风顺水,改行的话等于重新起步。在外人看来这需要足够的勇气,一路可能布满荆棘。
然而这对武巍根本不是问题。毕竟不是刚从学校毕业的新人了,工作十余年,已有足够的积蓄,能维持他走过起步阶段。再者,虽然一切从零开始,但设计是一通百通的,从工业设计转到木质家具设计,他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所以,彼时的心情是淡定而从容的。事实上,他迈入这个新的领域后,很快就如愿以偿,进入了一种张弛有度的状态。
赋予木头新的生命
“木头手工特别有魅力,对我而言就像是一种修行。你的心首先要安静下来,才能干这个活儿。”如今的武巍研究木头的纹理、色泽、触感和硬度,一谈起木头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北美硬枫的纹路细腻,颜色浅淡适宜,是上好的家具和乐器用木;胡桃木则颜色较深,同时纹路优美,气质安静,也更稳重;樱桃木微微发红,特别是它的颜色会随使用时间而加深……
“不会动手,怎么能感受到我们所说的这一切呢?”武巍的公司里,每个人都会做木工,甚至连财务人员都不例外。新招进来的人,无论具体做什么,也一定要先上木工课。
实际上每个人打心眼里也都很感兴趣。如果不直接和木头接触,不了解它,那种感觉就会不一样。公司里的每一个设计师就更不在话下,对他们来说木工是必修课。懂木工之后,一个设计师才能知道怎样更好地实现自己的设计。
树木变成木头的时候,有的人认为它们已经失去了生命,但对武巍来说,木头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一块北美硬枫木在手中经过下料、制模、打孔、汽蒸、刨削、打磨、上油等十几道工序之后,改头换面成为一只精巧的手作食盒。手工打磨尤为耗时,即便是熟练的老师,也要3天左右才能完成一组食盒的制作。
在这个用心打磨、特别设计的食盒面前,你能感受到,每一块木头都是被用心对待的。这正是武巍的愿望所在。当设计师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内心情感,木头就会重新获得另一种生命。
“木从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到衰老、干枯,是一个完美的生命过程, 通过自己的设计和双手赋予木头新的功能, 让木头的生命得以延续, 对于我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对一个木艺师来说,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快乐了。
用手思考的方式
武巍创立的公司名为“素元”,位于北京798北面的草场地艺术区。推开木门,就听到一阵阵的机器切割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屑的新鲜味道。
武巍不仅自己玩木艺,做家具设计,还在这里创办了一个木工作坊,专门用来培训业余的木艺爱好者。每个班只招5个人,为期10天,相当于一个木工训练营。5年来已培训了数百名木工爱好者。
学员们的身份各异,但主要是城市白领,有IT工作者、建筑师、金融从业人员、平面设计师等等,还有尚未毕业的大学生。有去国外读书的留学生放假回国来学,德国使馆官员的太太也来学。来到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爱木头的人”。
在这个木工坊里,戴上口罩和护目镜,屏声静气,慢慢打磨手中未完成的作品,时间的浓度就似乎被冲淡了。在这里,学员不能干别的事情,只能专心做这一件事。即便是体验课,也要花整整一天时间。一天做下来,会对木工有一个真正的感受。“手工能够让你自然而然地慢下来,这是一种态度。一天的课程下来,你就会对这个理念有一个真实的体验。”
虽然在当下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通过机器化生产流水般出来,但武巍仍觉得,工匠精神是任何时代都不可缺少的,匠人对材料的敬畏和对大自然的责任感,才让这份作品有了精神信仰。一件最简单的木作品,学员们通常要花上好几天来完成,精雕细琢、精益求精,耐得住性子牺牲效率去追求完美,这也是武巍认为应该传承的工匠文化。
办这个木工坊的最初愿望,就是带动更多年轻人喜欢木头,了解木作。更重要的是,能学到一种“用手思考”的方式。所谓“用手思考”,就是强调首先要来做,动手之后头脑会跟着双手一起转,促使你去想象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无法实现的。当头脑和双手的速度慢慢进入匹配的状态,就会体会到手脑协调的乐趣。
“虽然也收培训费,但手作培训过去不是我们的盈利业务,未来也不是,它是一个承载着我们对手工、对家人、对生活的爱的梦。”武巍说,他一直把木工坊看作是自己的一个理想,因为这件事情有意义,所以怎样都会一直坚持办下去。
世界木艺之旅
木工在西方非常流行,不止是专业人员,还包括很多业余爱好者。在欧美和澳洲,大家看的书大致都类似,特别是一些二三十年前就开始广泛流行的木工杂志。喜欢木作的西方人,常把自家的车库改成工作室,自己制造各种作品,这种DIY的精神注重的就是实现自己的想法。
最近这些年,武巍常常去国外,无论是因为工作,还是个人旅行,他一定都会抽出时间,去拜会当地的木艺机构或木艺大师,彼此进行交流。
今年1月他带家人去日本京都旅行,在京都的伏见稻荷山,他有缘遇到了当地的木艺家大岩広生。去年的瑞典木艺之旅,他去拜访了当地的Malmsten木工家具设计学校。前年的澳大利亚之旅,他在墨尔本与当地有名的木艺大师John一起做木工。
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交流方式。在澳洲的时候,武巍干脆就住在John家里。两周时间,每当John在木工坊做木工的时候,武巍就帮他一起做。当John出门去参加当地木工俱乐部的活动,或者去学校给学生做一些指导,再或者去买木材,武巍也都会跟着他一起去。没事的时候,两人就在家里聊天,谈各自对木艺的想法。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方方面面都会渗透进去,是一种深入的交流。
当然交流是双向的,他也会带着中国人的木艺去往国外。如果观察与品味人们生活的日常,在一茶一饭中都能找到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智慧。只要有心,这种感悟就可以传递到手作之中。
不见全牛
武巍经过这些年的积累,创造出了一种属于自己的“新中式”风格。他设计的木质家具,与传统中式有明显不同,但其中仍有一根主线,能让人感受到一种东方的味道。
“明式家具让我们着迷,但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审美情趣、 使用习惯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我们希望的是保留中国精神,重新诠释我们所理解的中式味道。”
比如他设计的一把圈椅,从形式结构来说,并不是传统中式的家具。但大家一看,仍然会认为它是属于中国的一件椅子。这种中国意味,是从各个部件的比例关系,以及它的功能设定等各个方面传递出来的。这是武巍这几年一直在不断摸索的东西。
一般来说,对传统中式进行改造,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一件中式的椅子拿过来,直接做一些修改。比如本来是三条叉,改成两条,再把它的弧度简化一下。但这种生硬的改造,不是武巍想做的事情。
他的长项,是把一件东西全部肢解,把附加在上面的概念全部去掉。再从功能出发,从满足这件东西的基本功能入手,思考如何用自己这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流程和方法论做一个创新。不见全牛,这是一种极高的归纳。你可能说不出它的哪个部位是来自于中式传统,但从整体看,它有一种中国文化的“精气神”。比如参照中药铺药箱设计的抽屉柜,仿老式八仙椅却有现代舒适靠背弧度的椅子等等,都是在现代简洁和中式厚重之间寻求一种微妙的平衡。
武巍设计的家具,仅仅靠机器做不出来,每一件都含有大量的手工成分。制作者必须手上有活儿,所以做得很慢。一把椅子,工厂流水线一天就能生产出成千上百个部件出来。但他设计的椅子,即便是有经验的师傅来做,也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做出一把。但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就是要慢,不需要那么快。”武巍坚持认为,想要传递设计师的灵魂,手作是最直接的方式。这种制作方式,也决定了它不会是那种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东西。
慢中出智慧
慢工出细活。木作慢慢从里到外影响了武巍,使他现在的状态和十多年前产生了巨大差别。当一个人做手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慢下来。这个时候,他是在敲打木头,也是在审视自己,直面自己的内心,从而引发对生活的思考。
30岁之前,武巍对中国传统文化没太多兴趣,甚至对整个亚洲文化都兴味索然。“出国基本都是去欧美,会觉得人家在技法层面特别牛,特别到位。”30岁之后,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他开始真正深入接触传统文化,这才真正发现其中的魅力。玩了一圈回来,才发现最滋养自己的,还是中国文化的东西。
年轻时候爱好滑板和攀岩等极限运动的他,现在整个人都开始慢下来,喜欢上了打坐、太极、书法等安静的活动。这是两类完全不同的运动,从本质上、思维方式上都不同,背后的逻辑也不同。
他现在经常带着全家人一起做八段锦,那是一种很简单很慢的运动。最近他又开始和全家人一起练太极。每天只要有空,他都会写毛笔字。写字时会产生一些不一样的感受,和听流行音乐获得的感受完全不同。年轻时他也很喜欢流行文化,80年代刚上小学时就听童安格、谭咏麟,上大学时又特别喜欢看欧美影片。但是现在心性变了,喜欢的东西也会随之改变。
“倒不是说以前那些东西不好,但最终我们还是会回归到老祖宗的那些东西上来。回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最放松、最舒服的。”
武巍举例说,汉字的“忙”,左边一个心,右边一个亡,忙则心亡,心亡则忙,智慧就在慢里产生。这些东西其实老祖宗早告诉我们了,我们需要的只是从其中吸取自己需要的东西,应用到当下的生活里。
写毛笔字当然也是和家人一起写,两个孩子也喜欢。整个过程中会非常投入,全身心去做。那种状态,就跟学佛时的坐禅一样,安住在那种投入之中。武巍的经验是,当一个人不受干扰,全身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进步就会非常明显。
更重要的是,离开了电脑和手机,他收获了更多和家人相处的时光。他的两个小孩在六七岁之前都没看过电视。家里的电视平时是藏在一个柜子里的,十年时间没开过几次。家里也基本不用iPad平板电脑这些东西。让孩子看电子产品,往往是大人们解脱自己最省力的办法。而在武巍家里,无论是在家玩耍,还是出门旅行,几乎所有的活动都是全家人一起。陪家人,在武巍看来不是一个包袱,相反是一种享受。
孩子们也受到武巍的影响,对做手工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女儿爱用钩针钩织小玩物、缝布包、做羊毛毡,儿子爱给家里的猫狗做玩具。武巍把家里的一面墙改造成黑板墙,孩子们可以在上面天马行空地涂鸦。到了中秋节、万圣节,武巍还会自己动手做月饼,做南瓜灯。
武巍非常满意自己当前的状态,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还让生活出现了更多可能性。六年间,素元的发展速度已经超出了预期。由他主导设计的“素元”品牌家具,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公司最重要的业务。
在外在世界的喧嚣与热闹中,武巍更乐意像一名木作手艺人那样生活,平静而专注。

编辑/颜语
视觉统筹/焦淼
摄影/王子
化装、造型/童欣
服装助理/尹闻妍 设计/MJ

微信号:mensuno-life 长按左侧二维码关注
- 同步转发媒体平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