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时间的淬炼 李荣浩让我们听到了生活原本的姿态

《时计》12月刊封面

你要一直做减法，不停地减，该有的地方有，不该有的地方千万不要有。

2017年，音乐人李荣浩迎来了事业全面开花结果的阶段。2月，他登上了心之所向的舞台，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个人演唱会。在过去的一年里，他跑遍了国内二十多个城市举办他的巡回演唱会，香港之后，等待他的是美国、加拿大等地。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放弃音乐制作人的身份，与他合作的歌手不乏陈坤，赵薇、杨丞琳，王菲也曾在微博上对他的《作曲家》大加赞赏。

终于，他找到了这个位置，在舞台之下，也在舞台之上。他在音乐上的胜利，对于视音乐为人生方向的音乐人来说，是看到了多年中国音乐的复苏，也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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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浩出生于1985年，他的偶像是美国创作歌手约翰·梅尔，不过，最初让他对音乐产生兴趣的却是Beyond乐队。“大家都知道我9岁开始学吉他，是在录像里看到了他们的演唱会，看完就想学吉他。”在他的香港演唱会上，舞台上的李荣浩几乎全程都背着吉他，他曾说，送给自己最贵的一件礼物就是吉他，“如果当初不弹吉他的话，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做什么。”

9岁那年，家人为他买了第一把吉他，李荣浩开始迷上这个乐器。“我家就是安徽蚌埠一个普通家庭，不贫穷，也绝不富裕。到现在也说不清当时为何会一时兴起买了那种吉他。”他找来Beyond的磁带，A面听完翻B面，翻来覆去地听那几盘磁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就把听到的音符往吉他上乱找，指法错得一塌糊涂，也谈不上什么热爱。到后来偶然的机会买到一本书，名字叫《青少年学吉他》，里面有《游击队之歌》，还有《童年》，才知道原来吉他应该是这样弹的。”

再往后，弹琴时间越来越久，每天一两个小时逐渐延长到八九个小时。“太喜欢了，上学这件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今年大年初一，李荣浩在韩寒电影《乘风破浪》里饰演一个恶毒的房地产商黄志强，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之前已经接过无数次电影剧本，又全部推掉，因为找他演的角色全部都是一个类型：歌手和音乐人。但韩寒并没有打算让他本色出演。

李荣浩与韩寒见面的那个下午，两人聊起“小时候学习都不好”这个话题，并因此一见如故。15岁的韩寒，在初三的教室里，可以闹腾到让六名任课老师都无可奈何，李荣浩则说，“你见过的、能想到的坏事，我以前都做过，哈哈，逃学这都算起步的，也打过架。”

初中后，他对父母提出来辍学，“就想弹吉他”。难以想象，在十多年前的安徽小城，一个初中生提出要为了学吉他而退学，在打骂、砸琴、关小黑屋均宣告无效之后，最终妥协的还是父母。无奈之下，父母只能妥协，但认为要学音乐可以，必须“正经”地学，“第一，一定要拜个人为师，第二吉他不行，得搞个正经玩意儿，比如钢琴、小提琴就正经又显得高级。”讲到这里，李荣浩满脸戏谑，眉毛挑动。父母便拜托了当地一位名人讨主意，“每个小城市都有那么一位明星人物，基本扮演万事通的角色。”对方指了条路，“你家小孩手指挺长的，他可以去跟南京艺术学院的尹富源老师学低音提琴。”为了不让父母继续失去希望，李荣浩选择妥协，每周末从蚌埠坐火车到南京学习低音提琴，坚持了六七年时间，学了三四年后，他开始考南艺，考了3次都没考上，后来就不考了。

“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喜欢做那个事儿，就是因为妥协，就是认。”他自认自己有一个优点，“我已经答应了，绝对不会再说，或者重复生气，没必要，我认。”学过的从不会浪费。“我虽然去认真学它，但心里真的很讨厌，以至于我到了北京之后，就彻底不搞，又过了两年做流行音乐。但你看，现在专辑除了吉他、Bass、编曲之外，弦乐都是我自己写的，全都是那些年攒的功力，没有浪费的。”

“流行音乐里面，弦乐是一个助兴的作用，起不到一个主导作用。”但他认为，一个好的音乐制作人需要长时间的磨炼，了解全面，才会把握好度。“弦乐太强了则抢占整首歌的色彩。很多交响乐的人，转到流行音乐时，你会发现他这个编曲太庞大了，歌手显得多余，可以不用唱了，就听听音乐就好了。所以，你要一直做减法，不停地减，该有的地方有，不该有的地方千万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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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学琴之外的时间呢？”“练琴，没别的事情，每天练8到10个小时。”早上起来，他就将房门反锁，“他们进不来，我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开始弹琴。弹了一两年后，就不用锁门了。”他解释，除了“贵在坚持”，大概父母也是感到疲惫了，从前几年的打骂，到后来都不那么约束了，“也管不了了，尤其是我爸，可能意识到我是真挺喜欢这个事儿的。”父母意见在这个阶段并没有达成统一，母亲内心还是充满“100个不乐意”，时常崩溃大哭，觉得她的儿子完蛋了，因为身边很多在她看来比较“厉害”的人都在告诉她，“如果继续弹吉他，这个孩子就完了。”十七岁时，从一个朋友的弟弟想学吉他开始，没有任何刻意地，他在家乡蚌埠开起了吉他班，巅峰时期一次收了几十个学生，月收入两万多。不仅如此，他还写过吉他教材，一家北京的出版社希望找人写，蚌埠一家琴行的老板为他牵了线，“《我的音乐梦想》系列吉他丛书，6000一本，卖了4本，2.4万。”

李荣浩的音乐作品几乎都是自己的创作，只有少数几首歌，可以在作词人那栏里，看到周耀辉、黄伟文这些香港词人的姓名。

“为什么对这些数字印象还这样深刻？”“因为第一次感觉自己正经地赚了一笔钱。”但当时家人对此并不屑，“认为就是运气。我父母心想：还是去正经学校当老师，月入五千比较好。”他做了一个十几岁孩子对父母能做的最大抗争，常人难以想象一个少年能有这样的执着或者说魄力，通常成人也难有这般坚持的勇气。

“是不是那时候就确定要走音乐路？”“谁能在十几岁时就明确自己想干什么？”他否认了，并没有像其他年轻的成功者，接住这样的设定，傲慢地将自己视为神话。但那时养成的专注，在今天的他不做演出时，就把自己关在录音棚或是整天在家写歌，有次飞机刚落地，凌晨十二点他回到家，写到两三点，有时甚至通宵，天明时出去晨跑四十分钟，回来继续。“每一天，不停止地写歌。”他视为常态，“都是平常的积累，你能看到的是现有的专辑，还有若干歌没有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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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经纪人和助理评价他是个工作狂，他却说：“我不是一个工作狂，这就是一个正常状态。”其实，他已经唱得很清楚：“其实都算是有理想，都是废寝忘食。”有意思的是，直到现在，母亲还觉得他有点儿不务正业。红磡演唱会结束后，在现场见过他在舞台上的演唱，也目睹了粉丝与媒体的热情，但回到家，依然给儿子建议，最好能趁热度联系上哪个音乐学校，当个老师就完美了。

母亲是1950年代人，“曾经是工人，后来自己做了一点儿小生意，个性倔强极了。”他笑，“我就遗传了她的倔强。在她看来，定是人生第一大事。”他有点儿无奈，“我们没办法避免这些，何况，与父母之间的恩情与纠缠，每一家都在重复。”他写下了《爸爸妈妈》。当时，他写了又改，“不想煽情，又怕轻描淡写。因为父母的爱从不浮夸，又深入，这个度你要怎么把握？”最后，他把这种感受也写进了歌词：“歌颂这种平凡 一两句唱不完，恩重如山 听起来不自然回头去看，这是说了谢谢，反而才亏欠的情感。爸爸妈妈给我的不少不多，足够我在这年代奔波，足够我生活。”

他不畏孤独，也不惧干扰，对他来说，每一步都在创作通往未来的路。

李荣浩最近一年听到最多的话是，“身边不止一个人发现，到了夜晚，朋友圈都在转发你的歌。”他通常会戏谑地回答，带着一丝如遇知己的欣慰，“我的歌白天就不能听吗？”

夜晚听《模特》有一种别样的孤独感，这与都市流行元素极为贴切，算是写歌写到点上了。都市人的需求永远离不开孤独感的满足、倾诉欲的满足、失落的填补、对理想的追寻解剖。而李荣浩都做到了，并且做得很成熟老道，表现得驾轻就熟。

从李荣浩的作品里，你几乎看不出他有生疏或稚嫩的地方。似乎他在崭露头角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写歌的套路，他懂得该怎么写出可以讨好目标听众内心的需求。十九岁背着行囊离开家乡，开始北漂。在成为站在大众面前的歌手之前，他一直做了十年的幕后音乐。陈坤、赵薇、周笔畅、杨丞琳、那英、王心凌、张信哲……李荣浩给许多大牌歌手制作过音乐。

当时，李荣浩有一个录音棚，有个客户是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2012年底，他带着艺人去李荣浩那里录音。之前有听别人说过李荣浩自己也唱歌，就问他要不要发，“我就说发呗，但得等一等。”那时，临近年底，正是最忙的时间，他同时在为人制作几张专辑。“我当时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牌制作，但非常的忙，每年年底所有歌手都集中发片，这时候我们通常忙到不行。”

“就是这么简单，我们的合约就两张纸。”2013年9月，李荣浩终于推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模特》。“就拍了几张照片，衣服都是我自己的，也没特别买衣服，就发了。”当时在Hao Live做了一场发布会，跟几个朋友弹了弹吉他，拍了几支MV。虽然安排了一些通告，但都因为太忙没去，只集中一个礼拜去了几个电台。但是，这张没怎么宣传过的专辑，却以黑马之姿入围了第25届金曲奖包括“最佳男歌手”在内的五个奖项，并一举拿下“最佳新人”。

“当时，我在录音棚帮李泉做专辑，录到一半时，朋友告诉我入围了金曲奖。”他还挺冷静，对李泉说，“‘泉哥你出来一下。’他出来了，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入围了，他一脸蒙了，问入围什么了？我说入围了金曲奖。他说哪个金曲奖？我说就那个金曲奖。”两人就开心地在录音棚开了一瓶酒喝。

之后，李荣浩要继续录，李泉劝他，“荣浩，你走吧，明天再录，今天你应该录不了了，太嗨了。”他去找荒井十一，“他是给我打鼓的好朋友，叫上他还有他老婆，我们一起去朝外钱柜唱歌喝酒。”后来，帮他发片的姜森也到了，大家一起喝了两杯。不久，他和姜森一起飞去台湾拿金曲奖，虽然当他下了领奖台后，就有几大唱片公司老板在等着约他“聊一聊”，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前一天飞到，晚上庆祝了一下，拿了奖杯又立即飞回来。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感受获奖给自己本身带来的那种踏实感，一开始我是慌的。”毕竟，从那时开始，李荣浩从一个幕后的音乐制作人多了另一重身份——创作型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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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隔年的1月份，刚刚过完春节，李荣浩一个人开着车去录音棚为别人制作专辑，“记得那天北京马路上几乎没有车，我在车上听着电台，恰好车广播里说，来自安徽的歌手李荣浩。当主持人说到“金曲奖”时，那一刻他才突然有了深刻意识，“我是真的得奖了！”

后来，王菲在微博上推荐他的《作曲家》，并称呼他为“帅歌”，陈奕迅也说自己是他的歌迷，把他的第二张同名专辑听得滚瓜烂熟。在众人看来，李荣浩的作品是国内流行音乐圈中值得关注的新气息，他的出现可能是给了一直期待乐坛再现精彩的人一针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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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路走到今天靠的是天赋？”“还有运气，我一直都是运气不差的人。”他说他的好运气可以从9岁得到一把吉他时追溯，“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地方，并不是每个9岁小孩都可以偶然得到一把吉他的。之后是我并没有随大流，不是说别人认认真真考试上大学，我也得这样复制。如果我当时听话，一下子就给磨平了，那样也容易完蛋。”当然，还得勤劳，说实话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弹吉他，我也不知道现在会干吗，可能跟家人正在卖鞋吧。我想，这是我的性格所致，也让我感觉自己的幸运，并没有被大潮带走。”

他说起2013年的那次获金曲奖，“其实，我获奖大家都高兴，以前我们做音乐的，是经历过一个暗无天日的阶段，没有想过音乐会被别人认可。因此，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是在给予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为什么感觉自己是幸运的？”这么说吧，他并不爱卖惨。如今李荣浩回忆过往，平静远远大于感慨。“因为我，我自始至终都觉得我离不开音乐，喜欢做这个事情，所以从头到尾，我没觉得自己在吃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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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浩的音乐作品几乎都是自己的创作，只有少数几首歌，可以在作词人那栏里，看到周耀辉、黄伟文这些香港词人的姓名。听他的歌，有一种都市人会敏锐捕捉到的颓废感、焦灼与寂寞，那是生活原本的姿态。

显然，他也触摸到其中的悲哀，只是他并不绝望，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倔强，就像他的歌曲名一样，“不说”、“不搭”、“不将就”、“有理想”，这种完全忠于自我的勇气让他显得格外有魅力。我想，有趣的灵魂大概也不会为自己设限，或者随大流。这大概就是一种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