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横生的后自媒体时代
风度Life
自媒体已经迎来一个变数横生的时期——“后自媒体时代”。
在这个时代，即便你如咪蒙般站上了潮流的巅峰，分分钟也有轰然瓦解的可能。早已不是“站在风口，猪都会飞”的时代。如今风口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一个自媒体敢对此掉以轻心。风口转换时，坚守阵地还是改弦更张，是许多自媒体迟早会面临的一个“劫”。渡过去飞升，渡不过去可能就挫骨扬灰。
一个创业的朋友最近发了条朋友圈：“平台真的太多了，做不过来……不做又不行，各种‘趋势论’、‘流量学说’让人焦虑。这不，我也开通视频号了，点赞+关注，让我感受一下短视频的惊喜吧！”
不只他一个人有这种焦虑，许许多多做自媒体的人，都身处自媒体风口不断更迭的漩涡，无所适从，只好随波逐流。眼看哪个平台热起来，就一哄而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无论如何先插进一只脚，哪怕只是蜻蜓点水，波澜不惊。
刚开通视频号的那个朋友不知道，其实他早已落伍。用时髦词讲，到2020年的今天，短视频的“头部”峰区已经过去，红利期转瞬即逝。后浪如此之迅疾，没来得及上车的人，可能就从此被拍在了沙滩上。
自媒体的峰头一波接一波，各领风骚没几年。这让自媒体人期望连连，又焦灼不已。
今年恰好是曾经的博客女王徐静蕾停更十周年。点开徐静蕾的博客，最后一篇文章发表于2010年11月12日。博客曾经的辉煌，彷佛就悬挂在那一刻，供人凭悼。
2005年之前还是传统媒体为王的时代，随着2006年新浪博客推出并广受追捧，自媒体的时代正式开始开启。到2008年全盛期，中国有1亿博客之巨。
那时候是大V们的时代，光芒聚集在韩寒、徐静蕾、蔡康永、李银河这些名人身上。比如徐静蕾的博客，在2007年的点击量就破亿，在当时互联网上的风头之劲，无人能出其右。当然也有一些小众博主，如王小峰、小飞刀等人，在各自的小圈子里风生水起，也算有滋有味。
2009年之后，智能手机越来越普及，大大加速了自媒体的翻天换地。也是在这一年，受国外Twitter的影响，新浪微博问世，并迅速替代博客，成为新一代的弄潮儿。
这是自媒体的第一次改朝换代，许多更草根的段子手、图片博主、视频博主红人诞生了。他们动辄坐拥百万粉丝，要么软文带货，要么硬广强推，不少人月入几万甚至几十万，流量经济成为热词。自媒体要么主动，要么被动，与商业力量搂搂抱抱，开始露出它趋利的一面。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随着微博的爆红，博客黯淡下去了。在博客时代大量的知名博客，今天早已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2011年新浪微博到达巅峰状态，然而它的风头也没持续太久。就在这一年，腾讯的微信开始露头，第二年就推出公众平台，一开始只有一些早期玩家，基本还在试水。但到了2013年，以微信公众号为领头羊的自媒体，开始呈现星火燎原之势。
被盖住光芒的新浪微博，即便在今日已不复昔日之辉煌，依然号称每日有6000万活跃用户之众。毋庸置疑，微博是自媒体曾经的一个巅峰。
2014年，微信公众号全面开花。在自媒体的这个黄金窗口期，一大批自媒体涌现，并在这时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在这一年的4月份，前央视主持人王凯创办了“凯叔讲故事”。当时为了节省成本，他在望京的一个商住两用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全部员工只有3个人，包括他和两名助理。当时凯叔本人就是公司最大的客服。每天早上一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先用两个小时看微信公众号的后台，回复粉丝们提出的各种问题。
这其实是凯叔的第二次创业。2013年，高晓松“晓说”和罗振宇“罗辑思维”刚刚火起来，王凯那会儿还在央视二套当主持人，但他的嗅觉很灵，闻到了自媒体“真香”的那股子气味儿。他干脆从央视辞职，和朋友一合计，决定有样学样，也做一档面向成年人的脱口秀自媒体“凯子曰”。
为了这次创业，凯叔甚至把自家住房都抵押给了银行。但一年后，他的第一个自媒体以失败告终，合伙人弃他而去，当时公司账目上亏损数百万。但架不住赶上了时代，自媒体正方兴未艾，机会大把。凯叔把自己给女儿讲的故事挂上网后，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一炮而红。于是他决定在自媒体领域二次创业，打出“凯叔讲故事”这面金字招牌。在“央视主持人”这五个字的加持下，不到一年时间，他的微信公众号就吸引了400万妈妈粉，迅速完成A+轮融资。
凯叔讲故事是典型的自媒体红利的获得者。在创业初期，可谓野蛮生长。2018年，凯叔的公司已经发展到300多人的规模，办公地点也鸟枪换炮，搬到了更高大上的望京保利国际大厦，面积达两千平方米。2016年凯叔的自媒体营收还只有五千多万，一年后就达到了两个亿。
这是一个自媒体一飞冲天的励志故事。同样成功的，还有很多。这些自媒体账号，脑瓜灵，动手早，先声夺人，影响力迅速膨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肆切割“粉丝经济”这块蛋糕。
身份和凯叔不同，咪蒙作为完全草根的自媒体人，也走了一条基本相同的道路。2014年咪蒙从《南方都市报》辞职创业，办了个影视公司卖剧本，据说两年亏掉400万。咪蒙大概在2015年下半年开始写微信公众号。那时她还志不在此，常常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更新。
直到2015年底，一篇《致贱人》横空出世，阅读量350万+，吸粉20万。咪蒙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微信公众号这一块，实在是大有可为。很快，她如法炮制了《致Low逼》，一如既往的爽文，阅读量又一次爆棚。
再往后，仿佛刹不住的野马，咪蒙在自媒体这条金光大道上一路狂奔，以毒舌、飙脏话以及激进的观点收获无数粉丝。四个月后篇篇10万+，五个月粉丝200万，微信公众号带来的收入很快覆盖了影视公司的亏损。至此，咪蒙开始全力运作她的公众号。
在博客时代，咪蒙也写过博文，但那会儿是大V们的时代，她的博客文章评论寥寥。有人在文章下面留言，咪蒙还经常会回复。待到咪蒙的微信号发迹，煊赫一时，随便一篇公号文章的留言都数以万计。“被咪蒙回复一次，就跟中大奖一样。”一个读者这样感慨。
自媒体的春天来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微信公众号、头条号、企鹅号、大鱼号、搜狐号、网易号、百家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
2016年各大互联网巨头纷纷创立自己的自媒体平台，不仅给出巨额的广告分成，定期都还会有各种收益补贴，让一大批人从这一波红利中赚到了一大桶金。自媒体终于成为时代狂澜。自媒体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微信公众号会是笑到最后的终结者吗？当然不是。
无利不贪早，永远都有应时而动的人。早在2015年底，从传统媒体辞职的张春蔚，就敏锐地察觉到新一波的自媒体浪潮正在来临。
彼时，她操刀的两个微信公众号，在辛苦闯荡了一年多时间之后，没能成功，不得不偃旗息鼓、关张大吉。但盯着自媒体这块肥肉不离不弃的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还稚嫩的直播短视频。也许这是另一个新的机会。于是她拉着人称“老梁”的知名主持人梁宏达，重新开始做一个全新的直播自媒体——“大唐雷音寺”。
三天之内，就从视频平台上导入5万多粉丝。三个月后，公号粉丝增长到18万。春蔚于是发现，短视频和直播正在兴起，成了自媒体浪潮的一个新的风口。“我们刚好赶上了这个风口，成为个案级的一个现象。”后来在接受我们采访时，她多次庆幸，自己赶上了这一波行情，因此很快被推上浪尖。
2016年奥运会期间，大唐雷音寺连续19天直播。从周一到周日不间断“日更”，用高频海量的直播去冲奥运的风口，粉丝数量有了一个量级的增长。也就是这时，百度指数里开始出现了“大唐雷音寺”这个词。一般而言，只有高频搜索词，才能成为一个指数级的词汇。
在奥运年之后，春蔚发现，微信公众号的流量不怎么增加了，粉丝数摇摇晃晃一直保持在60万左右的范围。似乎遇到了一个瓶颈。春蔚对自己的产品很有信心，当时他们做了很多火爆的题目，连一些海外华人媒体也开始采用，但就是带不来流量。所以春蔚断言，这个瓶颈，是微信公众号自身的瓶颈。“微信越来越封闭，失去了流量入口，好内容没有流量。”即便像老梁这样的大IP，一条视频可能有几百万的阅读量，却于事无补。
显然，风口又一次在悄然转换。若不及时调整，可能这一关就迈不过去。
在风口转换时，是坚守阵地，还是改弦更张，是许多自媒体迟早会面临的一个劫。渡过去飞升，渡不过去可能就挫骨扬灰，痛彻心扉。赢利压力之下的一干自媒体们，对此心心念念，又战战兢兢。
春蔚同样如此，为操盘大唐雷音寺，她和凯叔一样，也抵押了自己在北京的一套房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咬咬牙，她毅然把投放的重心，转向了今日头条——当时正异军突起的一个新平台。
在2016年底，春蔚放弃了今日头条每个月两万元的原创补贴，申请从普通自媒体号转变为机构号——换来的是每天可推送内容的上不封顶。视频内容日更高达45条，用这种办法在今日头条的流量大河里“舀水”，粉丝数很快暴涨到百万。
大唐雷音寺很快成为今日头条第四家粉丝过百万的自媒体大户。春蔚颇为得意，排在他们前面的自媒体号，比如“二更”，是几百人的团队在作战，而当时春蔚的团队，只有七八条枪。
2017年到2018年，是短视频爆炸式增长的两年。这一时期大获成功的几乎所有自媒体，大概都可以看作垃圾时段高频出现的肥皂剧。每天在人们坐地铁、蹲厕所这样的零碎时间进行供给，它的内容自然应该是轻松而愉快——否则，在那种不能尽如人意的环境中，很难让人看得进去。
春蔚把直播和短视频比作《武林外传》。这部曾火极一时的电视剧，对现在的八零九零后都不陌生。最开始它就是在电视台的垃圾时段播出，以每天一集短剧的方式推向观众。观众不需要追剧，随时可以进入，随时可以离开，因为每一集故事都完整独立。众多演员起初也不知名，最后却出了好几个一线明星。
在泛娱乐化的短视频大潮中，抖音和快手这两个平台，成为其中的佼佼者。一段15秒的短视频，更利于表达，大众也更愿意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取愉悦感。在这么一个社交为王、口水为河的时代，绝大多数的自媒体内容，都可以阅后即焚，没什么保存价值。
短视频的井喷，也让不少普通人一夜之间成为网红，2018年从抖音诞生的网红太多，比如温婉、陆超、成都小甜甜、华师戴建业老师等。抖音通过大数据进行内容抓取，有针对性地推送相关视频，扶持这些网红。与微博早期扶持作业本、思想聚焦、留几手等等草根网红的套路，是一样一样的。洗牌的过程因此加速了。
早期一些自媒体的轻易爆红，让人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媒体遍地黄金，冲进去捡就是。
大唐雷音寺的春蔚，以及凯叔讲故事的王凯，为了做自媒体，都曾抵押了自己在北京的房子。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非一般人可下。更何况，他们本身就曾是职业媒体人。
王凯多年在央视二套《财富故事会》担任节目主持人。梁宏达曾任杂志主编，后来在中国教育电视台和《中国之声》主持多个栏目。春蔚同样也是资深媒体人，曾供职于《南方周末》等媒体，直到今天还一直是央视的特约评论员。“罗辑思维”的罗振宇也曾供职于中央电视台，咪蒙则是《南方都市报》的编辑。
自媒体的门槛越来越凸显。第一道门槛，就是专业的力量。
韩寒写过一篇文章《我也曾对那种力量一无所知》，里面有一句话：不要用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像咪蒙在自媒体上的成功，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中文系科班出身，充足的知识储备，超强的写作能力，长时间地浸淫于媒体且深谙传播之道等等，不一而足。
再比如，大唐雷音寺在春蔚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地引入了传统媒体的操作方式。起初只有俩人，一切亲力亲为，春蔚自己一个人包办了编辑、剪辑和文案等工作。攻城略地之后，春蔚招兵买马，扩张团队。一年多后，她的团队达到了14个人，恰如传统媒体的编辑部一样，按部就班，成熟运作。
在朝阳北路附近，春蔚租了三套公寓，用做办公室。为了让大唐雷音寺这个百万级大号运转下去，编辑们每天要坐班，报选题，做选题，而后还要对每天推送的内容进行逐条分析，也就是复盘，相当于传统编辑部的评报会。
每晚固定直播。晚上11点做完直播后，编辑迅速对直播内容进行剪辑并配文。所不同的，传统媒体是当晚付印，而大唐雷音寺则在各个平台进行分发：凌晨2点之前在今日头条进行第一轮分发，然后在微信公众号、大鱼、UC号和爱奇艺等15个平台上，完成第二、第三乃至第四轮分发。经常是剪片子的编辑累得脖子都直不起来，最后只能蹲在地上，仰着脖子剪视频。
2015年，罗辑思维B轮融资13.2亿，2017年又被曝启动新一轮融资，投前估值70亿元，计划上市。这些让人眼红心热的数字，不知迷醉了多少人，一时间做自媒体蔚然成风。“和尚摸得，我为什么摸不得？”这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进入2018年。政府对内容领域的监管趋严有目共睹。4月，内涵段子被永久关停，凤凰新闻、网易新闻、天天快报、今日头条App从应用商店下架数周。
2019年2月21日，在注销微信公众号之后，知名自媒体人咪蒙的新浪微博、头条号等账号相继被永久关停。这成为中国自媒体发展史上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相应的，新榜微信公众号的总排名，也发生了更迭。2018年底霸榜的前五名，分别是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新闻、环球时报和人民网，清一色带有政府背景的机构媒体。
几家欢乐几家愁。这一年，被称为自媒体行业个人梦想破产的一年，同时也是机构号和大号加速形成影响力的一年。
无论是大唐雷音寺，还是凯叔讲故事，虽然都还冠以“自媒体”之名，但你似乎很难把他们等同于最初那种原生态的自媒体了。比如“凯叔”这个超级IP的背后，是一个庞大规模、公司化运作的团队。300多人，占地数千平方米办公区，再称之为“自媒体”，仅从字面上看，都实在太勉强。
它们已经从自媒体嬗变为机构媒体。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教师魏武挥认为，应该把这些名义上是“自媒体”的机构媒体摘出去。“现在有太多的‘自媒体’，从一开始就是创业的路数，是做机构媒体的路数，是拉团队建媒体的路数，只能靠一棒接一棒的投资去喂大。”相比之下，昔日的顶级博主带三个表，今日的公众号才华担当六神磊磊，做的倒是不折不扣、真正的自媒体。
不少人认为，在机构媒体、团队自媒体的膨胀和紧逼之下，单打独斗的个人自媒体前景不妙，其退场势在必然。
大唐雷音寺的春蔚，就很不看好“个人自媒体”。一个人做自媒体，用她的话说，是“用自己的骨头熬汤”，风险大不说，坚持下去都很难，更何谈变现能力？个人自媒体，不仅会逐渐会被边缘化，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互联网王国灭绝的物种。
但研究新媒体的学者魏武挥，对此有截然不同的判断。在他看来，真正意义上的自媒体，就应该是个性化的、情绪化的表达，其生命周期反而会非常长。因为对此类自媒体人来说，这事压根就是玩票性质，想写两笔，就写两笔，不想写了，就搁着。有可能一搁好几年，忽然之间又想写了。
比如Keso，博客时代的头号科技博客，他的最后一篇博文停留在2013年3月。后来几乎没看到他写过什么东西，但就在今年，他忽然又开始写公众号了。谁也不敢断言，搁笔有一阵子的徐静蕾和韩寒，不会杀回来重新写一个极具个人风格的自媒体。
一个自媒体之所以能一直延续下去，其实就一点：它并不存在什么成本压力，也没什么KPI指标。有太多人总是在某个时刻想写两笔。在这个意义上，它当然可以活很久。“想要做一个内容生产者，是分分钟的事。”
自媒体发展到今天，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容易出头冒尖儿。短期内大富大贵，作为历史业已翻篇。必得深耕细作，坚韧不拔，方有可能觅得机会。当然，也只是机会而已。一切还要看各种造化。
风口不会停止变化，这也许是自媒体时代唯一不会变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希望做大的自媒体敢对此掉以轻心。除非你至始至终都在“玩票”，从头到尾“佛系”，对黄白之物一无所求。
即便站上了潮流的巅峰，分分钟也有轰然瓦解的可能。咪蒙，自媒体的这面标杆，百万顿级的巨舰，瞬间烟消云散。对自媒体人而言，这是一个振聋发聩的殷鉴。
就这样，在这个变数横生的时代，千千万万个怀抱期望的自媒体号，在跌跌撞撞中前行。
编辑：颜语
新媒体编辑：锦鲤
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