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老友在寒冬里真诚的邀约,“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还是亲朋一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安抚了你奔波的生活?亦或只是久别重逢的一个对视,“依然一笑作春温”;是孤独时与大自然的深情相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而 2020 年以来的“温暖”,似乎与众不同。
它多了一丝残酷的底色——当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世安稳被病毒、被混乱、被人性的偏见打破时,这平凡的温暖显得弥足珍贵。我们放下了习以为常的疏离和冷漠,难得地会为陌生人担心,为远方的人挂怀……各种千丝万缕的牵绊在人与人之间构筑,人们守望相助,以抵御世界的残酷。我们借此找回了失落许久的对温暖的感知能力。
当你醉心名利时,你对生活本身常常视而不见;相反,你热爱生命,回归关注生活本身,你会发现:温暖的细节和场景无处不在。尤其当我们面对生命无常时,这份温暖格外地有力量。

过去一年里,身为90后辣爸拖家带口在美国求学。三十年来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我,却在这几个月轮番感受着生活的风云变化:国内新冠疫情猛烈时忧心家人,美国新冠肆虐后无所适从,学校停课,和妻子全权接管同样“赋闲”在家的六岁女儿,回国困难,签证面临受阻……焦头烂额时,一个个来自女儿的日常Cuddle成了我最温暖的能量来源。
“Cuddle”是女儿教我的词儿,意思为“用双臂抱紧某人以示爱意”。它跟“Hug(拥抱)”是一回事,不过更加私密,投注了更多感情。作为美国社交文化中的常客,网上多的是帖子传授“如何正确Cuddle”和“Cuddle的意义”。找不到Cuddle对象也无妨,商场货柜上摆着软绵绵的Cuddle/Hug玩具,还有人提供专业的Cuddle服务,诱惑孤独的人买单。
我曾觉得美国人矫情——为了照顾到每一种需求,搞出这么些奇奇怪怪的文化来,还顺道把我女儿带坏了!她这一年来的新毛病,就是不管我方不方便,只要兴致来了,立即钻进我怀里Cuddle。
那时的我没料到:这烦人的Cuddle某一天会成为我这个“糙汉”的良药,在艰难时刻将我治愈。
感恩节前一周是送礼的日子,我们需要准备不同的礼物给房东、邻居、朋友、老师。按照美国的送礼礼节,礼物包装好、配上贺卡,才能送出手。那一周恰逢我们学校的期末考试,我面临着三门考试和两个繁琐的小组作业。彼时的我,一边苦苦支撑着异国他乡杂务缠身的日子,一边承受着庞大的学业压力,更要督促居家上网课的女儿进课堂、做作业,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三瓣儿用!当再一次碰到不靠谱组员在小组作业里搭便车、划水,我终于崩溃了,在家发了一大通邪火,蒙上被子生闷气。
“爸爸,想Cuddle一下吗?”女儿的奶声奶气从被子外传来。我没吭声,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拱了进来。她抬头看着我,表情像一只偷粮食被逮住的啮齿动物。我俩就这样大眼对小眼半晌,终于扑哧一声,一起破功了。我迎上两只小胳膊,把女儿抱了个满怀。
这绝对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瞬间之一。女儿柔软扎实的怀抱,像炎炎夏日的第一口冰西瓜,又像初雪时的第一顿火锅,迸发出笃定有力的温暖能量,把我从暴风骤雨般的情绪中拯救出来,回归了自己。我一把掀开被子,抱起笔记本开始新一轮的魔改PPT。
也是在这一刻,我理解了Cuddle的意义:生活的琐碎有时来势汹汹,而一个小小的Cuddle,却能帮助我们积蓄温暖的能量,在艰难时刻缓上一缓。
说到底,成年人的艰难也不怎么惊心动魄。对于离乡背井读书的我,无非就是一篇交不上的Paper,一次失败的社交,或者远方家人生病的消息。但成年人也不会轻易被打倒,温暖就是我们的武器。我与这件武器的距离,只是家人之间一个简简单单的Cuddle。

在加拿大人际隔离的整整一年里,见天地,见自然,成为我最温暖的关系。被人类与病毒的战争裹挟的恐惧,也在自然面前被消解了。第一次,我能够真诚地说:自然与万物,成为了我亲密的朋友。
在过去整整12个月里,我和所有的人都保持了至少三只大鹅的距离,但是和我的自然之友是零距离。
身处于Scarborough的天地之间,山高水长,绵延的森林神秘肥美,自然的色彩丰盛鲜艳,四季变换着长长短短灿烂的光线——人生中,第一次有这么奢侈的时间,可以离自然这么近,可以早早晚晚地打开自然之书,阅览自然秘境,接纳自然之美。
当我以自然为友,才发现没有比她更像母亲更像容器的朋友了。
我见了加拿大最静美的深秋,那是天地间最值得一见的一张自然的面庞。层林尽染的枫树蜿蜒伸展,无边无际。我常常和一棵又一棵枫树对望,每一棵枫树都是特别纯粹的:一树纯粹的鲜红,一树纯粹的金黄,或者一树纯粹的橙金,浓度就像含着甜蜜的糖份。阳光灿烂的日子,以瓦蓝瓦蓝的天空为衬景,每一片枫叶都闪闪发光到透明。这一棵一棵的枫树都在写诗啊。
我见了生死契阔的三文鱼洄游的壮景。三文鱼短暂的四年鱼生,是一阙关于生命的悲歌。它们出生在溪水,长大后进入海洋,大约两年左右,又义无返顾地从海洋逆流而上,誓要洄游到出生之地。但这是真正的死亡之旅,无比凶险——数万三文鱼的大部队,能够洄游到出生之地的,仅十之一二。在它们小小的身体里,安装着什么样的生命运行程序?让它们有如此惊人的毅力和生命地图一样的记忆力,驱动着它们千万里跋涉,奋不顾身!
我见了几千只加拿大鹅。在对抗新冠封锁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和它们当中的很多只,不止一次地相见。和它们相处久了,越来越了解它们,也就越来越喜欢这个不惧极寒、战斗力爆表、实行一夫一妻制度且忠诚不二的优雅族群。我想我还听懂了它们集结和起飞的鹅语。有一次,我遇到一家七只大鹅,一开始有四只在这边的草地上吃晚餐,几声规律的鹅语从另一片草地上传来,这四只鹅立即停止进食,扭转胖大的身体,过草地,过马路,和另三只集合。我好奇地跟着它们一起过了草地。七只鹅在一起休整了一下,又吃了几粒草籽,埋头整了整羽毛。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它们调整队形,向草地深处游动。像一架架小飞机排开队形之后,队尾的鹅又发出了几声规律的、比较短的音节,似乎在说:准备起飞。短短的静默之后,七只大鹅同时展开巨大的翅膀,向远方飞去。
从语言的角度讲,鹅语其实挺难听的,音节简单,音质粗糙嘎愣,音色也缺乏美感。但是,鹅语又是多么生动有趣的语言啊,它们一开口,我就知道,朋友来了。它们常常一大早六七点钟就飞到冰天雪地里吃早餐,我一听到屋顶上大鹅队伍发出你呼我应的嘎嘎的集体鸣叫,就赶紧戴上口罩追出去,陪着它们一起吃早餐。直到它们回家,我也回家。每一个大鹅群体都接纳了我,即使我近在咫尺,也从没有攻击过我。有时它们也会像巡洋舰一样现身湖泊,安静地游弋、浮潜,或者是垂直扎个猛子,只留性感的臀尖在湖面上。
我还见了几百匹骨相俊朗的高头大马,白色的像闪电,黑色的像乌金,最漂亮的是红棕色的,像是酒红色的葡萄酒。我是在夏季漫无目的地在郊区的田野中驱车时,发现那几座连起来的广阔的牧马场和马群的。风吹草低处,一匹又一匹发光发亮的马,在属于它们的广阔天地之间嘶鸣和奔腾。疾风劲吹的时候,它们甚至集体甩动着颈背部浓密昂扬的鬃毛,猎猎生风。马尾巴更是有功能的,它们可以让它像旗子一样在风中飘扬,还可以控制它像一只巨大的毛笔,在风中写出一个大大的逗号。那个景象一下子震撼了我。我,来自被病毒侵略、人际隔离的人类社会;而这里完全迥异,英俊的马群拥有一个天高地阔的自由世界,无需消毒,无需戴面具。它们像英雄一样踢踏奔腾,也可以回归岁月静好,与土地交谈,和草叶恋爱。
和这里撒欢的马群相见的第一天,我有一种一见钟情的眩晕。我还给这几座马场取了一个名字:存在主义马场——这一年来,所有人类都不得不参加“存在主义工作坊”,去体验关于生与死、无常与存在的有限性等主题。我意识到,这座大大的牧马场和飞扬的马群,给了我这些存在性的体验一个自然的参照。
差不多每一两周,我都会去马场看马。11月份再去马场的时候,牧马场边的草已经衰败枯黄了,盛开的野花也早已凋零,马群仍然在牧场上自由自在地游牧和生活。我突然发现在一个围栏里有一匹月白色小马驹站在那里,它身形小小的,看起来刚出生两三天的样子,它背对着我,能看到它小小的屁股和尾巴,它的马尾直直地垂着,看起来它还不会使用尾巴的功能。阳光下它的月白色特别萌,我想它正在用它的眼睛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它的旁边,还有一匹非常帅的高大白马正在吃草料——我相信它们是这个马群里的母与子。这个画面让我特别感动,就好像是我自己生了一个孩子一样,我的眼睛里有了咸咸的泪水——这是复杂的泪水,来自一个人类关于爱、关于生命以及抗疫近一年的情感的总爆发。
前前后后我又去了几次牧场。我发现,至少有七匹小马驹诞生,除了这匹白色的,还有两匹黑色的,其余都是特别醇美的酒红色的小马驹。这些小马驹的集体亮相,给马群,给牧场,也给人类社会,带来了欢愉与希望。
我想起弗兰克尔说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2021年,很多人的年度关键词仍然是: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无论何时人际隔离的生活结束,我都会更加感恩地投入人与人可以拥抱、牵手、搭肩、揽腰、亲密交谈的社会生活,让肺可以舒展地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以歌唱着拎着行李箱展开在这个地球上的旅行,咖啡馆里每一桌都坐着交谈的人们,电影院的放映厅里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银幕上的爱恨情仇,当感动的时候,热泪盈眶。
但是我再不会远离我的自然之友,它曾在这么长的时间和空间里陪伴我,温暖我,容纳我。不管我出发的时候带来什么,它永远毫无评价地全部收纳,还我以爱、创造、勇气。它值得我永远的尊敬以及忠诚。

作为一个基层法院执行局的执行员,出差、加班总是很突然也很频繁。一次次因工作而不得已失约于家人,懊恼、焦虑、自责中,当事人的笑脸安抚了我的心急火燎,而最终温暖并救赎我的,是孩子那轻灵又厚重的爱。
去年初因为疫情,很多需要外出执行的案件被迫暂时中止。国内疫情缓过劲来之后,我们的工作就跟大家的消费热情一样,也开始“报复性”增长。家庭生活的乐趣也不可避免地因此错过。
一天下班回到家,6岁的女儿豆豆笑眯眯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绿色卡纸对折而成的“邀请函”塞给我,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12.25,来玩。旁边用水彩笔画了一个穿着舞蹈裙的小姑娘,长长的辫子飞上天,身边站着一个火柴棍一样的长发女人,手上还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鸡蛋一样的玩意儿——她说,那是经常拉着行李箱出差的我。邀约那天有幼儿园的联欢会,“我要跳舞的,你要来看啊!”我看看手机日历,是下周五。
飘窗旁安静待着的行李箱,上面还有没拆掉的行李签,就像一个最尽职的书记员,提醒着我还有近百个案件挂在我的名字后面。下周的工作,应该不会“说走就走”吧?我郑重地收下那张绿色卡纸。毕竟,我欠她好几次生日会、公开课、观影会了,再不去,我的小姑娘都快幼儿园毕业了。
豆豆非常高兴,睡觉前总会和我反复确认:“妈妈,你真的能来吗?”可是,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还是夹心的,不到最后,你不会知道吃到嘴里的是甜是苦。
到了那个周五,差是没有出,但突发状况。原定上午要给索要劳动报酬的工人发放执行到位的工资。当事人虽然多,但准备工作已就绪,就等着区工会代表和工人们到场发放。结果,由于协调出现纰漏,工会工作人员将发放时间通知错了,工人们都在不同工厂干着活,不便临时调班,执行款发放不得不改成下午。
看着陆陆续续到场准备签字领钱的工人们,我焦躁的心在默默尖叫:“快点吧!快点吧!怎么还不排好队!还在那扎堆干吗呢!”终于,我忍无可忍走向一群最吵的女人,想把她们拎过来排好队。靠近了却发现,她们正举着手机,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前自拍,有一个年轻小妹甚至开着视频,似乎在和手机那边的亲人说着话。她们脸上都是喜庆的笑意,拿着身份证和民事判决书认真地找着镜头里的法徽当背景。那个年轻小妹用家乡话对手机里的亲人说:“拿回来了个七八成吧,够本儿啦!我等会儿就要去染个头!”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我经手的案件其实不算很圆满,企业确实困难,想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将公司拖欠的工资全额履行。但这群年轻人居多的工人脸上,却少有怨怼之色,签字签得开心,数钱数得乐呵。这时,我的脑子里响起女儿常哼唱的那个旋律:“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一张张笑脸带着温润的魔力,把我一颗心急火燎的心安抚了下来。终于,所有工人身份确认完毕,我把收尾的事情托付给另一个同事,奔向女儿演出的剧场。
圣诞节遇上周五,晚高峰来得格外早。的士时快时慢的速度让我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演出应该快结束了吧?老公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在现场吗?豆豆跳完了吗?哭了吗?我打开车窗,让冷风把自己的脸吹得僵了起来。现在,急也没用了。来到剧场,门外停车场车不多,演出显然已经结束。我看到老公的车还停在那儿,赶紧奔进剧场。不大的剧场里,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后台收拾着物料,因为没有了观众,竟显得空旷了起来,高跟鞋落在地上的声音特别清晰。我一眼看到豆豆穿着舞蹈裙,披着大衣,坐在舞台边;爸爸坐在一旁,低头和她说着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倆人同时抬起头来。
我走到父女俩面前,蹲下去,豆豆脸上果然有泪痕,她依然低着头,但是睁大眼看着我。我只能反复说:“豆豆,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想好怎么和豆豆开口解释。6岁的孩子,其实不太能理解妈妈的工作,只知道妈妈做的事情可以帮助一些人,让他们能够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现在,我不想和孩子讲这么多,我预备好迎接她的难过、愤怒、失望。毕竟,连我也是如此讨厌总是失约的自己。
但是豆豆抬起头来,拍了拍我放在她肩上的手:“妈妈,我再给你跳一遍。”说完,她一骨碌爬起来,在舞台中间站定摆好亮相,老公手机里传出音乐伴奏,在这个凌乱地落满了彩纸、气球的舞台上,我的女儿在为我一个人跳舞。
巨大的暖流从心底涌到眼底,我感受到她对我那无比轻灵,又无比厚重的爱,接纳了不完美的妈妈。不习惯在女儿面前落泪的我闭了闭眼,退回第一排观众席,微笑着为她打拍子,认真地当她唯一的观众。
一年岁末,此刻温暖,将成为我们一家心中最华彩的亮色。这一刻,足慰平生。

有一种温暖叫“被看见”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和我的来访者都多次体验过一些特别的、不是太常发生的、非常温暖的时刻——当一个人真正“被看见”的那一刻。当你体验过被一个人包容地、不带评判地“看见”时,你会被那种温暖感深深地触动,那份温暖可以让沉睡的生命苏醒、复活。
因为要保护来访者隐私,咨询室里的故事无法拿出来分享。说起关于“被看见”的故事,有一次发生在咨询室之外的交谈也让我记忆深刻。
我认识一个小男孩,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他4岁多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是一个非常热情、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的孩子。他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所有新鲜的人、事、物都能引起他的关注,然后向身边的大人不停发问。因为职业关系,我很喜欢观察,他身上的求知欲、探索欲和蓬勃的生命力很吸引我,毕竟现在很多孩子就只是坐在那里手举电子设备的小肉坨。
再见面时,他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变化非常大,他眼里的星光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小孩。
到底发生了什么?从我对他父母性格的了解,以及和他们的交谈也不难猜出一二。他的父母极为沉稳、保守,都是典型的“好学生”,刻苦考上大学,跟随时代机遇登上了中产列车。对于他们来说,成绩好是唯一的正确方针。于是男孩上了小学以后,好奇心与探索欲在他们眼里被视为脱缰的野马,必被管束,便有了今天这个安静、沉稳的小肉坨。
这样的孩子,我在咨询室里见了太多,所以对他的变化,我有些唏嘘,但并不惊讶。这一次我们的交谈变成了无聊应付的一问一答。正当我想结束这无趣的交谈时,无意间瞥到他手上拿着一个动漫手办,于是便问他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动漫。他一瞬间变得很警觉,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紧,小声说:“没有啊……”
他那小心翼翼的反应让我有些心疼,于是决定多跟他聊聊。我问他为啥紧张,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眼他妈妈。我心中了然,没有追问,只继续对他说:“这个动漫我知道,是一个航海去探险寻宝的故事。这个世界有很多新奇好玩儿的人和事,有兴趣、有热情又能真去行动去探索,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儿。”
男孩沉默了,低下头小声地说:“可是如果他用了那么长时间最后也没得到宝物,那不是纯粹浪费时间吗?”
他妈妈是不准他看动漫的,因为在她眼里那是没用的,浪费了学习的时间。我回答说:“他那一路上看到那么多漂亮风景,认识了那么多好朋友,有了绝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拥有的经历,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再说了,在我看来他能否得到宝藏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一个特别珍贵的宝贝。”
“是什么?”男孩终于抬起头,急切地望着我。“一个敢于探索、勇往无前的自己。”我说。
“你知道吗,我们会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也有那样的一部分。”我说。
那天分别时,男孩对我说:“我一直觉得有一个又冷又硬的大石头压在胸口,这会儿感觉它不在了,像是有一个很温暖的太阳照在一片有露珠的草地上,我感觉自己这会儿特别温暖,好像有种力量。”
通过他告诉我的这个意象,我知道他内心隐藏和压抑的一部分因为“被看见”,得以重见天日了,他的心又活起来了,内心的草地被“露水滋养”,说明他又回到了充满希望的“朝阳时刻”。
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后来在朋友圈里,时常能看到他发一些关于动漫的东西,最近好像又迷上了编程,发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新东西。我看到的时候会点个赞,以此告诉他:他的那份好奇与探索,能被人带着欣赏地“看见”。
如果说每个人的心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圆,随着与外在世界的各种碰撞,这个圆难免会出现一些残缺。我们总是以为,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才是对的,才会幸福,才会被爱。于是,我们内在原本天然存在的很多部分被隐藏起来,堆砌在了看不见的角落。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呼喊“那不是我本来的样子”,一直在期盼有人能看见、允许它们“重见天日”,然后能活出真实的自己。正是因为这样的召唤,当我们真的被人“看见”时,会感到无比的温暖,让我们生发出很多勇气、很多爱。

电影,传递温暖的声波与光波
曾有人说:“电影院要是没有了电影就是一堆椅子。”而电影要是没了观众,也不过是“一坨坨”无法传递温度的声波和光波。无论是电影的制作者还是电影的受众,之所以热爱电影,正源于这个行业是一个能传递“温暖”的行业。只是这温暖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影片故事内容呈现的温情吗?在过去艰难的一年里,身为独立电影人的我,思考尤深。
2020,人类历史上颇为“光怪陆离”的一年,新冠疫情使得世界各地人们的万千生活都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变化。中国的电影行业也一样,遭遇了太多的悲凉——仅第一个季度就有约5000家影视公司倒闭,影院停业了半年多,无数从业人员被迫转行,甚至有业内大佬跳楼自杀……这样的画面近几十年来都不曾有过。但也正因如此,恰逢寒时,这份温暖便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身为在电影圈打拼多年的电影人,其中的“温暖”,含义复杂。
尽管艰难种种,但全球却只有中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健康”而成功地举办了北京国际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海南国际电影节、长春电影节、金鸡百花电影节、中国国际儿童电影展;只有中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让获奖的主创有机会站到领奖台上,不受疫情影响地总结着自己的奋斗——“都说丑小鸭变白天鹅,我这只小黄鸭也能变成金鸡(周冬雨获金鸡影后的感言)”;也只有中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可以创造全年200亿票房的成绩,并于10月份首次超越北美,成为全球第一票仓……这是中国影人的坚持,对电影能传递人类温暖的信念从未放弃!
电影的制作、发行都离不开资本,资本的周转又是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家企业都必须面对的课题。电影行业由于是高风险行业,资本的回报周期受制于制作、发行的周期。电影又因为是一种人文创作产品,便更会受到审查机制的影响,比如今年的《夺冠》《八佰》《一秒钟》等,都因所谓的意识形态等各种问题,延期上映。疫情的出现,对本来就如履薄冰的影片投资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因资金周转问题而黄了的项目不计其数……
然而,还是有很多影片、很多公司挺了过来。以我拍摄、制作的院线电影《我数123》为例:2019年年底影片拍摄完成,原计划是2020年年初完成后期,五、六月份过审拿到龙标,九、十月份上映,可事实是因为疫情耽搁了工作,直到现在才接近后期特效制作的尾声。影片是个小成本众筹项目,原本承诺的投资款回报日期很快就到了……我不得不面对几十位投资人,一个一个地去汇报解释。一向重视信誉的我原本以为会面对很尴尬的画面,不成想却变成了投资者们这样的回复:“别说了,理解!”“(钱)放你那儿了,我信你!”“天灾,人力不可为。”“别忘了给我署名就行。”“当我把钱给你的时候,我就没想着要回来。”“这年头想投资挣钱,投什么都比投电影稳妥。但你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和对人类情感的执着,让我觉得帮你实现理想,就是在帮我实现理想。”“你相信电影。我相信你!”……
电影行业有那么多的专业人士在坚守,有那么多的业内业外的朋友在支持,而我们最重要的力量其实是来源于我们的后继观众。
2020年以来市场形势复杂,众多商家也想尽办法通过新营销模式激活市场。2020年,“短视频+直播”成为头部影片的宣发标配。这一年中的直播带票拉动了1/4的新观影用户。从2020全年来看,20岁以下新用户的比例相较于2018年上涨了7个百分点。
上世纪末90年代中后期开始,冯小刚的贺岁片加上张艺谋的国产大片以及众多中国影人的努力,终于将普通观众在接下来的一二十年中,从盗版碟市场真正拉进了影院;而随后,面对资源有限、观众越来越细分的市场大环境,拉动更多年轻观众进影院的需求早已迫在眉睫。巧的是,这件事在这样的一个特别年份中被偶然启动了——这其实才是最给我们电影人力量的温暖来源!

一个人爱一座城,原因有很多。可一座城在人心里熠熠发光,只可能是因为人。
上个月回了一趟湖南老家,路过长沙,老友前来接我,一路上看我一会儿噼里啪啦地拍照,一会儿对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人和景啧啧赞叹,不以为然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长沙啊?我带着某种朝圣般的虔诚告诉她,已经喜欢整整18年了。
长沙就像老火车站那个著名的火炬雕塑一样,18年来,在我内心深处默默地燃烧着,释放着温暖的光。
2002年的冬天,在家乡边上班边考研的我,决定利用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到长沙参加考研政治的冲刺大串讲。从湖南最南端城市赶到长沙的我,完全没有想到长沙冬天会那么寒冷,一上来直接冻感冒了。支撑一个上午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马上就要考试了,艰难准备了一年的我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时没有高铁,坐过路火车回家需要五个小时,但坐高速大巴只需三小时。人生地不熟的我,赶紧坐小巴往长沙汽车南站去坐大巴。小巴开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听说是为了迎接农博会,那条路临时整修。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车上的人陆续下去,说是汽车南站不太远,可以走着过去。头昏脑胀的我,跟着下车,加入步行大军。
走了很久,依然没有看到汽车站的踪影。越来越冷的我,看着阴沉沉的天,越来越忐忑不安。
走着走着,发现一辆摩托车跟在旁边。跟了一段路后,中年男司机才有些小心翼翼地用长沙话问我去哪里。听他声音比较温和,我犹豫了一下,告知目的地。他告诉我,还有很远,可以送我去。我不敢再搭理,埋头赶路。摩托车继续跟了一小段后,也没再跟,掉头走了。又走了很久,路上行人越来越少,那辆摩托车又开了过来。司机还是很诚恳地表示要送我去汽车南站,不要我钱。
又累又饿又病的我,心想:我头包大围巾,灰头土脸,没有丝毫吸引力。于是心一横就上了摩托车。
司机说得没错,感觉摩托车开了很久,久得我几乎睡着了,才到汽车南站。当时我就想,如果是走,可能到天黑我都走不到汽车站。而司机只在我上车时说了句“抓稳后座”,就再没说话,一路沉默又沉稳地把我直接送到汽车站售票处。放下我之后,没等我说一句谢谢,就快速地离开了。
这么多年来,提到好人,我总会想起长沙这个戴着头盔的摩托车司机,我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甚至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太清。但我非常清楚,对于考研前夕的我,他意味着什么。那时的我,独自备考,压力极大,精神极度紧绷,尤其考试前夕,一点不顺都容易崩溃。一次吃饭吃进一个小鱼刺,都可以嚎啕大哭两个小时。不敢想象人在外地,如果发生意外,后果会怎样。
但是,我在最后五分钟赶上了末班大巴,平安回家,调整好状态,一周后考研成功。第二年直接从家乡四线小城来到北京,见识到更大的世界。从此,人生彻底改变。
这么多年,我在北京浮浮沉沉,各种际遇,但内心深处,并不害怕独自面对任何未知。当年那个长沙陌生司机的善意,一直温暖着我,让我始终相信: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逢“魔”时刻,但一定也会遇到“天使”。我遇到的一个天使就来自长沙。我爱长沙,没齿不忘。

不是当事人,也不是组织者,仅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陶勇医生《目光》读书会的那一晚,却是我在 2020 年感觉最温柔也最温暖的夜晚。
去年初发生在北京朝阳医院的一场恶性伤医事件,震痛世人:国内乃至世界级眼科顶尖专家、年仅40岁的陶勇医生被他曾尽力救治的病人持刀疯狂追砍,导致头、脖子、身体多处被砍伤。万幸,陶勇医生被全力抢救过来,生命无虞,逐渐康复。但直到现在,对于眼科医生特别珍贵的左手,仍然无知觉。
这位曾经凭着一双灵巧双手在一天内能为86个人送去光明、因为丰富的实践和刻苦的钻研已经发表98篇SCI、不到四十岁已经是博导的杰出眼科精英,被迫离开了手术台,归期无定。
而那个持刀伤医者,若不是陶勇医生,早就失去全部光明甚至眼球。
我一直不敢去看当时以及之后关于陶勇医生的新闻画面,这场无妄之灾,对于他而言,某种程度是灭顶之灾。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穿越这样的苦难。
但在2020年11月30日晚亲眼看到陶勇医生,我觉得自己是看到了真的天使在人间。
白衬衣黑西裤黑马甲的他出现在人群的那一刹那,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那么恬静温和文雅,和他那张在砍伤之前被同事抓拍的微笑照片上一样,自带一种让最坚硬的人心柔软下来的磁场。
他没有怨怼,甚至感慨都很少,却没有忘记郑重感谢伤害发生时,那些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阻挡行凶者,让他得以逃脱活命的患者家属、同事、路过的陌生快递小哥。
整个分享会,他的左手一直静静地放在腿上,只能偶尔轻轻动一动,他却始终没有提及自己的苦痛。他思考的是:自己虽然很努力地保住了持刀者的眼球并给了他一些视力,却没有给他希望。
科技进步,可以攻克身体病痛,但心理和精神隐疾,更需要人文关怀来疏导,要给绝望的人希望。他决心要做一个“右手科技左手人文”的医生。今后会把很多精力放在帮助盲童的公益“光盲计划”中。
那晚的听众,基本都是第一次见到陶勇医生,但大家似乎久已熟悉,自然而然地把陶勇医生当作兄弟、学长、老师、朋友,关心、分享、提问,没有顾忌。奇妙的是,每个发言者都那么娓娓而谈,持之有据、言之成理,甚至都带有如陶勇般温柔宁静的气息。
分享会最后,一位特地从西边穿城而来的女士,带来三大包用一只手就可用的洗脸巾送给陶勇医生。她说自己就用这种洗脸巾,真的特别好用特别棉柔,以后每三个月她都会给陶勇医生送去。
你温柔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用温暖回报你。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目光》读书会的空气中流动的都是守望相助的怡人气息。我体会到了很多来自陌生人的温柔。我分明感受到这些温柔汇聚成暖流,悄悄滋润了很多干涸的心田。那心田,是希望的田野。

狗和人类的关系,大概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可以企及。每一条狗都有它独一无二的个性,却都对主人忠心无二,至死不渝。这种爱,同样也是我们生命里的一道光。
有一天我牵着“康夫”在小区里闲逛,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走近,问这条狗多大岁数了。起初我以为对方只是喜欢狗,想逗狗玩儿。不料聊了几句话后,她摸着康夫的头,原先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哭了起来。
看到有些蒙的我,对方也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她自己养的那条黑狗,活了13岁,去年老死了。康夫太像她家的狗,不可遏制地勾起她的回忆,还有想念。
她的这种感情,我当然能理解。其实不光我,可能绝大多数养过狗的人,都会感同身受。养狗,在别人看来不过养了一个宠物,但对主人来说,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那完全就是一个家庭成员,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太深的亲情。
狗会终身依赖、忠诚于它的主人,就像日本经典电影《忠犬八公》里表现的那样——八公在主人死后的9年时间里,每天仍然去车站等主人下班,风雨无阻,直到最后死去。据说这是一个真实故事,今天你去东京旅游,在涩谷站前广场出口,就可以看到八公的铜塑像。
这部电影于1987年在日本上映后,无数人为之泪奔,斩获当年的票房总冠军。美国在2009年翻拍了这部片子,同样大获成功。两部“八公”,豆瓣的评分一个9.2分,另一个9.4分。说来惭愧,身为一个皮厚肉糙的老男人,每次看这两部电影,最后都会哽咽,只好承认自己“破功”。它的煽情,不做作,水到渠成,那么自然。养狗之后,体会尤深。人与狗之间的关系,远没有人与人之间这么复杂,它来得更单纯。
动物伦理莫测高深。而养了狗之后我才知道,动物和动物真的不一样。狗有灵性,所谓灵性,就是它跟人类交流感情的能力。
我每次出门旅行前,送康夫去寄养所,都要经历一次“爱别离苦”。第一次寄养尤其难受。那回我把康夫扔在寄养场,狠心离开。走出大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康夫怔怔地坐在那里,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这时寄养员师傅随口开了一句玩笑:“你主人不要你了。”话音刚落,康夫就发出一声怪叫,从地上弹跳起来,用力挣脱了缰绳,疯狂地向我追来。跑到阻隔的栅栏门之后,它像人一样站起来,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挠着铁栏杆。我只好折回去安抚它,却发现它的爪子都挠出了血……
每次分别之后再次相见,哪怕中间只隔了几小时,它也会表达出自己的狂喜:一路向你跑来时,那疯狂摇晃的尾巴,兴奋的眼神,以及喉咙里发出的呜咽……都完全让你相信,它的感情是如此赤诚,如此热烈。
狗的性格大相径庭。曾获诺贝尔医学与生理学奖的康拉德·劳伦兹,写过一本有趣的小书《狗的家世》。在这本书里,行为学家劳伦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表明,每一条狗都有它独一无二的个性。有的狗更外向,有的狗则更含蓄;有的狗更粘人,有的狗则更独立。但有一点,它们都无条件地对自己的主人忠心不二。劳伦兹说,这是因为在远古时代,狗的祖先就和人类结成了一种生命和利益共同体。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共同体关系不断深化出一种跨物种的友情。
西方文化一向视狗如人,待狗友善。中国则不然,说你是狗,那一定是在骂你。众所周知,鲁迅先生写过一篇檄文,用“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来向对手开战。中国人与狗的恩怨是历史遗留问题,说来话长。不过现在越来越多的新生代年轻人开始喜欢狗。抖音上有很多宠物视频都非常火,点赞量惊人。哪怕没有养育宠物狗,但一点都不妨碍他们在网上表达对犬类的热爱。
那个在小区里看到康夫哭泣的女人,临离去前对我说,她这辈子不会再养狗了。“因为受不了,跟送走一个亲人一样。”
那种生离死别,一次就好——我也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