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寅 一场生命美学的冒险

冒险成功了。七年多时间，马寅一手缔造出了阿那亚这个让人惊奇的 “地产新物种”。除了已成型的秦皇岛北戴河项目越来越成熟，北京郊区一脉相承的金山岭、雾灵山项目也雏形初现，已经开发出来的房产均已售罄。

有人士形容马寅和他的阿那亚，“创造了一个中国甚至全球的地产界的奇迹”，马寅自己，却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词——幸运。这个时代，只有理想主义者才能享受成功的幸运。

 

约访马寅的过程，应和着马寅的某个写照——期期艾艾的不确定中，他很笃定，就像海边的那座“孤独图书馆”。

他爽快答应了采访，但在时间安排协调上一波三折，最终确定在某个工作日下午，却又因为会议两度延后……回想这个插曲，以及他昔日的行事风格，丝毫不必担心采访会被取消。他做事方向清晰，而过程和细节又带着起伏的不确定性。

带领阿那亚脱颖而出之后，外界对他操盘阿那亚的理念和做法，诸多解读；实际上，他自己也是讲座、写文章，接受采访，甚至办杂志……有点像和尚念经，围绕成就阿那亚的各种阐释、诸多经验，一遍又一遍地说，庞杂如一门“阿那亚学”。

然而，当问到为什么独独是他能一手缔造阿那亚，马寅非常痛快地给出终极答案：“我自己回头看，还是运气好。”

2013年，他只是想拿着阿那亚，按照传统地产思维，把地块卖出去，迅速回笼资金。结果，没卖出去，为了保住现金流，为了多活一天，他就必须把这个项目继续开发下去。

每次说起阿那亚，马寅必然会提自己当初是掉进了一个大坑。毫不担心这是对自己以往十多年职业生涯和专业判断能力的否定。

“就是否定啊！”马寅并不掩饰。

从中文系毕业奋斗到了房地产企业的老总，自认只是运气好赶上了一个飞速发展的行业。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专业积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当时的能力配不上那个职位。“其实就是市场太好了，你随便怎么盖房子都能卖得掉。把这种市场好当作个人能力——我觉得这是传统房地产最大的问题。”马寅觉得，不仅是他，其实整个行业都是不配位的。大家处于中国房地产最好的大牛市中，于是都产生某种幻觉：自己无所不能。一旦风暴来了，裸泳的人就会跌倒在沙滩上了。

马寅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恰巧，命运给了他“背叛”过往的机会。

2013年，中国全面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满足人们的不同类别和层次需求的手机应用App海量涌现，马寅敏锐地意识到——时代的巨大转折点出现了。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人们的生活方式将会发生重大变化：开始关注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尝试提炼自己的价值主张，构建自己的价值体系；向往打破边界桎梏，向往精神丰满，向往美好生活的时代需求。简而言之，人们已经处在“品牌进入心灵的时代”。

但当时房地产业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马寅要带领阿那亚顺应时代转型，就意味着要摒弃以往所有地产逻辑，他把自己生生变成了一个行业“局外人”。

作为局外人，从决定转型到找准现在这条美好生活社区的发展道路，他只用了三个月时间。

如何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告别“混沌”过往，回归他所谓的纯真初心？这个问题让马寅陷入短暂的沉默。他还真说不上来心中的那根弦为什么就这样被拨动了。也许是，既然自己只擅长文艺，那就想把自己对文学、艺术、音乐、戏剧、诗歌的理解，放到这个项目当中来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状态。我很难回答。”他坦承。如果当年没有走到那里，自己应该也永远不会那样去思考，更不会那样去行动。他最后总结，“还是事情造就人。”

 

2013年，39岁的马寅带着否定以往一切的孤勇，进入人生中场，从零开始，带领阿那亚转型。

他改变阿那亚过去旅游度假项目的定位，把阿那亚当作一种面向未来的生活社区去打造。

于是，就有了业主食堂、邻里中心、儿童中心、青年少年营地、海边足球场、小镇生活广场等过去没有的空间和建筑。

为确保建筑空间的审美统一，整个社区里面所有的建筑，所有的空间——小到甜品店的设计、乃至所有商家的室内环境的设计，大到各类公共空间的布局……他都亲自去抓。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中国是熟人社会，中国的人还是愿意在一起，活在“温情脉脉的人世间”。70后的马寅在天津长大，体会过这种温情，很认可费老的观点。

他决定在阿那亚社区重建熟人社区，加大业主、住户、商户、工作人员等相关人员的情感链接，用社群共建的方式，一步步引导建构美好邻里关系。

马寅喜欢音乐、戏剧、舞蹈、文学、诗歌等主题，这也是他理解的未来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艺术地生活，便是生活的艺术。文学艺术被马寅当作阿那亚面向未来的生活解决方案。他相信，文化艺术可以连接起一个有幸福感的社区，也引领人们走向更美好的人生。

于是他在阿那亚做了大量的内容和配套。图书馆、礼堂、美术馆、艺术中心、戏剧中心、电影院、书店，以及各种类型的音乐服务空间，这些是精神文化建筑。“孤独图书馆”就是阿那亚的第一个精神建筑。

文学节、诗歌节、戏剧节、音乐节、舞蹈节、马术节、生活节、纪录片节、海报节、建筑师论坛……一系列活动，这些是精神文化生活内容。

2020年一年，阿那亚策划举办了大大小小共1500个文艺活动。精神文化生活社区化，社区艺术生活日常化，已经成为阿那亚的一个重要特征。

这样的阿那亚，有着让人叹服的雄厚资本。当初怎么就拥有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品味来打造阿那亚，而不怕失败的底气呢？

马寅叹了一口气再次强调：一意孤行，不是底气，是走投无路，只能如此。

美好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心里大致是有数的。能不能成？他没数，但也没有退路。他能保证的只是，很用心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硬要说底气，那就是相信能让自己兴奋、喜欢、不顾一切投入的美好事情，别人也不会讨厌吧。

幸运的是，华山只有一条路，恰好这条路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后来，他看到经济学家汪丁丁阐释，品质生活需要满足三维度——物质、精神和情感。他更加笃定，自己走对了。

引领阿那亚转型的整个这件事，马寅其实从来都是首先想到自我满足、自我审美。提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他有印象的只是别人说自己审美还行。因为审美，本身就是他自己非常在意的事情。至于其它，并不在意。

而审美，他觉得是一种生命的本质，没法刻意。正如他没法向人解释，为什么会选择孟京辉合作戏剧、崔健合作音乐、单向街合作文学、尤伦斯合作美术……这是一种人身上自带的调性，他不愿意过多解释，更愿意寻找同道之人。

他讨厌被贴标签、划阶层，富贵、儒商、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创造者之类的称号，一概不想要，甚至憎恨。

他现在最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心智闭合、自身成长跟不上阿那亚的成长。尽管一手打造了阿那亚，带着阿那亚往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模式上走，但对于阿那亚长成什么样，他实话说，自己是不能预测的。

一方面，阿那亚已经是个生态平台，有着自己的生长规律，即使是身为缔造者的他，也不能预测；另一方面，他从来不是一个在意战略和构想的人。

马寅一直保有某种文艺男的特质，就像他并不愿意去想：阿那亚的生活边界会在哪里？他并不觉得一个人该有着所谓明确的目标。他对当代学人陈嘉映所说的“没有目标就是目标”深以为然。做好当下的事情，过好当下，最重要。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他自认为很无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只要跟阿那亚的工作相关，他都感兴趣。“我人生当中很多问题都是通过工作来求解的，而工作又是我的兴趣所在，所以我是通过工作获得满足感的。”

现在，房地产行业已经卖房子为中心转到卖服务为中心，卖完房子不意味着关系的结束，而是一种新的服务关系的开始。服务既包括硬件的维护和升级，也包括软件内容上的投入。但能够这样想的人并不多。

服务关系是漫长的，也是非常磨砺和考验人的，坚持把服务做好的人，“目前主要还凭一腔孤勇。”

 

马寅非常欣赏木心的一句话，人生是长途跋涉之后的返璞归真。

阿那亚是他理解的美好生活样式。他在阿那亚提倡回归。在情感和精神生活方面，“回归家庭，回归本我，回归自然，回归有灵性的生活本身”；在物质角度，则体现为“有品质的简朴，有节制的丰盛”。

对于他而言，批判消费主义、持守情感生活、追寻对精神生活的阿那亚，就是返璞归真。

很显然，这样的阿那亚，就是一群彼此认同价值观的人，一起用一段不短的时间，活出来的生命状态。

从一开始，马寅就很清楚：喜欢阿那亚的人会特别喜欢，不喜欢阿那亚的人也压根儿不会来。价值观的认同，是人们在阿那亚展开共同体生活的基础。

事实上，阿那亚之后的金山岭、雾灵山项目，也是这种返璞归真价值观的延续。

但马寅不会把现成的阿那亚照搬到金山岭、雾灵山，而是重新定义，重新设计，重新体现对空间的感受。

阿那亚在海边，人在海边通常是欢乐的，阐释的就是人性里面的欢乐之道；山，是让人宁静致远的，关照了人的内心，阐释的是让人回归本我的安静之道。

在马寅看来，每一个精神建筑都是孤品，都是跟地缘、跟未来的生活、跟生活在这里的人、跟对人生的哲学思考有巨大的关系，不可能重复以前，否则永远无法获得新的生命力。

这么多年，马寅也只确定，自己对北京客户的生命状态、生活方式相对了解。所以他就只会继续深耕、聚焦于这个大市场，在北京周边继续开发、运营类似阿那亚的新项目，是创新，而不是复制。马寅不追求地产所谓的那种连锁发展规模发展。他笃信，阿那亚对客户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克制。

“阿那亚不复制，不大规模的发展。但阿那亚必须在艺术和服务上，不停地找到更多新的内容，从而给客户带来新的感受和体验。”这是马寅现在最在意也最头疼的事情。

带领阿那亚这么多年，马寅并不在意外界的看法，但很在意因为相同价值观聚集在阿那亚社区的人——客户、业主、租户、商户、游客、工作人员……因为有这批互相认同的人，阿那亚才能真正开展社群实践，人们才能在这里展开有情感、有认同的公共生活。

马寅参与社群生活的一个最重要的方式非常特别——解决投诉。

有业主在的公共社群，都有他。所有的投诉，都可以直接@他。马寅把投诉当作发现工作问题所在的重要方式，他和团队会认真对待每一个投诉，任何投诉都必须有结果。他规定：对业主在群里提出的任何问题，10分钟内必须有人回复，24小时内必须有解决方案。

这么多年，他和团队回复客户的各种问题和投诉达100多万条。解决投诉在他看来，不需要技巧，要的是真诚。

社群里所有公共生活的问题他都会参与讨论。他社群中主要扮演两种角色，一是社群氛围的维系者，二是社区规则的制定者。

马寅非常关注阿那亚社群中的氛围。他相信，在一个善的环境当中，人们会把自己美好的东西释放出来。来到并喜欢阿那亚的人，本质就是喜欢阿那亚的感觉和腔调，喜欢阿那亚盛装的内容，喜欢阿那亚的审美，马寅希望让更多的人感觉这里就是一个美好生活一个策源地。

当他发现，阿那亚的很多员工在这里工作若干年后，明显变得更美了，特别欣慰：不但是生活或者旅行到这里被服务的人感受到美，服务者本身也在变美。

这种美感，又都是指向简洁，这也是在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的一种人心回归。内心越独立、越丰盈，就越能够超越物质，发现事物本真之美。

“在理解之前，先有表达；在表达之前，先有对重要性的感受。”哲学家怀特海的这句话，马寅一直没太理解。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对它有了感受：本真的东西，并不需要被理解，只有做了就可以被看到。当然前提是你要投入爱，全身心地投入，以无我的状态去做。譬如，他之所以再忙也要亲力亲为解决投诉，因为他早已把解决投诉、参与社群管理，当作人生的日常修行。

这场自我修行是漫长的，但也是来之不易的。如下一段话，可以帮助认知马寅不顾一切地带领阿那亚返璞归真的真义——

“当人们沉睡在永无可能醒来的梦魇中时，当这种黑暗永无光明的可能的时候，突然，人们纷纷从砸碎镣铐的嘈杂声里站起来，微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灵魂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