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现代人,谁没点儿病在身上?

现代人,谁没点儿病在身上? 风度Life
2022-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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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与躯体病共生




回想30岁前,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加班熬夜不在话下,冰饮、麻辣宵夜张嘴就来,熬夜刷剧打游戏泡吧属常规消遣……多么恣意洒脱。就算再累,哪怕累到感冒发烧,没关系,一觉醒来又满血复活。那时候怎么可能想象,莫名生个不大不小的病,会再也无法恢复“出厂设置”!

30岁上下,看起来年富力强,实则身体机能开始下降,若在之前过于耗损,此时就容易出现不算严重却也难以根除的慢性疾病。而30—40岁之间,又是人焦虑水平非常高的时期:无论在职场上还是在家庭中都是“中流砥柱”,处在承上启下的位置,要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苦楚和委屈。有的人年少轻狂时为“不够隐忍”交了学费,于是日后将“忍耐”奉为人生圭臬。一入中年,人们便失去了“不隐忍”的资格。网上的段子总结得好——不要骂年轻人,他们一个不高兴就辞职去看世界了;而立之人可以随意欺压,因为他们有车贷房贷还有娃。

从心理上讲,人在25岁之后人格才真正稳定下来,稳定意味着对自我更加可控、成熟,能更好地适(ren)应(qi)社(tun)会(sheng)。但忍耐力的阈限升高了,内在的很多负面情绪能量反而更难被察觉和宣泄,这些负面能量最终的出路就是——被我们的身体吸收,久而久之成为躯体化病症,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心身疾病”。其特点是,和情绪状态、生活压力息息相关,在没有看清心理动力时,反复发作很难治愈。

按心理学对心身疾病的研究,那些没完没了的KPI、繁冗的规范、考核引起的压力和焦虑,最终可能成为失眠、斑秃和皮炎;那些只能存在于脑洞中的“拍桌子”“摔门而出”的名场面和那句只能在心中萦绕的“去你X的”最后将成为各种囊肿和结节;那些硬生生咽回去的泪、无人能讲的委屈,最终可能成为增生、肌瘤和溃疡……

这个本该丰盛而充盈的年龄段,在当今飞速运转的时代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躯体化心身疾病”的高发期。

这些躯体化疾病,成为许多人生活的一道分水岭。原本以人类好享乐及不服老的本性,年龄的数字,不足以让人主动自律,而人往往在遇上了一些“不得不”的情况后,才收起了“放荡不羁爱自由”。从此,冰饮变成了保温杯,火锅烧烤小龙虾变成了藜麦鸡胸牛油果,飙升的体重体脂把人推进了健身房,夜深沉中的难熬清醒让人不得不放下睡前的手机。

生活秩序重建不难,即便大多数人总是在立Flag和打脸间沉浮;更难的是心理秩序的重建。一个医生朋友谈起现在30上下的“中青年”慢性病,有些无奈:“起码有80%都属于心身疾病,很多医疗手段只能控制症状,没法完全解决问题。”小疾难缠,因有根柢。而利用心理学来解决,其实也是道阻且长,要重新归置好几十年构建起来的心理世界,也非朝夕能成的易事。

青春渐远,随之也拉开了人们和疾病之间的墙帏。疾病像一个信使,捎来了生命并不完美的残酷事实,让人们直面那个真实的成年人世界——在那里,真的没有“容易”二字。

于是,我们只能迎面而上,去学习如何与疾病共存,如何与缺憾和解;去领悟,生活并不完美也并不需要完美。尽管皮炎瘙痒难耐、耳鸣嗡嗡作响,也可以不影响职场上的运筹帷幄,不影响打开房门看到宠物飞奔迎接时的温暖入怀。之前在绝望中被崩得稀碎的内心和生活,也慢慢重新有序起来。

小疾仍在,人间依然值得。这是人生而坚韧的证明,也是岁数见长活出的生命质感。

1

焦虑不止 溃疡永恒


老乌

34岁,品牌公关。
病症:
口腔溃疡, 患病年头“久远”。

口腔溃疡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早已习惯与口腔溃疡共存。眼下,我的嘴里就正长着一个。我有时开玩笑,这些白色的斑点才是本体,我只是溃疡的宿主,提供养分让它们定期出现。

我已经记不清是何时开始长溃疡的。每次都是从嘴角某个地方的酸涩感(或是牙齿不慎咬破嘴唇)开始,而后出现一个迅速扩张的溃疡。高三时,白色斑点密集出现,最夸张的一次是在下嘴唇左侧,出现了9颗小溃疡,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数着数着甚至产生了一种悲壮的得意感,后来它们逐渐汇聚成一个,变成无名指指甲盖那么大,这个溃疡纪录至今尚未打破。

溃疡带来的疼痛并非持续,但触碰到伤口那一瞬间的刺痛绝对称得上钻心剜骨。溃疡期间,人的日常生活被疼痛打碎,这时,不动嘴巴是第一要务,即便要说话也是全程啊吧啊吧,含糊不清;吃饭的时候只能噘着嘴歪头吃,甚至还会流口水;有时候晚上睡着了,口腔干燥,拉扯到伤口直接痛醒还嚎出声。这样的生活此起彼伏,几乎每个月都会体验到,用朋友的话说,我的口腔溃疡比女性生理期都规律。

但我现在很少用药。很久以前,锡类散、西瓜霜就毫无用处;之后用过地塞米松之类的激素药物,也无济于事;B族维生素有利于伤口恢复,但我的记性实在难以做到每天都吃。所以现在长了溃疡,我就直接躺平,等待14天后自然痊愈。

口腔溃疡这个病,现在医学上也没有完全的定论,只能说成因复杂。其实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何会频繁溃疡,多半和我的生活方式有关。从大学开始到现在,这十多年间我在深夜12点前睡觉的次数屈指可数,熬夜早就成为一种常态。大学毕业后,我先在一家媒体工作,这个地方对新闻时效性及专业性的要求极高,相应地,熬夜几乎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标配。当你熬了数天的夜,终于在截稿前的凌晨4点把一篇七八千字的深度稿发给编辑,有时你会发现编辑秒回:“收到。”每次憋一篇大稿,毫无疑问我的嘴巴里就会出现一颗以上的溃疡。

实际上,在媒体就职的时间并不长,真正耗费心神的是弥漫在两篇稿子之间的焦虑。媒体人的生活不存在工作与休息的区隔,任何一个休息的时刻,都在潜意识里焦躁地等待新闻钟声的敲响。但与此同时,我们又都害怕看到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大事发生,叮叮叮叮的新闻推送就像是锤子在锤我们的心脏,所以我删掉了除供职媒体外的所有其他新闻软件。我曾在之前的某天突然意识到:我在大学期间是爱看新闻的,但工作后,出于兴趣看的新闻寥寥无几。

现在我已离开了媒体。换工作后的最大好处是生活变得规律了,朝九晚六能够保证我拥有一段可以自己安排、不被突发事件打扰的生活,但焦虑并不会因此而消弭,只是焦虑的内容变了。职场、收入、买房、婚姻等等各方面的压力依然配合着溃疡轮番而至。

有时候我会舔舔嘴唇上的创口,想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但思考后的结论是:生命不息,焦虑不止;焦虑不止,溃疡永恒。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在焦虑下,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2

耳鸣了,心静了


吕尔

35岁,培训师。

病症:

神经性耳鸣耳聋,患病3年。


我有病,但没药。30出头,佩戴助听器,严重的耳聋耳鸣。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敦敦实实的身板,除了体检没去过医院,生病也仅限于感冒咳嗽拉肚子,甚至几乎没发过烧。小时候很是羡慕生病的同学,可以堂而皇之地请假不用上学,而我体质强壮,每学期都是全勤。

大学熬夜复习,研究生熬夜写论文,工作以后熬夜加班——熬夜成了常态。年轻即资本,熬夜后补个觉就满血复活。

进入公司的第三轮面试,一个日本人最后问我:“能接受加班吗?”我信誓旦旦、得意洋洋地回答:“没问题。我写论文时,经常熬通宵。”日本人满意地笑了。最后我被录用了。

工作几年后的压力和焦虑,远远超过我的预期。论文只是自己努力就能写完写好,而工作并不是付出就能有相应的回报。我一直信奉工作至上、业绩为王,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工作上,在中日合资的公司里,也得到了双方领导的赏识,工作一年就得到升职,而别人可能三四年都没有晋升;还得到全部门唯一出国进修的机会。风光的业绩和荣誉,招来同事的嫉妒。而领导派遣期结束,更换了新领导,行事风格随之转变,而我还是继续专注埋头工作。新领导听进了同事的背后谗言,挖坑陷害,栽赃甩锅。我的工作业绩被别人抢夺,升职考试成绩被篡改。中日双方领导又意见不合,让我反反复复,来回做无用功。

职场上带来的压力和焦虑,让我常常彻夜难眠。睡着后突然醒来,辗转反侧。连续好几个月都没睡好的我,感冒了,鼻涕眼泪哗哗流着,感觉整个七窍都被鼻涕堵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听声音也不清楚。一个月后,感冒好了,耳朵里还是有持续的嗡嗡声,听力也没有恢复。

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耳朵里发出嗡嗡的不间歇的电流声,就像儿时中央电视台没有节目信号的背景噪音。在嘈杂的环境中还能被掩盖住;到了安静的环境,耳鸣的电流声吵得人头皮发麻。最怕开会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会议中别人叫到我,只能尴尬地重复问。

晚上睡觉,耳朵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会儿是海浪声,一会儿是电流声,一会儿又变成了蝉鸣声……全是噪音,根本不像交响乐那么动听。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硬着头皮去医院。

医生陆续开出各种检查,纯音测听、血项、免疫、X光、核磁共振、基因检查,前前后后经历两个月。结论:神经性耳聋耳鸣。原因很复杂,压力、焦虑、失眠、作息紊乱……总之,神经性的,非器质性。医生开了一些药,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和改善。医生还说,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吃药试试,等到彻底聋了,可以来做人工耳蜗手术。

西医不行,试试中医。中医院的针灸专家,很人性化地把每日的针灸门诊设在早晨6点开始。如果想赶上每天早晨的第一拨扎针,必须5点前到诊室门口排队,等待1个小时后的针灸治疗,7点扎完后还能赶回公司上班,不用请假。中医院在西城,我上班的公司和家都在朝阳。每周三天,我都4点起床,5点前在诊室门口排队,然后扎针,赶回公司上班。每次针灸,头像个仪器一样,扎满了针,耳朵旁还插上电线,通电微颤着,我觉得自己像马丁叔叔。坚持了两个月,针灸对我没产生任何效果。反倒是由此而来的睡眠不足,让身体更加疲惫不堪。

听力在焦虑和郁闷的情绪之下,持续衰退。正常的交流声已经听不清,我只有努力地盯着对方的口型来分辨说话内容,还得反复跟别人说,“不好意思,您大声点儿,我没听清”。开会基本是打酱油,只能知道PPT上的内容。

听力的损失,严重地影响了工作和生活,只有求助医生给我配助听器。医生拒绝了我,说是听力持续下降,没有稳定下来,不适合配助听器。他建议我再去看看免疫科,说我太年轻了,不应该变聋。兜兜转转,各个医院科室跑下来,依然没有好的办法。最终来到街边的助听器店,试配了助听器。当清楚听到别人的说话声时,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佩戴助听器后,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能重新听到钟表的滴答声,楼上人的脚步声,敲打窗户的雨滴声……世界又变得生动和精彩起来。耳朵里的蝉鸣声,作为背景音乐,我已经渐渐习惯了。随身必备312纽扣电池,以防变成无声世界。虽然助听器定期的调音,提示我的听力仍在持续下降,却也是在警示我:要敬畏健康!

对待工作的态度,我想明白了,它不再是生活的唯一,不强求让所有人满意。申请更换了部门,从金牌销售变成了培训师。离开一线岗位和繁复的人事关系,感觉卸掉了满身的盔甲,轻松且透气;不再当拼命三郎,认真对待即可,离开公司的大门就不要困扰于工作的事;也减少了对晋升和评价的执念。

同时我重建人生秩序。保持作息规律,不熬夜,养成了健身的习惯,跑步、HIT、举哑铃,轮番上阵。把业余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读书、书法、绘画,周末爬山、逛公园、摄影。灵魂和肉体双核打造,世界变得更五彩,忙碌起来也没空焦虑了。双引擎的持续练习,大脑和身体都越来越健康。练出了紧实的身材,拍出了好看的摄影作品,写出了漂亮的书法……我告诉自己:我有点病,又算什么呢?

3

我不怕丑,怕歧视


李子

32岁,英文翻译。

病症:

白癜风,患病7年。


有人问我白癜风带给我什么影响?我第一反应是假装轻松地说:这没什么。可是再问自己:真的没关系吗?

第一次出现轻微白癜风症状是25岁,我还在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那时候我接了一个建筑类项目的翻译工作,这一领域我之前从没接触过,且该项目工作量大,翻译难度也大,我感觉对自己有点拔苗助长了。那阶段着急上火睡不好,晚上梦里都在说外语。一天早晨起来,我发现手背、脸侧均出现了若干小白斑,淡淡的,不痛不痒。这是长什么皮肤癣了吗?

我狐疑着却也顾不上太在意,翻译项目还忙着呢。又是焦头烂额的几天后,我发现不明白斑的面积变大了。不会是什么恶疾的征兆吧?这才开始担心,硬挤时间去了趟医院,医生告知:白癜风。刚听到这三个字从医生嘴里蹦出来时,我的心咯噔一沉:名字好吓人,和红斑狼疮那种病一样严重吗?“就是内分泌出了问题……”医生大致解释和安抚了我一下。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治疗方法,无非让我心情放松,好好休息。推荐我去光照治疗、中医调理。

我这人逃避麻烦,既然不是什么绝症,白斑也不明显,就拖延着没去治疗,先自己注意调理身心吧。之后没再接任何翻译项目,几个月过去,白斑略有消退迹象,这病逐渐被我暂抛脑后。直到毕业来到帝都工作。

到帝都后我做了一名初中英语老师。初来乍到,一切都要适应,我的完美主义倾向又作祟了,又逐渐陷入身心疲惫的状态。不到半年,我发现白癜风加重了:手部、侧脸的白斑面积变大,嘴唇四周也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白斑,明显到旁人一眼就能发现。依然不痛不痒,却给我造成了社交上的种种困扰。

学生们下课跟我聊天,时常有人问:老师,你的脸和手怎么了?表情或关切或担心,有时甚至还流露出一丝丝害怕。被问的次数多了,我心里渐渐有了障碍,哪怕讲课时学生盯着我,我都觉得他们是在审视我脸上的白斑。更尴尬的是第一次相亲,女孩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的下巴,示意我这些白斑是怎么回事?她担心是传染病或者遗传病。此后,我拒绝了一切相亲。

日常尴尬我渐渐习惯了。没想到,还有更大招等着我。那一天我和朋友去游泳,忽然被泳池一位工作人员拦下,我莫名其妙。他说:你不能进去,你这皮肤上是什么?不会是传染病吧?我跟他解释:这是白癜风,是内分泌出了问题导致的,不是传染病。对方压根不听:我不懂什么白癜风,反正你不能进去……

我第一次因为这个病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开始各方求医,吃了不少中药调理,效果不大。后来尝试一种涂抹的药膏,号称秘方,抹上又疼又痒,几天后,原本各自独立的白斑竟然连成了一大片。

一段惨败的求医经历之后,我放弃了。也有女性朋友推荐我用一种大地色眼影涂抹我面部的白斑处,我试了一下,还是接受不了一爷们儿涂脂抹粉。就这么着吧。是想开了,还是自我麻痹,我也不清楚。但是几年后我离开了教师岗位,放弃的原因我曾细想过,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白癜风——熟悉的人对我的白斑都习以为常,但每教一个新的班级,就会有新的学生狐疑地打量或者询问我,又得一番解释,心累。

最近这几年,我坚持早睡早起,工作尽量高效完成不熬夜,脸上和手上的白斑没有太大变化。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完全没事业压力是不可能的。于是今年初,我的腿部开始出现少量白斑。但我很平静。白癜风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4

身心之痛在触底中反弹


Eric


38岁,自由职业者。

病症:

肌肉骨骼疼痛,患病13年。


我周围的人在复盘躯体病时,大都发现和当时的情绪压力息息相关。我则相反,随着全身骨骼肌肉疼痛的蔓延,焦虑感逐渐缠绕上我,病痛亦扩散到身体各处,甚至影响到社交。躯体与心理的亚健康愈发地深入交织。

对于身体机能开始出现转折点,我是有非常清晰的认知的——始于2008年,我25岁,开始健身。那时就是简单地去跑步机上跑步,不太专业:穿着普通运动鞋而不是专业跑鞋,对跑步机的功能也不熟悉,比如调到什么坡度不会伤膝盖,我没注意,一通猛跑,一周跑五天,每次四十分钟。一个月后,我双腿发软,还窃喜:嗯,腿酸说明跑步有成效。

腿软一直不见好转,但我依然不认为有问题,毕竟咱那么年轻有活力。直到被朋友拽去医院骨科,一番检查下来,医生宣判:髌骨软化,以后不要跑步了。我就奇了怪了:髌骨那么容易就能软化?医生的解释大致是:我走路略外八字(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走姿有问题),正常人跑步受力在大拇脚趾和二拇脚趾之间,而我不是。我的跑步方式增加了膝盖的受力,再加上玩儿命猛跑,就跑坏了。

失是不可逆的,医生建议我少剧烈运动;可健身教练又告诉我,要增加训练,让强大的肌肉包裹住骨骼。反正就是医生恨不得让我趴着,教练非让我挺着。我在两边来回摆动,最终被渐热的健身潮裹挟着,暂时听从了教练的。请专业私教总没错吧?可是问题又来了:我的动作都没问题,可怎么练都没有正确的肌肉感受,就说练二头肌吧,我却是手腕儿疼,越练越难受。加上我的工作,不是长时间伏案,就是一站一整天,骨骼肌肉疼得我寝食难安。最严重的一次,我早晨醒来,整个身体动弹不了,硬生生挪动下床,像蜗牛一样扶着墙去厨房倒了水,把所有想到的吃的都拿到床边,熬过了一天。第二天去医院,又被告知:腰椎的骶骨处有缝隙,造成错位、压迫。

这些年,我拖着“病躯”经历了漫长曲折的“花式”求医之旅。

最基本的按摩。换过好多家,一开始他们都会告诉我:做几个疗程就好了。每次按摩完,师傅也会问:怎么样,是不是轻松点儿?其实并没有。中医的推拿正骨也试过,依然没什么用。当时缓解一点儿,推完又回到原点。

各式针灸。最初去过一个很贵的中医院扎针,一个疗程四五千。进行到第三次时,正巧我的鼻炎发作,一直强忍着不敢打喷嚏,怕影响走针,最终没忍住,身体伴随着喷嚏抖动,一根针忽然碰到了什么神经,我的右半边身体剧烈疼痛,心脏跟着猛跳……自此却步。

后来亲戚又竭力游说:有一家很特别的针灸馆,一定要试。据说那里的中医会根据不同的节气走穴位。那日,我眼看他拿出一根和烧烤竹签差不多长度的针,只略微细一点点,共要扎六针。第四针插入右腿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要抽筋了,他说你忍一忍,然后我真的抽筋了,把长针生生彆弯在腿里。遂再度放弃。

自己动手吧,敷草药包。第一个草药包我用微波炉加热,操作不当着火了。那费事点儿煮吧,自己再把它敷在腰背上,那个体姿很滑稽也很心酸。

我还买过筋膜枪、按摩仪、按摩椅,枕头都换了二十几个,荞麦的、羽绒的、乳胶的……不停地尝试。结果是,我的颈椎、胸椎、腰椎、盆骨、膝盖、脚趾,都一一出现问题。那些尝试对身体疼痛改善不大,权当“按摩”心灵吧。

身体疼痛之外,我的社交也在经历“疼痛”。

我所在的圈子里,人们很是注重保持身材,好像你不锻炼成肌肉男会被说笑或者侧目。我不明白:除了健身、肌肉,一个人就没有别的值得关注的点了吗?我就不矫情地说灵魂了,可是品质就不重要吗?我抗争过,反而让别人觉得,你怎么脾气不好了。钻牛角尖时,我甚至会拿出二十多岁时的照片:嗯,那时是帅气些。好吧,爱美是人之常情——我可以尊重这个圈子的规则,但我不接受,我可以远离。

我一度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更多地回归自己的“小”生活。静下来后,也逐渐找到一些平复的方式。虽然至今仍无法完全和疼痛共处,但是困扰在减弱。

我接受了失眠。从秒睡到经常因为疼痛而睡不着,睡不着就更容易胡思乱想。越疼痛越失眠,越失眠越疼痛。触底后,我反而想开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与其焦虑不如享受深夜。

过去在朋友家我会尽量保持一个礼貌的坐姿,好像告诉别人我骨骼肌肉有问题很矫情。现在也是没脸没皮,累了就干脆躺下。我Relax,他们也接受了。

归纳整理成为我减压的一种有效方式。好像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心情也会获得某种整理,所有的情绪找到了合理的位置安放。

当然,各种理疗还在继续,配合上会更积极。最近似乎感觉身体有所缓解,也许是因为心态更松弛了。过去听医生说:少吃辛辣的,多喝水,早睡觉;身体就是一个大循环,肉体和精神相互影响,云云——曾认为是陈词滥调,如今久病成医,有了深切的体会。

5

我有时甚至忘记

甲状腺瘤的存在


张宁

31岁,银行职员。

病症:

甲状腺瘤,患病3年。


我检查出甲状腺瘤的时候是2018年,那年我28岁。

当时公司组织体检,以往没有这项检查,没想到第一次查我就中招了。医生对着片子说:你这个甲状腺有问题。我问:是结节吗?她面无表情:不是那么简单!我的心一沉:不会很严重吧?她的语气冰冷:甲状腺瘤,看上去可能是恶性的。你自己去医院咨询医生。我陷入恐惧:难道我这么年轻就得绝症了?

那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回家后我心不在焉,我姐刚好来这里休假看我,发现了我的异常,一再追问。我故意轻描淡写地把B超医生的话提了一下。没必要隐瞒,但也不想家人太担心。

我姐一听就紧张了,她立刻打电话给北京的医生朋友咨询。她朋友看到我的体检报告后,安慰说:即便是甲状腺癌,也不用太过担心,这在欧美都不叫癌症,就是慢性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转移,定期复查就好,大不了切除甲状腺。

我去深圳的医院再次复查,那里最权威的专家给出意见:不是很乐观,但目前的大小不需切片,建议三个月复查一次,一旦发生变化再做处理。

一开始我认为甲状腺出问题是遗传所致。我爸妈甲状腺都不太好,结节多,却也没像我发展成肿瘤。再回想,应该和我当时的工作节奏有关。体检前三年,我初入职场,当“马仔”自然是最辛苦的,苦活累活我干,挨批背锅我抗。银行的工作,大部分日子都是看不到头的加班,午夜下班是常态,同时还有频繁的应酬。更大的压力来源于领导。我的直属领导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业务强修养差脾气爆,基本没人愿意跟他,而我不幸沦为他的“马仔”。分管我们行的行领导会动不动直接跳过部门经理,来问我业务进展,比如客户合作进展怎么样了?最近怎么没有什么业务亮点?在令人窒息的工作环境里,我完全不能歇下来,否则就会被说怎么没有进步。有一次,我忙到下午两点还没吃午饭,饿得低血糖,于是叫了个肯德基对付。刚把汉堡送到嘴边,领导过来看到,脸色难看:“事情没做完,还好意思吃午饭?”如果我能力差被如此对待也就认了,可是在同一批入职的人里,我的业绩是最好的。心里真的想不通。每次见领导,都需要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把要说的话全部打一遍底稿。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三年。

我开始了三个月一次的复查生活。那时总担心复查结果会显示肿瘤扩大,甚至恶化……每隔三个月去医院那天,就像是在等待审判降临。

所幸三年时间过去,复查结果一直良好,最初听闻这个疾病时的恐惧感在淡去。期间我做了一些功课:即便是甲状腺癌,这类疾病在癌症家族中并非是个凶猛的存在,预后良好。哪怕切除甲状腺,只需要长期服药。仅仅我身边朋友的朋友,就有三四个人已经切除了甲状腺,他们正在积极服药,对甲状腺瘤已经处之淡然。

我能做的,就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生活方式和心态肯定得调整,尤其做了中层领导后,加班减少,不健康宵夜也随之减少;每周去2—3次健身房,跟着私教进行体能和力量训练。最近医生告知我:复查周期可调整为半年一次。这是一个好的信号,我感到久违的轻松!有时我甚至忘记自己还有个甲状腺瘤这回事,它只是我身体里可控的一部分,而不再是可怖的洪水猛兽。

6

它是紧绷神经树的

病态表皮



郑成


35岁,金融人士。

病症:

神经性皮炎,患病4年。


得了神经性皮炎三四年后,我才真的深刻意识到,它是附着在我紧绷的神经之树上粗糙又病态的树皮。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从未得过任何皮肤病、慢性病,别人焦虑、失眠会上火长痘这一类的烦恼,我也统统没有。工作以后,焦虑成了常态:业绩的压力、在帝都经济的压力,甚至熬夜加班后偏头痛等健康压力,如影随形。焦虑就像缠绕着我生活的蔓藤,忽紧忽松。摆脱不了,那就习惯它吧。同时习惯的,还有焦虑附加的亚健康状态——易感冒,但没关系,反正每次一周左右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双臂肘部时常瘙痒,渐渐地,这部分皮肤越来越粗糙,疙疙瘩瘩,泛起白皮,看着真有点恶心。起初也没太当回事:皮肤问题嘛,抹点药很快就好了。自己去药店买了派瑞松涂抹。用了几天药,没见任何缓解,反而更加瘙痒,尤其在熬夜或者工作特别疲惫之后。我逃避去医院,总抱着侥幸心理:不就跟感冒似的吗,过几天就好了。不料,它继续在我皮肤各处攻城掠地——颈部又出现泛着白皮的红斑,一个两个三个;接着是眼皮、下颌、腹股沟……大多食指盖大小,瘙痒时重时轻。难受时,我抓挠太猛破了皮,尤其手肘位置,被抠出斑斑点点血痕。腹股沟处发痒就更一言难尽了,开会时、见客户时,痒得你百爪挠心,却因位置尴尬只能暗自忍耐。

它无声而又顽固的纠缠,给我造成日益沉重的心理负担。

终于扛不住担心去看了医生。“神经性皮炎,很明显。”医生见怪不怪,“原因很多啊,焦虑,免疫力低下……都可能导致。给你开点药缓解,能不能根治,这个说不好,也得看你自己。”

得这个病以前,对它一无所知;得了之后一留意,发现周围有不少“病友”:哦,你这个病啊,我早就得了,两三年了——说这话的朋友三十出头,他回忆第一次发现肘部出现症状,正是他为房贷焦头烂额之时。咬牙换了大房子,没想到第二年行业不景气,收入大跌,还贷成了巨大的压力。

你这个红块儿,我脖子上也经常出现,你看,现在就有——认识了好几年的客户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谈起他的神经性皮炎。此人常年熬夜,前一天半夜三点才睡。

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些同“病”中人:初识时都是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熟悉了之后不难察觉,精致西装或妆容下的疲态,专业自信气场下的焦灼。“都市人,谁还没有个焦虑症呢。”他们无奈地调侃。

观人如观己。我越发意识到,这个皮肤症状,是身体和精神对我的善意而温和的提醒。我好像第一次清晰看到了内心兵荒马乱、面容憔悴不堪的自己。

也是在这之后,我着手调整睡眠。一直以来深夜12点后或加班或刷剧或打游戏的“夜生活”叫停,如无必要,12点前熄灯睡觉;能躺着就不会坐着的我,每周去健身房运动两到三次。更重要的是,我学着正视自己的焦虑,即便无法完全避免,但总是有方法可以缓解吧。由此尝试涉猎心理学、哲学类的初级读物,建立一些认知后,兴趣越来越浓,再逐渐把学到的理念、方法在实际问题中运用——从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用,到后来发现,原有精神世界的结构真的在一点点动摇,焦虑减轻了!

遭遇身心疲惫引爆皮肤警报的三年后,神经性皮炎从全身散点爆发,到逐渐缩回手肘位置。其它部位相继退场,且很长时间没有复发。当我坦然接受手肘的皮炎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它依然不美观地存在着,却几乎不再发生令人不适的瘙痒。

如今回头看,我挺感谢这个皮肤问题,不大不小的一个病症,却让我在一直疲劳行驶的路径上按下了暂停键。否则,等到身体警铃大作,不知又会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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