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群人,都爱上了一片海。
在法语中,大海与母亲同音。有的人觉得大海残酷、冷漠,而有的人视大海为供养生息的母亲、一个让自己永生的去处。曾经有一个爱海之人建议年轻人效仿他的轨迹:卖掉在北京的房子,买一艘帆船,遨游世界去!何等的潇洒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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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度men's uno》曾采访的几位爱海之人,看起来远没有那么超脱。研究员也好,教练也罢,虽然凭海临风,他们依然是尘世中的普通工薪一族。他们的个性,看似也不若大海般肆意洒脱。耐心、严谨、忍耐……这才是大海教会他们的关键词。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属。有些人喜好安居乐业,又有些人注定行者无疆。 而这群人,在这一抹蓝色世界进出自若,沉醉却从不迷醉。面对巨大的蓝,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也是实践主义者。对于行过万里海路的黄丁勇,蓝色海洋的魅力更是沁入了整个人生乃至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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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大洋记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黄丁勇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在李安这部片子里,满海面荧光闪闪的海藻水母,从天空降临海面的闪电,夜里发着光的鲸鱼,一幕幕如梦如幻,神秘中带着美丽,给黄丁勇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但是,对于每有3到6个月时间在大海上航行,前后远征过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以及南极和北极的黄丁勇来说,电影中的那些画面虽然美到不可思议,但都太艺术了,他在现实中还从来没遇见过。海洋对他而言,自有另一番滋味在心头。

宁静的中山站
常年海上生活,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大海的美,当然那只是平静时的大海。有一次在南极,临近中山站的海域,忽然他看到一片一片白色的圆形冰片,像莲叶一般浮在海面上,成千上万,布满了整个海域,极美极壮观。他第一次见,不由惊叹出声:“咦,这是什么东西?”后来他才知道这叫作“荷叶冰”,是冰面刚开始形成时出现的一种自然现象。
还有一次从毛里求斯返航,中途偶然遭遇一个鲸鱼群。不是几头鲸,是十多头!体长5米左右的鲸鱼们,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在迎客,围绕着他们的远洋轮一圈一圈游来游去。深色的鲸鱼不时在蓝色的水面上出没,背上喷出大团的水气,很是神奇。
但这些,还只是大海的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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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米海底世界
黄丁勇真正要探索的,是水面下2000多米的海底世界。作为国家海洋局海洋三所的研究人员,他的研究对象是千奇百怪的海底生物。
大洋海底,听上去神秘而幽邃。除非有潜艇的帮助,那绝对是人类无法“设身处地”的领域。2000吨的压力,能瞬间把一个人压为齑粉。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观测海底。那就是从船上放一个可视化设备下去,带着灯深入几千米,能够让观察者在船上就直接看到海底的清晰模样。
海底远没有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美。海底有平原、山丘、裂谷……大面积的普通海底平原其实很少有生物,往往什么都看不到,相当枯燥乏味。即便是地形复杂的海山,也只是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形成生态系统。
第一次发现海底生物,在黄丁勇的海洋探险史上值得一书。当时也是他第一次出大洋,在“大洋一号”上连续待了4个航段,单调而持续的海底搜寻工作,一直持续了许多天,直到他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海底的热液口。为什么说幸运?想想看,一个热液口只有区区十几厘米而已,要从两千米高处的海面发现海底这道小小的口子,概率很低,没有运气怎么成?
他对当时的情形还记忆犹新。海底原本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但随着越来越靠近热液口……哇!他忍不住叫起来。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海葵,密密麻麻一片。然后是其他密集的热液口生物,长着蔓足,在石头上像草丛一样摇晃着,让人很兴奋。大概考古学家发现古墓中的宝藏,沙漠中的迷途者发现绿洲,其心情也不外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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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洋底来的鱼
热液口对黄丁勇来说不啻于福音书。这是一种极特别的海底生物栖息地,从热液口喷出的水温度超过三四百摄氏度,而周围的水温则在三摄氏度左右。在这两股温差极大的水流之间,有一个很狭窄的交界面,也许只有几厘米到十几厘米,正是这个小小的交界面在周围形成了一个生态圈,为多种海底生物提供了独特的生存环境。
直到今天,每次在海底发现一个热液生态口,都会让黄丁勇的肾上腺素激增。那往往意味着新的发现。在深海进行研究的美妙之处就在于,你总是可以遇到完全新奇的东西。大海以这种方式提醒着人类,在它身上还有太多未知的事物。
2012年在南大西洋航行时,黄丁勇利用深海取样器抓到了一条热液鱼。这条鱼的头很大,体型像蝌蚪,体长半米多,长着坚硬的刚毛,是当时船上科研人员都未知的物种。抓到这条鱼很偶然,当时黄丁勇在操作深海取样器时,忽然在屏幕画面上看见一条好像是鱼的东西进来,就赶紧将“抓斗”关闭,这条稀罕的东西就这样收之囊中。当时国内《光明日报》和新华社等媒体都进行了报道。
同样还是在南大西洋,黄丁勇曾经一次用“抓斗”抓到了200多只“盲虾”。这种外形像琵琶虾的“盲虾”,生活在100摄氏度的水中,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当黄丁勇在监视器上看到它们时,它们就像受惊从蜂窝里飞出的蜜蜂一样,失去了方向。
那一次收获非常丰厚,还捕获了海蟹、海葵、管状蠕虫等热液生物,是我国历次科考活动中获取极端环境生物种类、数量最多的一次。面对这些新奇的物种,让黄丁勇首先想到的不是科学,而是海洋世界的奇妙。大海居然把这些东西隐藏了这么久!
千姿百态的海底生物,对黄丁勇来说既是专业和工作,又是兴趣和爱好。小时候的黄丁勇对海洋生物充满了好奇,高考填报志愿时,他手捧一本高校专业目录翻来翻去,真心觉得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唯有海洋生物,舍此别无其他。被第一志愿——厦门大学海洋生物学专业录取后,他的人生从此与大海难解难分。
以前只是觉得海洋生物多姿多彩,有趣好玩。成为专业后,视角自然不再相同。海洋生物的名堂很大,下面分浮游生物、底栖生物等不同种类;其中底栖生物又有小型底栖生物和大型底栖生物之分;再往下,小型底栖生物又能分成各种不同的类型。任何东西一旦成为学问,都变得很难,没那么容易掌握。
加上长年累月的海上生活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浪漫,时间久了,对海洋的向往很难保不褪色。黄丁勇不然,经历过那么多海上磨难,至今他仍保持着对海洋、对海洋生物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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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级海风
大海有两面,又美又危险。黄丁勇也只有在出洋之后,才有了切身体会。
2008年读研第一年,因研究课题的需要,他第一次出大洋。160天,五个多月,是他迄今出海时间最长的一次。他乘坐“大洋一号”从新西兰出发,沿着南纬39度一路向西,前往西南印度洋。
第一次出大洋自然事事新鲜。这本是他多年所愿,对于大海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漏掉了一点——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晕船。因为这条路线正好靠近南半球的季风带,风浪特别大。据船上的老先生说,这次的风浪比往年都猛,让第一次出大洋的黄丁勇赶上了。
从小在福建泉州长大的黄丁勇,对海洋并不陌生,但岸上生活毕竟是另外一码事。无论是普吉的沙滩落日,沙巴的深潜浮潜,大堡礁的珊瑚礁,人们经常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大海的一鳞半爪。浮光掠影的海洋美景展示给人们的,只是它平静的一面。这背后隐藏着狂怒、宣泄和颠覆性的力量。海神波塞冬的可怕,只有那些常年逐浪而行的人,才会真正领略。
有一天海风达到了11级,“远洋一号”被海浪推着走。越大的船越扛得住风暴。“大洋一号”5600吨,只是中型远洋轮,比起万吨级巨轮的向阳红9号只能算小字辈。人在船上根本坐不稳,椅子带着人从房间一头滑到另一头。其实风浪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这种涌浪,它会把船只掀上浪峰,再狠狠地砸下浪谷,非常危险。
人在船舱里,从窗户向外面望去,一会儿全是天空,一会儿全是水。这情形有如好莱坞电影《完美风暴》中的恢弘场面。当时的心情非常恐怖,如今想来还好。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毕竟这是陆地上从来无法看见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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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香蕉和两个西红柿
大海狠狠地给黄丁勇一个下马威。从上船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呕吐。前三周,他连续吐了19天,每天吐两三回。第一周干脆躺在床上起不来。
身体变虚后,他经常搬一把椅子,坐在后甲板上晒太阳,那里相对平稳些,离洗碗间也近,方便他随时去吐。厨师长和船员看到他被折磨得不堪,拿出一把香蕉和两个西红柿犒劳他。这可是航海生涯里的金贵东西。
刚启航时水果供应其实还行,但随着时间过去,水果首先放不住,然后蔬菜也开始烂。离岸一段时间后,经常一个礼拜发一个水果。为了省钱,肉类都是从国内带去的,冻了几个月后的肉吃上去,没有任何香味可言。
有一次大概四、五十天没有上岸补给,厨房里连本来能存放很久的大白菜都黑了,掰掉外面的烂叶子,里面菜帮子都带有黑色的条纹,但还要继续吃。因为这是所剩无几的蔬菜之一了。到最后能吃的,就剩最耐放的土豆和南瓜。难熬的那些天,几乎顿顿就是这两样。
一把香蕉和两个西红柿,对陆地人家来说稀松平常的两样东西,水手们看见两眼会放光。黄丁勇受到这般特殊照顾,自然很是感动。第一次出大洋,喜怒无常的大海带给他的种种感受,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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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印度洋上钓鱼
适应晕船,是第一个要克服的困难。后来再出大洋,虽然还会有难受感,但黄丁勇已经越来越适应。这时候,大海制造的另一种不适悄然而来。
一个航段40天,不能靠岸,不能下船,只能在海上航行和作业。航段最后3天会靠近港口进行短暂的补给。黄丁勇一般都要连续走三个航段。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每天只能获准发两封很小的电子邮件,2K,要计算着字数写信。活动范围无法逾越这条船。骨子里的寂寞,对于置身茫茫大海中的人来说,如影随身挥之不去。
钓鱼成了黄丁勇最喜欢的船上活动。当船停下来的时候,在平静的海面上,船员们会聚在船边钓各种鱼。钓鱿鱼用的是那种带有好几个圈圈的钩子,叫作梅花钩。特别是晚上,只要有亮光,鱿鱼就会笨笨地游过来咬饵上钩。印度洋相对贫瘠,鱼比较少。有时候一晚上一条都钓不到。偶尔运气好,一晚上能钓十多条。钓上来的鱼可以吃,也可以晒成鱼干。
比较大的斧头鱼有时候也会跑到船边来,这是海上垂钓的一个惊喜。每到这时,首先发现的人会大声招呼,让大家赶紧来钓。这种鱼一条就有十多斤,力量很大,必须用那种真正的鱼钩,使足劲才能拖上船来。还有人钓到过鲨鱼,当然是小鲨鱼。他们还没有碰到过大鲨鱼,最长的也就一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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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次“放下”
第一次出大洋,黄丁勇还是学生。女友抱着他痛哭,不肯让他离去。如今他的足迹遍布三大洋和两极,当年的女友已成为他的妻子,而他也成为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现在每年出洋的时间平均三个月。去年尤其多,一次大洋,一次北极,在海上待了足足6个月。半年后回到家中,孩子已经认不出父亲,不肯让他抱。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结尾有一句著名的台词,“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遗憾的是,我都没能好好的与他们告别。”对黄丁勇的海上人生来说,每一次出大洋前与家人的分别,都是一次“放下”的过程。
但他必须踏上自己的征程。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兴趣是一方面,从工作方面说,如果不出大洋,就没法从海底拿到样品,拿不到样品就没法做研究。
曾经少年莽撞的他,以前一直认为人类凭借如今的高科技,对大海没什么好怕的。但在出过这么多次大洋之后,对大海的敬畏之心日渐强烈。身在海上,忍不住就会产生一个念头:人这么小,船也这么小,和大海比起来,人的力量实在是渺小得可怜。
在海洋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也许是变得更成熟,更谨慎。


编辑/颜语
撰文/马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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