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隙光计划之侯子超
他对自然着迷,用画笔构筑了一幅幅想象的奇境异景,喷薄的火山、湛澈的海洋、茂密的丛林、形似喷泉的植物……熟悉的景观经由他的特殊处理,变得陌生、危险,又充满抓人的魔力。现实世界中,他也是身体力行的“冒险家”,徒步、滑雪、骑越野摩托……各式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他通过自然中的行走改变认知世界的方式,经由画布间的探索,重新思考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两条线索、两种方式,时而交叠,构成一个独属于他的生机勃勃的“宇宙”。
On a whim, innocent push, big change descends
165x150cm acrylic on linen 2021
Companion throw flfly around casually
165x150cm Acrylic on Linen 2022
Uneasy jade formation, butterflfly visuality, wins dinner
80x60cm Acrylic on Linen 2021
Danger room full fun slide
200x220cm Acrylic on Linen 2022
新树与旧树间通行
Pass between old and new trees(avoid the fire path)
200x220cm Acrylic on Linen 2022
着陆的问候
Landing greeting
165x150cm Acrylic on Linen 2022
Q&A
你的绘画始终以风景为线索,出发点是什么?
我一直都在画风景,经历了自然风景、人造风景、臆想风景三个阶段。在对“风景”的选择上,我最开始的兴趣源于环境的改变。刚到英国时,一切都很新鲜,便开始画城市街景。回国后,因为对环境比较熟悉,开始转向关注人造景观。我发现城市公园的设计非常有趣,公园中的景观虽然是人类社会对于自然的模仿,但带有大量对于自然的修饰。公园中的各种措施和标识更使这些模仿带有一定程度的反自然性。2016年我去新疆野外徒步旅行时,特别直观地感受到真实自然环境中的危险和不确定因素,再看公园对自然的模仿就觉得更假更片面了。现在我更感兴趣的是构建个人化的虚构景观,在与真实环境完全无关的画布上进行“风景”的探险。
为什么它是一种探险?
我一直认为画画就是一种探险。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野外骑行,只有大概的方向,比如要去山顶,但是没有现成的路通往那里。你要如何上去?跨越哪些障碍?以什么样的速度?需要在混沌中找到出口。它肯定不像在高速路上开车,沿着现成的路走就一定能够抵达终点,那样我会觉得非常无聊。
探险的乐趣就在于未知与意料之外。我画画时不打草稿,画画的步骤可能是先画一片绿色,画着画着觉得它像一片树林,就去安排一颗石头、一条河流。感觉到了一个该转弯的地方,再画上一棵树。这棵树与其他树看起来十分相似,但是我了解它的与众不同,所以将其作为标记,提醒自己下次走到这里就要转弯。整个探险的过程有点漫长,但是是一个可以玩味的非常有趣的体验。
你画“风景”无关叙事,是有意为观者留下开放的想象空间吗?
可以这么说。当代生活太个人化了,信息更迭及传播的速度太快,也太分散,历史叙事在快速的信息中被碾碎,无法建立起对某个事件长期、深刻的信念。而且大家的表达也变得更直接,古人托物言志的时间美感现在没有了。我的“风景”更像是一个景观,里面包含了一些信息,对于价值观的判断则留给观看者。
《弹球礼貌知好家哪里》《扑胸里抱出场谁拍手》《痴飞总真危机放松》《甩皮虎阵一口呜咽》……这样作品的标题背后有怎样的逻辑?
作品的名字和我的绘画是一种互补的关系。至于这些词语,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我不会去设定它究竟是什么。我提供的只是进入作品的通道,每个人对不同的图像、文字有不同的敏感度,看到词语后的理解和脑中的画面都不一样,观众有充分的自由来组成独属于自己的画面。
“印章式”的绘画处理方式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画作中的“印章”都感觉飘浮在空中?
你可以把“印章”理解为一个宣告“终点”的标记,它意味着这幅画我画完了。为什么这些“印章”都飘浮在空中,可能来源于自然带给我的真实感受,2016、2017年我去新疆徒步,在无人区感受原始的自然,太野生了!下雪,绝不是城市里的那种雪。我们在城市中所感受到的风景都是唯美、静止的,哪怕风雪来临,也是被画框圈起来的效果。但是当你真的置身于野生环境中,感受天地壮阔,好像一睁眼就被万物包围,一切都处于流动的状态。我把这种感受带入到了绘画中,让树木、果实呈现出悬浮、飘浮的效果。
棕色皮夹克/H&M Studio
红色桃心衬衫/Allsaints
“我不是一个擅长做计划的人 。如果提前列出一二三四五,等到真正做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我也怕一切都安排好了,结果我没有做到,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iPad数字绘画的效果和使用方式影响了侯子超真实绘画中的一些习惯,他的作品经常流露出数字时代的印迹,比如特别假的蓝色电子色、类似数码绘画软件中笔刷效果的元素等。“传统绘画所表达的风景、数字图形处理的风景,与真实的风景三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但是观众会惯性地认为三者都真实地反映了自然中的景象。我就在绘画中将这三者在一个画面中表现出来。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公式,但这是我的一个绘画逻辑。”
白色夹克、白色休闲长裤/Loro Piana
白色系带鞋/Brunello Cucinelli
绘画、旅行之于侯子超,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探险,但都是他开启生命创作的起点。他并不想用“风景”去讲述太多话,“探险的初衷就是未知,意义在于体验过程。目的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一幅幅奇妙的风景。”
滑雪、徒步、骑越野摩托涉水攀山,几乎所有的户外运动他都喜欢。如果没有此次面对面的交谈,我恐怕难以相信外表斯文的他竟也有如此野性、张扬的一面。他曾独自前往新疆,在山上徒步行走十天;在大兴安岭遭遇大雪封山和疫情管控,无法回京不得不在当地跨年;与爱人一起埃及自驾,无意间闯入禁区,近距离体会了战争的风险……
今年5月,侯子超将在中国台湾举办个展,他直言又是一次旅行探险的好机会。虽然已经提早知晓了目的地,但他却丝毫没有做进一步旅行计划的打算。“我不会为了做作品而特地跑去某个地方旅行。和大多数人一样,我都是因为对一个地方产生好奇而去往那里。我更不是一个擅长做计划的人,如果提前列出一二三四五,等到真正做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我也怕一切都安排好了,结果我没有做到,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此次台湾展览即将展出的作品就像是一张张“探险地图”。侯子超介绍说:“这次的‘探险地图’并不是指‘你拿到它,就可以从中得到去某个地方的明确指引’。它还是一个虚构的地图,由一些风景素材、路标和我自己做的记号等组成,是我在绘画里所做的一个真实的探险。”
也许是之前遭遇过危险的几次旅行实在令他印象深刻,又或者是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不可想象的事,让侯子超切身体会到人类在自然与灾难面前,有多么渺小与无能为力。喷发的火山、冒火的棕榈、山间逃跑的野兔……种种灾难性的、激进的意象开始出现在侯子超近期的画面中,形成震撼、神秘又散发着原始野性魅力的奇妙风景。
棕色皮夹克/H&M Studio
红色桃心衬衫/Allsaints
拼色条纹毛衣/Dsquare²
黑色西装阔腿裤、黑色金属腰带/Versace
黑色红边皮鞋/Dunhill
Q&A
为什么近期在你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些灾难性的风景?
的确,近期的画面比以前更混乱了,包括有火山、雪山这些激进的风景出现,我觉得是对现实、现状的一个映射吧!人类太渺小了,当我们置身野外,身体的力量、体积决定了我们无法改变或与自然抗衡,包括在疾病、战争面前,人类也是很无力的状态。我希望把这些感受用一种视觉的形式表达出来。
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
沙漠。2022年我画了很多树,对原始森林茂密、密集的感觉也非常熟悉了,需要一种新鲜的刺激和反常态化的感觉。
都说冒险会上瘾,你怎么看?
这是一种说法,可能肾上腺素需要的刺激会越来越多。但是我并不是真正的冒险家,对于探险的兴趣和欲望,还是基于我已经有了一个安稳的环境。待在一个地方久了,任谁都会感觉无聊。不管是去大兴安岭徒步,还是在北京野山上骑行,其实都在寻找一种反差感。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到原始森林里一段时间,我也待不住,还是会想念城市,想念它的便利性。所以其实就是在各种环境中来回徘徊,并不是说我就喜欢户外,喜欢这种极端刺激的生活。
最近在关注什么新鲜事?
前不久刚刚在非洲西部进行的达喀尔拉力赛,也被称作勇敢者的游戏、世界上最艰苦的拉力赛。我看到车手完全是在野生的沙漠中探路骑行,没有地图,只携带一个类似于“路书”的东西,就是骑到几公里以后,需要左转了,你看好罗盘的位置,自己找路,直至抵达终点。虽然是一个运动比赛,但对我的绘画还是有一些启发的,五月份即将在台湾展览的作品,便像是我的“探险地图”。
你是否有过漫无目的开车去探险的经历?
长途的没有,短途的有。平时我生活在北京,开车时可能会看到地图上有一些地方很奇怪。比如一条河,周围没有标记其他任何地点,我就想“这可能吗?周围会没有建筑?”然后就驱车到那看看,结果发现除了河和一个水塔,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一个有耐心,可以长时间专注一件事情的人吗?
耐心还可以。但是不能太长时间地做一件事,注意力不是那么集中。你看我的画,虽然图层很多,画了很多遍,但是每一遍对于我来说都不需要花太长时间进行。那种需要花大量时间、非常写实的作品,我可能画不了,因为画到一半就走神了,最初的想法模糊掉了。
“绘画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情。如同翻山越岭,它并不是为了去找某朵花,而是为翻山这件事找寻一个目标与方向。”
2022年,侯子超在马刺画廊举办个展“厄尔塔”。展览的标题来自2021年冬天他滞留大兴安岭时结识的当地鄂温克族人儿子的名字,意为“山林之子”。对于侯子超来说,此次经历是自我打开的一个重要节点。这个在山林中有着古老历史的民族,留存了一种人类智慧与自然共存的哲学,让他为近几年对于人类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描述找到了锚点。
回看自己前几年的创作,无论画自然风景还是人造风景,皆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求新鲜感,拒绝内容上的重复,然而当他在民风淳朴的额尔古纳度过跨年之日,切身体会到“中国最后的游牧民族”的热情,重新找回心理上的安定感,他忽然意识到,回归对于“寻常”的关注也不错,“树就是最佳载体,它几乎是离人们日常生活距离最近的自然物象。”对比2019年在博而励画廊举办的个展“愚人的宝石”,“厄尔塔”所展出的作品在绘画风格上的发展体现得非常直观,“树”与“重复”成为此次展览的关键词。
淡蓝色休闲夹克/Berluti
黑白针织背心/Xu Zhi
蓝色阔腿长裤/Versace
大兴安岭之后,因为疫情的关系,侯子超几乎一年时间没有长途旅行,除了偶尔几次骑行,更多时间沉浸在自家门口的小院子里安静地过日子。但周遭丰富而琐碎的细节却不断的为他带来意外的“惊喜”。在2020年的香港个展中,大部分作品围绕着院中的一棵桃树展开,这本是一棵他不太喜欢的桃树。平时他的车停在树下,常常落满桃胶,也有树上的鸟直接排泄到车顶上,每年夏天桃树结满畸形的小桃子,经常会把树枝压断,连枝带果地掉在地上,为了不招来蚊虫和蚂蚁,侯子超不得不被迫清理。回顾2020年的整个夏天,侯子超眼见着桃树开花结果,有一天停车时,他看到车位上又落了一个桃子,半青半红,便试咬了一口,挺甜。与桃树的缘份就这样开始,很自然的,在侯子超的画中出现很多类似于果实样的图形。“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便是回归现实后学会关注真正重要的事”,他的创作就在这样寻常的生活中变得欢脱和自在起来。
现在侯子超对自然的关注不再拘泥于是京郊的树木,还是崖边的小草,是乐山的峡谷,还是埃及的雪山,哪怕只是门口的一棵树、家里养的花,都可能勾起他的兴趣。“单从创作而言,你完全可以在这些熟悉的素材里去做‘探险’,哪怕是一片叶子、一块土壤,或是浇完花后水留下来的痕迹。”不同的风景于他,就像是一个取之不竭的数据库,掏出几个字符,便能够组合成一个“理想的景观”。
蓝色针织廓形开衫/Tommy Hilfifiger
牛仔外套/Loewe
牛仔裤/Clot
迷幻印花衬衫/H&M
Q&A
旅行更喜欢去繁华城市还是荒芜原野?
喜欢的我都会去,以前更喜欢刺激一点的,比如戈壁、大兴安岭这种寒冷的地方、热带,各种极端地形都想去尝试。但是走了一圈后,我感到我需要的其实是一种心理上的探险,这种欲望得到满足,不一定非要真的去到火山口,或者爬雪山,去到某个极为危险的地方,可能就是我家门口的一片草坪,也能制造一场冒险。这是我觉得去年一年,我对风景和探险理解上的一个转变。
你怎么看旅行和艺术创作的关系?
旅行与艺术创作对我来说是独立并行的两条线索,我不会因为要创作一批特定主题的画,比如沙漠、森林、海洋,就专门制定一个特别的采风计划。但不可否认,旅行的经历、途中的所见所闻,肯定会影响到我在绘画上的逻辑与思考。
你是否会在网络上去找一些特殊的风景素材来激发灵感?太久不旅行是否对你的创作有影响?
目前来说还没有太大的影响,可能是因为前期的储备还在,没有消化完。这两年 没有真实素材的时候,我的确会从网络上下载一些图片。因为我很喜欢占卜,就会通过占卜的 方 式,得到更多的数据和素材。比如下载一张海边的图片,看看海滩下边有什么,计算出时间、地点、事件,就像看一张藏宝图。绘画本身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情。如同翻山越岭,它并不是为了去找某朵花,而 是为翻山这件事找寻一个目标与方向。
一幅画画到什么程度,你会觉得是时候收手了?
我觉得不用刻意说一张画画到哪儿就画完了。我现在看以前的画,就觉得这些画拿回来,还可以再改一改、画一画,因为对绘画的认知在逐步地发生变化,不是说变得更好,但就我自己的作品而言,我不相信会有一个完美的艺术,它一定是一个可持续创作的状态。只不过一张画画到这,以我现在的认知、能力,画不下去了,我就说我画完了,“画完了”是一种信号,其实是不画了,收手了。
策划、编辑-原晓
采访、文字-Tracy
摄影-王海森@senspace
新媒体编辑-锦鲤
形象-戚茂盛
化妆-马志俊
服装助理-Jaco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