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身上都有“温柔壳”,而王沐把它拍成了电影处女作。
“温柔可破冰冷之壳,亦可筑保护之壳”,《温柔壳》这部电影讲的是王子文饰演的患有抑郁症的觉晓和尹昉饰演的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戴春,相识相知相爱相扶相守的艰难又动人的爱情故事。身为编剧和导演的王沐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却并不愿意怎么提及他俩到底患了什么样的精神疾病,他只愿意比较模糊地称他们为“精神受困者”。
《温柔壳》在2023年初的第六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作为开幕影片,一举斩获“费穆荣誉”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最佳男演员三项大奖。
王子文曾说,当初自己拿到这个角色的时候问王沐:觉晓到底得了什么病啊?王沐说,她没有病,她只是不高兴。这个认知深深地打动了王子文,她觉得自己在《温柔壳》中的表演基础也从这句话里建立起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会好奇,为什么36岁的导演王沐会把自己的电影处女作对准这样的特殊人群,为什么不选更大众的题材?在王沐这里,这似乎并不成为一个问题。他只是想讲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两个精神上受困的人之间产生的爱,互相表达的爱,一定是最纯粹的爱——在他看来,“精神受困者”也和普通人一样在生活着,不同的是,他们的世界最珍贵的就是爱了。
由此,第六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授奖词称导演“以处女作挑战个人表达和市场接纳的缝隙”。
电影缘起自王沐的一个精神受困的大姨。大姨从小就被人们认为精神有问题,但她仍然组建了家庭,孕育了两个很健康的女儿,过上很好的生活。这个被人认为从小就“有点疯”的大姨,是王沐姥姥晚年最重要的情感支撑之一,虽然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却每天坚持和姥姥通电话。
王沐时不时会听到身边有人患上抑郁症或者双相情感障碍,事实上,精神受困的人群远比我们想象得多,但并没有多少人讨论他们。进一步了解之后,王沐发现他们身上的情感更加浓郁纯粹,也更让人动容。
蓝色工装衬衫/Cana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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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的时候,王沐发现,即使是在“精神受困者”集中居住的地方,爱情也在那里,它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受刻板印象困扰,很多人都不清楚,其实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也是有着生机的,也是可爱的。
王沐被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纯粹的爱与情感深深打动着。他希望他们被平等地关注和对待,但他并不愿意让他们成为一个社会议题被消费。虽然更多地提及那些精神疾病或许会打开观众的理解和认知,让电影更有话题,但王沐不愿意这样做。
往前回溯一下,会发现,虽是东北大汉,但王沐在编剧创作中,极度关注自己笔下的人物内心情感,可以说,“温柔”是他一以贯之的情感基调,他一直带着自己的“温柔壳”。
《温柔壳》之前,王沐是改编自东野圭吾小说《绑架游戏》的剧集《十日游戏》的总编剧。在《十日游戏》中,他把原著中“全员恶人”的设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每个人物都在其中找到最终的救赎,让这个故事具有了人性的暖意和温度。再往前,他与导演李霄峰先后合作了电影《少女哪吒》《灰烬重生》。《少女哪吒》中,他在青春片的框架下书写少女内心情绪的细微变化;《灰烬重生》里,他在悬疑中找到时代变迁中人物命运跳动的脉搏。
无论是做导演还是编剧,王沐都不惮于去展示自己内心的柔软。《温柔壳》这部片子,绝大多数场景采用的是低饱和度的色调,对应着影片中的人满带着病痛和哀伤,但整个观影过程,并不会让人感到绝望。虽然沉浸式体会到觉晓和戴春的伤痛,但观众揪着的心反而会随着剧情的徐徐推进,如同一个团得很紧的纸团被缓缓展开,柔柔抚平,内心深度的温柔会被轻轻唤醒。故事里的人经历着巨大的伤痛,但王沐并不愿意沉溺于伤痛,他努力用爱、温柔和希望来拯救受伤的人、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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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影片《温柔壳》,有人说它是爱情片,相爱的人彼此救赎,也有人给它贴上边缘人群、小众文艺的标签。你创作这个题材的时候,是如何定义的?
我创作时没有把它定义成文艺的、小众的,我认为电影不应该那样去定义。
可能我那时观察到的世界和现在有点儿不太一样,我没觉得这是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题材,没觉得观众会对它产生距离感,我认为人们都是关心其他人的,是想听别人的故事的。现在我的想法有些变化,似乎很多人更关心的是,别人的故事能让“我”从中得到什么样的情绪。
你说创作初期和现在所见的世界不太一样,是你变了还是世界在变?
可能以前我处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中。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打开各种软件,大数据会推测你,喂养你,刺激你,人就会很容易被限定在信息和思维的茧房之中。久而久之,我们都在关注热点新闻,但往往关注的是在这个事件中自己能表达什么样的情绪,而不是置身其中的当事人。以前信息虽没那么发达,可我们对他人、对知识的渴望很强烈,会愿意接触许许多多的人,会对别人的故事和际遇更感兴趣。
此外,当下的人太焦虑、负累太重,也会不知不觉影响到内心的感知和判断。
就你所见,人们的焦虑和疏离具体体现在我们生活的哪些细微处?
小说《繁花》开头有一句话“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我把它写在了一场戏中:男主人公的父亲离开之后,他有一段时间很迷茫,找不到方向,他在街上游荡,那天夜晚很漫长……他终于遇到了他的爱人,被她的怀抱接纳,看到了光。那场戏我曾尝试做一个观察实验:当那样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走在街上,路人会是什么样的真实反应?
结果呢,周围的人没有太大反应,没有人上前询问他,没有人打120,也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们匆匆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走开了。我很惊讶。
后来我重新拍摄了这场戏。天桥场景那一段,我把音乐拿掉了,那种静寂让我深刻体会到“上帝不响”的感觉——抬头看天,老天不会给你答案,擦肩而过的人也不能给你答案,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出来。既然没有答案,也不该有音乐,音乐是创作者太主观的表达。
虽然有那些冷漠疏离,但你坚持讲述用爱治愈伤痛灵魂的故事,哪怕当下年轻人总说,越来越多的人不相信爱情,越来越不愿意受到婚姻的负累。
人都有冷漠的一面,回头看我曾读过的老舍的作品,多少都有这种影子。但是我还是更相信美好,就像我并不认为传统的爱情会真的坍塌,大家还是想拥有爱情,只是又不敢相信。
我们是遇到了一些问题,但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我身边也有一些充满能量的人,我会下意识去靠近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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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壳》中,女主人公受抑郁症困扰,男主人公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他们是很多人眼中的“边缘人”,为什么会选择他们的视角?
你只把男女主人公称为“精神受困者”?他们的原生家庭创伤虽然极致,却也很有代表性?
他俩都有非常深重的原生家庭之痛,而我们这一代人大都没有遭遇过这么大的创伤,但原生家庭的伤害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我小时候,长辈们普遍没有科学的教育理念,对孩子比较简单粗暴,一些看似微小的事件,你以为你忘了,其实它在你内心深处留下了痕迹。就像童年过生日,你渴望吃到一块生日蛋糕,但是没吃上,还被父母训斥了。后来你吃过了许许多多美味的蛋糕,你以为你忘记了那个没有蛋糕只有责备的生日,可是在某些不如意的时刻,这段蛰伏起来的印记和情绪就会释放出来,进而被叠加、放大,只是你意识不到具体的源头是什么。
我们长大常常会回避这类童年的创伤,会觉得这些创伤还不够大,老纠结是不是太矫情了?我们又要反矫情,我们会撕扯,会逐渐对自己和对他人都缺乏同理心。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会持续伤感和低迷吗?
再我又去回答各种提问时,我注意到人群之外有一个女孩,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走上前来,告诉我她喜欢这部电影,她和女主人公一样是重度抑郁症患者,说着说着她要哭了,有些喘不上气,她努力平复自己,对我说抱歉,说她不该在这时候哭。
大多数人都会觉得那个把我拉去照相的嘉宾是健康的,而这个女孩是生了病的。但这只是看问题的一个角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谁更礼貌更体谅他人呢?
为了创作这部影片,你看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吧?系统地学习过吗?
看了一些,但对于心理学我很少去系统地学习和分析,更多关注的是其中一句话、一个案例,它能让我找到感性上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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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身兼导演、编剧,算是你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自我表达吗?过去做编剧可能更多需要服从和配合?
在国内,一部电影核心的表达主要还是属于导演的。做编剧时,某些细节有自己的切身经历和对世界的观察与感受,但没有办法形成完整的自我表达。
达成一件事确实是有成就感的,只是做导演不像写剧本,你大概能知道工作完成到哪一步、呈现出来会是怎样。做编剧会被导演支配,做导演会被市场和其他更多因素支配,过程中千头万绪,要面对各个群体,要面对大量的人,要调和不同人的想法,不断地跟人沟通、协作……虽然权力很大,但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电影。当承担的越多,参与的人越多,结果的未知性就越大。面对这个未知,多少有一些恐惧的心情在里面。
话语权高了,要思虑的事情也多了,适应的过程辛苦吗?
开机那天我说了一段话,我说我是第一次做电影导演,但我不想让大家觉得做导演这事儿有多么的威严,彼此间还是应该建立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后来发现很难做到,很多人还是惯性地希望看到一个更强势更严厉的导演。做导演时,你更多是在扮演一种角色。
《温柔壳》首映那天感觉如何?观众反应在你预期中吗?
人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时刻,前面也给自己做了心理铺垫。那天没有太大意外,看似一个模式化的过程,但我依然紧张,因为我知道,当它面对观众以后,之前为这部电影所做的漫长的积累、努力、挫折、再尝试,都伴随它的市场表现、口碑在这个时间段集中呈现了。
《温柔壳》北京首映礼
你更在意票房还是口碑?
我特别喜欢作家契诃夫,他的第一部戏剧作品《海鸥》享有盛名。但它的首演其实并不成功,契诃夫甚至从观众的哄笑声中逃离。我在开拍前反复看这个剧本,看它的导演计划等等。上映以后,我接受各种采访接受各种评论,疲惫时又重新拿起《海鸥》剧本。
再看自己的处女作,我希望它能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而不是变成一个特别满的状态。口碑票房都特别好也挺可怕的,如果一切赞誉都超出你的想象,而你心里知道其实它并没有达到那个程度,会忐忑会惶恐——我时常会想,若得到的偶然馈赠太多,未来要偿还回去的代价也会更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很多人第一次干大事都是踌躇满志的。
开始做编剧那几年,看到周遭不少人起起落落,让人唏嘘。再往前追溯,从小我不是一个多优秀的学生,没有得到那么多肯定和奖项……80后普遍生活在一个不被肯定的环境,一直在被比较或者被否定。可能90后00后不这样了。
你之前只做编剧,现在做了导演之后再看编剧这个角色,会有不一样的体会吗?
有的。拍有些段落时,感觉特别疲惫,总是缺少点什么,其实就是这部分背后的洞察和准备不够充足。写剧本时是没有觉察到的。做导演我会想要更多的可能性,想到更多的呈现方式。
那个过程忙碌到你还没来得及去想:哦,原来我还能这样。真要说的话,我原本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做导演让人不得不有耐心。
做编剧是偶然为之还是着意为之?
我一直想做舞台剧,排过两个舞台剧。2011年底为此来到北京寻找机会,但没能实现。朋友就介绍我去写剧本,很偶然的机会。
想拍商业片吗?你怎么看待商业成功和创作者的自我表达之间的关系?
商业片可以满足导演的另一种成就感,拍好了可以获得大众的认同、市场的回报。如果在商业框架下,能做一点点自我表达,我就满足了,哪怕那种共情是转瞬即逝的。
但只做商业的事情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我们总是需要一些方式去跳出那种包装的状态。想要更多的自我表达时,我就去做舞台剧,它牵扯的东西更少,也更小众,就像绘画,我可以少一些顾虑,更尽情地去自我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