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于13世纪的蒙特城堡
法国思想家Guy Debord(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的开篇写下了:“无疑,我们的时代偏爱影像而不信实物,偏爱复制而忽视原稿,偏爱再现而不顾现实,喜欢表象甚于内在。”(这是发表于1967年的言论)
55年后,不知道Alessandro Michele是否同意Debord的这段话,但至少,在Michele炮制的古驰世界里,无论是时装秀,还是展示橱窗,都或多或少地响应了Debord的观点。只不过,Michele大概率不是一个“喜欢表象甚于内在”的人,毕竟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罗马人。
景观在时尚行业里形成一股正式的风气是始于1990年代,那个时候的时装秀都喜于通过改造空间来呈现设计师自己的幻想景观,并力图抹掉空间的真实特征,编织转瞬即逝的神话,创造无中生有之物。这个时候,最闪耀的明星商品就变成了“当文化最终成为商品时,它必然成为景观社会的明星商品”。而时装秀就成为了一种自私的,自恋的“自我景观”。
英国时尚记者Sally Brampton形容John Galliano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影像制作者”。好吧,这是20世纪末的定义了,如今,至少,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这个褒奖轮到Alessandro Michele了。
犹如对1990年代时装秀(更准确的定义应该是时装表演)的复制和引用,犹如对Debord观点的响应,Michele的古驰时装秀愈发呈现出景观效应,并对Debord在1960年代提出的景观理念提出了挑战,认为它需要改进以便适应当代文化环境和通信技术的变化。
当地时间晚上八点,一轮圆月在意大利东南部普利亚(Apulia)大区蒙特城堡(Castel Del Monte)升起。夜幕降临,这座13世纪的宏伟八边形城堡上布满了繁复交错的星座符号,预示着古驰2023早春系列的主题——古驰创星说(Gucci Cosmogonies)。蒙特城堡就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于13世纪建造。腓特烈二世不仅精通七种语言,还是一位诗人、数学家和神秘学家。除了八边形的结构之外,数字“8”的魔力遍布整座蒙特城堡(城堡有8座塔、每层有8个相同的梯形房间等),而无论在神秘学还是基督教中,数字“8”都有着代表宇宙力量基础或无限与有限联合的特殊含义。历史建筑作为时装秀的“天然景观”,意味着宏伟的空间和宏大的叙事,对于思维和逻辑都极为复杂的Michele而言,这种选择是一种必然的锦上添花。


璀璨“星空”下,模特们登场谢幕
伦敦中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教授Caroline Evans在其著作《时尚前沿》里提到了一个概念——拾荒。她认为这是可以用来形容时尚设计师的创作方法,也是文化历史学家思考当今时尚的有效工具。
Michele向来对神秘学、象征主义以及抽象的历史充满迷恋。对他来说,时尚(至少他眼中的时尚)绝不只是一件美丽的衣服,而是“对历史和社会变革的显著反映,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他把一场秀、一个时装系列喻作一幅大壁画——一幅对每个人都说话的壁画。“如果你想创造一些新的东西,你需要更多的语言,尤其是现在。” 他不断从历史的先声中寻找语言,将精心编织的意识文化引入古驰的视觉队列中。于是在创作灵感和创意呈现上,在空间上,在时间上,Michele的行为也就响应了Evans提到的拾荒。
这一次,他找到了德国犹太裔哲学家Walter Benjamin(瓦尔特·本雅明)。Michele与Benjamin的确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后者自认为有一种“土星气质”——在为人处世方面显得“笨拙”,不断缓慢地建构自我的文本;而Michele飘逸的长发、浓密的胡须和总是沉浸在自己创意世界的特性,仿佛也映射着土星的迂回和顽固。
闭场模特Lily McMenamy身着一件以中世纪天主教服饰为灵感的蓝色丝绒斗篷,斗篷前后两面均绣满了星座图案
Benjamin创造了“星丛”(Critical Constellation)的哲学概念。正如Michele写道的:“它(星丛)带来为本讲离散的世界碎片连结起来的能力:引文尘埃,一触即发,熊熊燃烧。” Benjamin重新整合引文为“星丛”的态度,其实是Michele对自己创作手段的浪漫解释。这依旧是一个关于“过去与现在”的思考命题。对Benjamin来说,过去和现在意象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电影的蒙太奇手法。两种意向并置产生了第三种意义,这种意义显然不同于前两种意象的固有意义。Benjamin认为这种关系是辩证的:过去和现在的意象有两种作用——立意和互文,在识别过去和现在意象是瞬间,两者都转化成为了辩证意象。脱离过去的语境,辩证意象可以在当下成为“真实”,显然这不是绝对的真实,甚至是虚假的真实,而且只存在于感知那一刻(比如我们看秀的此时此刻)的转瞬即逝的真实。
所以这才有了新闻稿里的那句“不是过去照亮现在,也不是现在启明过去;而是,图像即过去与当下于刹那间汇聚而成的星丛。”
在阐述过去与当下的关系时,20世纪初的Benjamin似乎也与21世纪的Michele不谋而合。因此,这场早春系列从本雅明的观点中提炼灵感,这样的引用也并非天马行空。

Benjamin的思想虽然形成于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他讨论的内容主要围绕着19世纪的巴黎,但是他的理论依旧对理解当下,特别是当下的时尚有着新的意义,使我们能够在明显断裂的时期中感知相似性。
至于那依旧晦涩的新闻稿需要被急速地简化理解。
在2023早春系列中,Michele从不同的历史时空中攫取片段。
先是他一直心怀执念的20世纪70年代,他将圆形、弧形、直线、曲线交错排列在连衣裙和长衫上,利用欧普艺术的光学错觉营造出奇异的效果;一向拥有“狂欢”精神的Michele也挤进了那个时期的夜店,连衣裙和吊带衫由飘逸的薄纱制成,马甲和皮毛外套上都缀满了亮片。

作为一个引文收集者,Benjamin总是将宛如浩瀚繁星的思想碎片收集起来,通过重新整合,连结成黑暗中的启明灵光。Michele也正是通过对不同时期光点的重新梳理和建构,表达了此时此刻的思想。
Michele向前回溯的脚步并没有停下。事实上,他“创星说”的灵感来源也是一次引文——德国哲学家Hannah Arendt(汉娜·阿伦特)于1968年发表的关于Benjamin的文章。“没有了手稿中浩繁的引文和摘要,他如何生存下去?”在书中,Arendt这样拷问Benjamin的遗产。
尽管米开理在蒙特城堡呈现了来自多个时空的元素,但整个早春系列却并不显得杂乱和突兀。在夜店跳着戈戈舞的男孩、令人眼花缭乱的、嬉皮士、端庄优雅的精英阶层人士和带有宗教色彩的庄严女巫汇聚一堂,仿佛都成了城堡的主人,在各个平行宇宙展现着连贯的面貌。
“景观并非一个图像集合,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通过图像的中介而建立的关系”, Debord在《景观社会》中的观点实质上与Benjamin 的星丛概念是极为相似的。“景观”也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包袱。Debord通过不断整理,将杂乱无章的东西塞进包袱里,并从外部审视着视觉所感受表达的集合以及其蕴涵的社会关系。
就像这场纷繁的早春系列大秀一样,Michele创造的秀场概念从来不是简单、直白、日常的,他总是将各种视觉元素拼贴和重构,形成一个庞大的“景观”,邀请观者与他一同解读符号下埋藏的社会关系。
“Benjamin让世界因新的宇宙观——一个能够打破传统桎梏的前所未知的现实构型——而颤抖。”他在系列阐释中写道。以往,我们常谈及Michele对珠宝、装饰物和收藏的迷恋,但他的“贪欲”似乎不止于此。无论是变化多端的视觉符号,还是晦涩的哲学概念,在Michele的眼中都是散落在各处的“引文”,将它们交汇重组,才能形成耀眼的属于他的“星丛”,才能成为“短暂仪式”的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