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俭
简单说来我是拍电影的,仔细点说我拍摄的是独立创作的纪录片电影。本科在武汉大学学新闻,研究生在北京电影学院学电影。我创作纪录片已近二十年,作品旨在为时代留切片,为历史留存照。我喜欢对同一题材做跨度很长的拍摄,2021年最新作品《两个星球》就是对汶川震后家庭长达12年的观察和拍摄。
《摇摇晃晃的人间》获得2016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长片竞赛评委会奖,并提名2017上海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吾土》入围2016柏林电影节;《活着》曾获得2011广州纪录片节评审团奖。2018年成为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会员,参与奥斯卡纪录片评审投票。
5月中旬,纪录片导演范俭二度拍完又被推上舆论风口的女诗人余秀华,回重庆没多久,于5月24号启程去上海,拍摄上海疫情的尾声。在上海严格封控期间,他进不去,虽然找人在当地拍到一些重要素材,可他不在现场怎么行?
拍完余秀华回家其实没休息几天,但每天“看看鸟儿,吃吃火锅”的生活让他深感不安,“作为纪录片人,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所能做的,就是‘在场’!”而记录大上海大事件之下,“小民”们的沉浮和百态,焉能缺席?“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去到那里,留下这个特殊时代的影像资料。”这是使命感使然。

擅长拍出普通人“绵密的日常生活”——这是业内对纪录片导演范俭的评价。他拍过农民工的城市化进程(2006年《在城市里跳跃》),拍过出租司机眼中往来穿梭的浮世绘(2008年《的哥》),拍过汶川地震后的丧子再育家庭的苦楚(2011年《活着》、2021年《两个星球》),拍过失地农民陈军的孤独抗争(2015年《吾土》),还拍过面朝尘土心怀诗意的残疾诗人余秀华(2016年《摇摇晃晃的人间》)……他把普通人既琐碎又无日不风波的日常,拍出了静水深流的质感和意向。

范俭在《吾土》的拍摄中
什么样的人拍什么样的作品。范俭一直都相当接地气。他从不自诩精英,他拍摄最不起眼的“人间世”,因为那就是“他的来处”:“我来自小城市的工人家庭,普通人的生活我毫不陌生。”
2006年,他的研究生毕业作,也是他拍摄的第一个长篇纪录片,主人公是“在城市里跳跃”的农民工。拍纪录片需要参与到拍摄对象的生活中去,而不仅仅是采访、旁观,“在人格深处,我跟拍摄对象有许多共鸣,他们的生活有我熟悉的部分,也有出乎我意料之处,不过我完全能够参与进去。”
即便是在业界闯出名号之后,他依然没有名利心,内心皈依的还是他的来处——朴实的生活。甚至在2015年底,他从北京搬到重庆,因为“重庆更有生活。”自从2002年进入央视工作,在帝都生活的十四年间,他感受到的北京,是一个工作密度很高、生活密度很低的地方。曾经,这座城市的影视文化、媒体行业中时尚新锐的元素不断吸引着他,有时也被裹挟着投身到并不属于他的工作中去。离开北京后,他回头看,发现“那只是一种潮流、跟风,并不适合我”。
那时他已经确定,最值得他做的事情就是拍摄传统纪录片——这更需要沉淀,而不是追赶。于是,他决定和北京拉开一段距离,选择落脚到更有生活气息的山城重庆,这里是他的祖籍。之前他来过几次,很喜欢,加之妻子臧妮也是重庆人。最初想着过双城生活——半年重庆,半年北京。一段时间以后,他比预想中地更快融入了这里,“重庆的那种地气,那种生活质感,更适合我。”那就没有必要再逗留北京。
他自始至终都对琐碎的日常抱持着好奇、理解和尊重。拍摄时,他不厌其烦地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看似重复的行为背后潜藏着细微的情绪流动。他对戏剧性有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有时人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戏剧性。他想要拍生活的水面下涌动的深流,而不是要发生波澜壮阔的事件,也不是情感的强烈奔涌或大起大落。越是平淡的日常里,他越能看到真实的人性,“不是假的人性,不是表演出来的人性。”
他总说,最平淡的日常往往隐藏着玉石。

《吾土》中,陈军和女儿在热爱的土地上
而普罗大众之中,范俭还关注“异乡人”。《在城市里跳跃》是他拍摄的第一个外来工题材;其后的《寻爱》,亦是关注新生代外来工的归属感;离开央视后,他作为独立纪录片导演拍摄的首部作品是《的哥》,目光投向寄居在城市里的往来过客。“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村,他们都普遍缺失一种身份认同,难以建立‘我是谁’的概念。”
这种心境他感同身受。范俭祖籍重庆,却从小生活在宁夏,家中一直保留着重庆人的生活习惯。自小生活的工厂区也都是来自各地的外乡人。上大学他去了武汉,毕业后辗转于济南、北京、重庆……“在我的成长中,一直打上了外地人的烙印。”
因此,“我从何处来”成为范俭及其作品的主人公一直孜孜以求的命题,无论在地理层面还是在心理归属层面。

拍纪录片时,真切看到人性和世界的灰度,冲击大吗?范俭平静地回答:我一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灰色的。
1999年,他武汉大学新闻系毕业,在山东电视台一档法制栏目做了调查记者。两年多以后,又去了央视的《今日说法》,还是法制类。“做法制节目,什么没见过?社会的多层面、多样性、复杂性,都见识过了。”
话虽如此,大学刚毕业就接触到社会和人性的另外一个剖面,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成长在国有工厂里,环境单纯,社会关系简单。那段人生中,他感受到的世界是平和的,直到进入法制栏目做了记者。“刚开始那段时间,领导天天让我看上访材料,那些冤屈、不公的判罚主要来自社会底层,其中大部分又都来自农村。”隐藏在清明之下的阴暗,让书生意气的范俭几乎怒不可遏,“我那时是一个有新闻理想的年轻人,希望铁肩担道义,去批评去揭露。”
直到2002年,他在《今日说法》采访了一个冤案的主人公——他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被投入监狱,很多年后无罪释放。他申请了国家赔偿,但法律程序颇费周折,中间发生了什么?范俭和同事去采访报道了这件事情,却没想到给主人公惹来了后续的麻烦:因为这案子被央视曝光,他遭到了当地有关部门的报复——就是不给他国家赔偿款。
那一次范俭忽然意识到,他以为的铁肩担道义,却并没有真正帮助到当事人,甚至损害了他的利益,“我第一次对我所做的事情、我的理想,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那些年,他所在的媒体环境一直在改变,他感到施展的空间越来越小,也不想再重复自己,希望提升创作水平,便在2003年进入北京电影学院读研究生,纪录片方向。一直以来,“对真实的世界完成一种表达”是他的理想。过去用记者报道的方式,随着他的职业理想发生变化,他想要深入探求人的内心层面,用更为深刻的影像方式。
回顾这两段职业生涯,范俭总结:法制专题更多的是让他对社会的剖面做一些观察;拍纪录片则让他一点一点认识了时代的复杂和人性的多维度。
他一边读研一边工作,学拍纪录片的同时,他去到央视的纪录片栏目《纪事》,隶属于新闻评论部,和《东方时空》《新闻调查》《实话实说》在同一个院子里工作。“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这让范俭受益匪浅,但他也意识到在体制内创作仍有很多束缚,“创作上的自由度会影响到人格上的自由度。” 2007年,他离开央视,决定做一个独立纪录片创作者。
从“有单位的人”,到“自由人”,范俭有得亦有失,“我自由了,却也没有固定收入了。”每月他会为还房贷而焦虑,同时,自己想拍的东西不仅不赚钱,还要不断地贴钱。
他经历了一年多的迷茫期。这期间,他一边拍自己想拍的片子,一边接一些宣传片养活自己。他也问过自己:我只能拍纪录片吗?可不可以拍剧情片?他尝试过写剧本,总感觉不对路。拍剧情片的人需要有很强的控制力和控制欲,掌控所有的演员、工作人员,所有的局面;而拍纪录片更需要弱控制,不要试图去控制你的拍摄对象、你的合作者,你要在貌似被动的情况下完成创作——他的性格更适合后者。此外,他在剧情片领域是个新丁,而在纪录片领域已经积累了不少拍经验和资源,他不甘心放弃。
2009年一个契机,让他坚定了以纪录片为主的创作方向,那便是《活着》这个的项目。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一直想拍点什么,他去了汶川、北川、都江堰,认识了一群在地震中失去孩子的母亲,还认识了对他们进行心理救援的咨询师刘猛。2009年他确定,拍汶川地震后的丧子家庭。
这时期他还遇到了日后的搭档,制片人梁为超。他们一起合作这个项目,把提案带到了2009年广州纪录片大会,在那里他知道了纪录片有它的市场、有它的投资方,“原来,独立制作并非等于单打独斗,也可以团队合作。纪录片有工业化操作的可能性。”工业化并不意味着商业化,而是让纪录片创作可以“造血”,可以走向全世界。这让范俭有了信心,他的纪录片创作和制作有持续的道路可以走,这条道路能够打通国内外,而不只是固守在狭小的范围和人群里。
从此,他的创作之路和人生之路都变得清晰了。

2016年,范俭的纪录片生涯迎来了高光时刻。他拍摄的以女诗人余秀华为主人公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获得了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DFA)主竞赛单元评委会大奖——该电影节是全世界最大、最有影响力的纪录片电影节,被誉为“纪录片界的奥斯卡”。

《摇摇晃晃的人间》中,余秀华在写作
“我拍摄余秀华跟她的名气、争议无关,她的经历、她的写作、她的思想足够打动我。”其实早在2014年余秀华出现之前,范俭就萌生了一个想法:要拍一个诗人,但不是职业诗人,他/她日常是工人或者农民,从事着普通的劳动;他/她生活在尘土之中,内心却藏着诗意。不久后,余秀华横空出世。
这位生活在湖北省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的中年女性,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脑瘫,行动不便,高中没毕业便赋闲在家。她酷爱写诗,直到2015年,以一首惊世骇俗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而在网络爆红,之后出版社迅速找她出版诗集。
当时,一波又一波记者蜂拥而至,想采访、拍摄这位特立独行风头无两的女诗人。最终,范俭得到了她的信任。跟拍余秀华一年多,完成了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谈及余秀华与他合作的缘由,余秀华曾说他“有备而来”,也赞过他“温和,有智慧”。初入大众视野的余秀华野生野长,言谈举止不同于诗坛的“名门正派”,争议和误解随之而来,看客们心态各异:有人把余秀华的诗歌称为底层的写作,将她对自我欲望的直白抒写视为洪水猛兽,有人拿她的残疾和无爱婚姻大做文章……而范俭只关注她的作品,读懂了她文字背后的思想和个性。“余秀华身上的那种粗粝感,就是人原本就该拥有的天然质感。而我们大多数人在进入校园、社会之后,便学着将自身天然的粗粝感打磨得精细圆融,在世界面前越来越具有某种的表演属性。”他欣赏她的真性情,敢爱敢恨,按照内心的意愿去表达,想跟人骂战就去骂战,“她的真就是她最动人的地方。”他厌恶那些对余秀华“底层诗人”的界定,他敢问“当你这样说的时候,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个阶层?”知音者诚稀。

女诗人余秀华与导演范俭建立了信任
余秀华就是范俭喜欢拍的那一类人:他/她的肉体和芸芸众生在一起,他/她的人格却没有匍匐于这片大地。余秀华与《吾土》里的农民工陈军具有相同的内核:不甘于平庸,不甘于沉沦。这样的内核与范俭也是贴近的,“当然,我的拍摄对象的丰富性是远多于我自身, 他们丰富了我对世界的认知。”

陈军在《吾土》中

范俭拍纪录片,拍普罗大众的悲欢离合,很多时候要深入到别人家庭生活的细节深处——吃饭谈心争吵甚至睡觉。很难想象在摄像机旁,普通人能那么自然而然地“我行我素”。没有极大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这不可能完成。
“拍纪录片的人要有很好的情商,要‘懂’别人。”范俭共情的能力令合作伙伴的感慨。他的拍摄对象们,各个性情、观念差异巨大,“我尽可能充分感受和理解对方,而不用自己的观点去影响和控制对方。”被他拍摄过的震后心理救援师刘猛曾说,他的态度、人格,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这种共情能力并非全然与生俱来。以拍摄余秀华为例,他深入了解余秀华的作品,懂得了她情感的压抑、渴望和用力。此外,他阅读了大量女性视角的作品,如维吉尼亚·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努力地理解女性的触角和感受。甚至主动研究女性主义的来龙去脉。他意识到:如他这般年龄和阅历的男性,很多有较强的控制欲,较强的男权意识。他反思这种现象,由此,他重新认知身边的女性、认知余秀华,甚至重新认知了他和妻子的关系。
他可以共情与他内核相近的农民工陈军和诗人余秀华,在他的镜头里,同样也有与他的价值观天差地别的人——在《摇摇晃晃的人间》中,余秀华的前夫和工友谈论起她起诉离婚,言谈间充斥着贬低和揣测:女人就是个猪,只要你会哄;她出名就不要你了,那老子叫你名都没有……很难想象,这时候范俭又如何共情?“我会去找到那些哪怕细微的可共情之处。余秀华的前夫对于女性的观念我是非常不认同的,但我能够理解像他这样离开家乡、漂泊在外的入赘男性的卑微感、寄居感。”作为纪录片导演,他追求水一样的人格和智慧,柔软的,同时又是坚定的,“有时候,对人类的弱点可以怀有温和的同情。”
范俭的共情是敏锐而细腻的。五月底他在上海拍摄封城尾声期间,去虹桥火车站附近拍离开这座城市的人们。在这特殊时期,许多旅人只能靠着步行或骑自行车来到车站,其中多是境遇艰难的打工者。他拍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位外卖小哥对一个拖着行李走不动路的陌生人施以援手,他把那人的行李放到自己的外卖车上,一直把对方送到车站附近的地下通道。沉沉夜色中,外卖小哥目送着跟他一样的打工人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那一头,离开这座也曾打拼过沉浮过的城市。看着这一幕,即便小哥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在他背后的范俭仍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要破防了。镜头缓缓地从小哥的后背过渡到他的侧脸,小哥没有哭泣,但暗涌的悲伤比泪水更触动人心……范俭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去感知、理解那些如蜉蝣漂泊的人们,并用细腻的镜头记录了下来。

2022年5月,范俭在上海拍摄疫情尾声的现状
共情并不意味着被众生的情绪和喧哗牵引。“当我置身于人群之中投入情感时,我的理性会站在人群的远处默默观察。”这并不是超然物外,而是艺术创作需要有的一种抽离感。有了这个距离,作品才能从现实提升,有形而上的可能。

他懂得自己生命的来处,所以拍出了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珍宝;他思考人们精神命运的走向,所以“死亡”是他的作品中难以回避的命题。
在他成长过程中,家庭遭受过一个沉痛的变故:他的二姐不慎坠入井中溺亡。彼时他年纪尚幼,对死亡的认知还很模糊。
1999年,他在山东电视台工作期间,拍摄了一个捐赠遗体赎罪的死刑犯,旁观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一直记得因抢劫获罪的死刑犯那轻声细语和羞涩的表情。他被枪决后,范俭一度整夜失眠。这个片子得了个纪录片奖,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拍的是纪录片。这是他在作品中第一次触及死亡。
2009年他拍摄《活着》,又一次深刻地碰触了生离死别——汶川地震中,那些失去生命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母亲父亲……
对于死亡,他持续地思考和观察着。2017年,他重新回到《活着》的主人公叶姐和祝哥的家庭里,距离他们失去女儿已经过去了九年。他拍摄的《两个星球》重新思考了死亡:逝者不逝。

《两个星球》中,地震中离去的姐姐一直影响着震后出生的川川
在《两个星球》里,逝去的生命仍然在震后十年的时空中如影随形:祝哥不愿陪儿子川川去游乐场,他说:以前女儿在的时候我都没有陪。叶姐立马条件反射地驳斥:所以这个孩子才必须要陪。还有和叶姐一起把孩子送跆拳道馆的一个朋友,她善待领养的孩子,她说:好像在补偿自己当年死去的孩子。
关于“逝者不逝”,与其说关乎生死,不如说关乎信仰。在《两个星球》中,范俭对于生命和死亡有了更形而上的哲学思考:“我们的生活是线性地往前运转吗?它是不是也可能是螺旋的?甚至是塌陷式的?在这个片子中,故事的主角在重新认知和处理他们生命里过去的某些时间段,只有这样,后面的生命才能重新往前走。”
他对死亡的理解,从“未知生,焉知死”转变为“未知死,焉知生”。

地震九年后,叶红梅和朋友们在公墓为逝去的孩子抱头痛哭
无论范俭拍什么人,用何种叙事,归根结底他探讨的是同一个内核,就像波兰作家显克维奇在《你往何处去》一书中表达的:凡是有着精神层面追求的人,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答案——我们的内心该何去何从。
对话
Q
&
A
范俭

您最近在拍什么片子?
刚从上海回来,拍了上海疫情的尾声。之前去不了,就找了朋友帮忙拍一些素材。但是我很不安。这么大的历史事件在上海发生,身为纪录片创作者,我怎么能让别人去现场而自己不在现场呢?我怎么能舒适地待在家里呢?所以当我找到可以在上海住宿的地方时,立刻就买票了。
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
我找的一个摄影师在浙江,五月十几号他先坐高铁去上海,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住处,上海的酒店宾馆几乎都处于停业状态,几番周折找到了一个民间救援志愿者团队,我的伙伴先住在他们的宿舍。5月24号我终于在虹桥火车站十公里外找到了一个可以住的宾馆。
我拍过武汉封城,但上海的情况不太一样。当时武汉大街上没那么多关卡,上海有无数个关卡,几乎每个街道都设置了。交通上也比较困难,虽然有少数的公共交通线路,但夜晚都停了,而我主要在晚上拍摄。上海市区又很难找到共享电瓶车,有时只能骑共享单车奔波几十公里。
拍到的素材满意吗?
其实去那儿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只要你在场,就一定拍得到珍贵的素材,只要你不畏惧困难,只要你不吝惜体力。“去”的行为本身意义更大。去之前可以想象很多的阻挠、驱赶,甚至可能睡大街,回来会被隔离十几天,可能耽误后面的一个拍摄。但所有顾虑都必须克服,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
在这样一个充满挑战的时代,在人们日益悲观的当下,我作为纪录片导演的价值就是:去现场,去记录。
您拍过非典,拍过武汉疫情,又拍了上海疫情。这几次疫情大事件您都参与了。
早年间看山是山,现在看山已不是山。非典也罢,新冠也好,我们创作者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不是在报道,是在做很很深的思考。我会越来越多地思考一个群体、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处境,当然也是我自身的处境。

2016年您以余秀华为主人公拍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得了国际大奖,今年为什么再度拍她?
我跟我大多数拍摄对象都保持着很长时间的交往,我喜欢在一个长的时间跨度之下去看待人物和事件。拍《两个星球》,我回到了近十年前拍《活着》的叶姐和祝哥的家庭,这期间我们每年都会通话问候,我也时常去当地待一待。还有《吾土》的主人公陈军,2004年开始的《在城市里跳跃》我就拍过他,现在只要到北京我就会去看他们一家人,我们已经是长久的朋友了。
余秀华也是如此。时隔几年再拍她,拍她的变化。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不仅仅是导演与主人公的关系。因为她的信任,我能深入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去观察、拍摄,也和她共同经历了很多,我们在上海电影节一起走红毯,一起去斯坦福大学作交流……
这次拍她,在您看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她会更多为身边人考虑,过去更自我一些。比如她会为我这样的朋友操心,前段时间她上热搜,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不是在拍我吗,赶紧拿这波流量去用啊,别人都在蹭,你不蹭白不蹭。
余秀华的真性情在国内引起过一些争议,国外观众是怎么看她的?
国外大量观众被余秀华打动,这让我真切地意识到:个体解放、个体独立、精神自由的人性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即便她是用中国人的语言和方式在写诗,但她强大的生命力是不受语言和文化束缚的,任何一个民族的人、任何一种文化中的人都能读得懂。
直到现在,仍然有国外网友在Facebook上不断给我留言,表达他们对余秀华的共鸣。这是我身为纪录片人最大的享受。

您离开体制内做独立纪录片人曾经很艰难,2016年在阿姆斯特丹得大奖的那一刻,是不是百感交集?
得奖那晚我给我老婆臧妮发了一个微信,三个字:得奖了。她在国内,看到之后落泪了。然后我得了一小笔奖金,拿着一部分给余秀华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她之前电脑的总出问题。
在那之后,您拍纪录片能让你过上不错的生活了吗?
拍纪录片从来没有让我的物质生活很不错,到现在都没有,只能说可以让我生活了。我也没有那么高的物质追求,我到现在都没有买车,没有这个需求……我认识不少国外的纪录片工作者也是如此。拍纪录片对我来说主要是一种精神生活。
为什么您能坚持下来?您的“野心”是什么?
我不认为我在“坚持”什么,这个词显得被动,显得苦情。我不是那样的,一直能做我想做的事,是很幸福的。另外,我的人格有较强稳定性。有的人会在人生中尝试一百件事,而我就专注于一件事,对另外99件事都不感兴趣。
我想做纪录片做到老得不能再老,就像美国国宝级纪录片创作者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那样,八十多岁时还在从事纪录片创作。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做一件事终其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