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成
2022年研究生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
“每次航班徐徐降落之时,脚下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总是能翻起我内心深处对于城市的复杂情感。随着城市迭代,光点从无到有、破碎又重构,循环往复。我们也如此。”
“老师,明儿约几点啊?”
“你拍摄完还有别的安排是吗?”
“和别人约了酒局呢,但肯定还是以咱们正事为重。”华成在电话另一头说。
放下电话,我哑然失笑,这是第四代还是第五代?记得十多年前约刘小东老师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对话。
北京的艺术圈节节外退,艺术家们在城市的边缘散居或聚居,创作累了或者实在找不到灵感,就三五成群一起喝点吃点释放压力,互相嬉笑怒骂几句,不经意间却成了继续下去的力量,一代又一代,作品新意迭出,生活方式上却无甚变化。我笑他研究生刚毕业就抓住了北京艺术圈生活方式的精髓。他也笑得坦诚。
如大多数毕业生一样,华成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为毕业后何去何从迷茫担忧,是否留在北京的问题也曾一度困扰过他,“有时候我是真的很想留在北京,想在北京做自己的艺术,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在北京太没有存在感和归属感。”
祸兮福所依。对于大多数艺术家而言,感到压力、迷茫或是悲伤时很可能也是其创造力提升之时,若能适度把握,将这些感受通过自己的创作语言转化为作品,不能不说是幸事一桩。华成的“破镜”系列创作就是如此而来,毕业时所面临的压力与痛苦成了他最好的养料。
那是2019年,“破镜”系列《破境》作品在中央美术学院当年的毕业展上刚一亮相,即在网络传开,一炮而红。华成曾经想过,这件作品如果被展出,多少会吸引到一些目光,但是能出圈,得到社会的关注,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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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或站立或行走的雕塑,身上布满了因镜面皮肤断裂形成的缝隙,以一种脆弱、破碎的状态,重构了人。每个人都有一面现实的镜子,我们可能会在一次次“击碎”的过程中,被支离的碎片吞噬,沉没其中,也有可能就着每片闪烁的微光,从困境中看到希望。尽管有人对着《破境》这件作品向他提出质疑:“为什么你的作品这么讨人喜欢?”“美院毕业展变成网红打卡展了?”“商业艺术家就是你了!”但是也有很多年轻人在他的作品下面留言:“每一片都在反射外界,内里却不得而知。”“我们遍体鳞伤,却不肯支离破碎”,更有观众直言看他的作品会泪目,还将作品与《王者荣耀》中的英雄角色“东方镜”联系起来,留下“亿万个碎片的镜子,亿万个辉煌的太阳”的弹幕。这些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的声音,让华成开始反思自己创作中的不足,未来的路也在自我批判与肯定的对抗中渐渐明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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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代》,超白镜、镜面不锈钢、高压灯、透明亚克力、丝杆电机、承重滑轨、驱动器、控制器、钢架,300×150×350cm,2022


杜若馨
2022年研究生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山水系
“‘雪夜访戴’是魏晋时期的一则美谈,王子猷雪夜乘兴访戴逵,至门前兴尽,遂返。尊内心而轻外物,‘访戴’的自由与放诞何尝不是现在人们所渴望达到的心灵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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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见戴》,绢本设色,150×200cm,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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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见戴》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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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菡
1998年出生于河南许昌
2022年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
“我喜欢干枯的植物,濒死的秆茎看起来更有力量,让我联想到走投无路、突然爆发了什么决心的人。”
中国的诗歌与书画中从来不乏植物的身影,文人的笔墨,更为植物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王一菡喜欢植物,更喜欢画植物,小的时候,她曾将自己想象成一棵树,“因为觉得树会活很久,所以想当树,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想。”大四毕业前期,王一菡所在学校院子里有一棵合欢树被砍掉了,她为此难过了许久,“看着这棵树从枝繁叶茂到生病打吊针,然后被砍掉……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
这一年,王一菡的毕业作品《荒原》画的也是植物,但不是树,是生命周期更短暂的向日葵。她没有表现向日葵向阳而生的执著,也没有呈现花开时流金似海的灿烂,只是呈现了一个局部,去掉了空间和大部分体积,放大了自己感兴趣的颜色和构成,使画面更加接近自己对于这组静物的直观感受,那是一种对生命处于生死临界点状态的想象与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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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时期,她还曾画过一个动物系列,各种动物“空中狩猎”的情景让人感到紧张窒息。她说:“我喜欢表现生命力,我十分着迷于植物或动物在濒死或遇险时爆发出的能量,也喜欢人在陷入困境、走投无路时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所展现的生命本能。这些都令我敬畏。”
缺失、挣扎和自我对话,无论《荒原》,还是《空中狩猎》,都诉说着一种精神状态上的困境。但是和我们想象的不同,王一菡并没有特别坎坷的成长经历,“如果要表现那种特别宏大的生死感的话,对我来说,会有些勉强。”她从小到大,画画读书,步步顺遂,中学读的是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后被保送到中央美术学院,今年中央美术学院本科毕业,又被保送在本校继续读研究生。
王一菡一直很喜欢艺术家奇奇·史密斯,特别是大学进入版画系之后,更深入研究过奇奇·史密斯的工作方式,“她的作品探索了身体的诞生与重生等主题,她非常善于利用各种不同材质创作,探索材质独特的语言特性,而且作品富有浓厚的手工质感,这些都深深影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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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滑梯》,油画棒、丙烯,18×28.5cm,2020
王一菡本科选的是版画专业,研究生依然选择了版画。“我挺喜欢版画系的,也很喜欢做版画,这种需要制作和不太直接的方式让我感觉很安全,也十分有趣。”读书期间,她在版材和拓印方法、颜色方面做过各种尝试,但最喜欢也最有感觉的还是铜版画。“我觉得印刷出的铜版画作品具有很强的金属版味,细腻而又丰富的层次感是任何其他版种都不能比的。”
毕业创作期间,王一菡曾尝试在家搭建铜版腐蚀间未遂,这段趣事后来成为同学们的笑谈。“我在卫生间里搞了一个简易版腐蚀池(大号养殖水箱)和简易版洗版池(儿童浴盆),并且对全卫生间做了防水(贴满塑料袋)。在封控中艰难搞到需要的所有材料后,我发现自己能找到的最大的塑料水箱都无法平整放进我的大铜版。本以为已经买了够多的三氯化铁,结果稀释出来的腐蚀液根本不能浸泡我铜版的全部。但由于封控,我已经搞不到新的水箱或者更多的三氯化铁,最后只能含泪处理掉占了大半个卫生间的腐蚀间,另寻他路。”
在北京悦·美术馆的《初次见面,后会有期》展览上,也有一件她的作品《aimer》。这件作品源自更早时候她画的一张画,与《荒原》的主题相同,但是材质用的是陶瓷。《aimer》的创作也经历了波折的探索过程,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做陶瓷,感觉很好玩。陶瓷烧出来以后,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给它上色,要从刷出来的颜色出发再去组织,这跟做铜版画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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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理随机生成、趣味天然,特殊材料及创作方式所带来的不可预知性,让王一菡深深着迷,这是“可控与不可控”的哲学,也带给人关于“临界之美”的思考,“当你不可能控制特别完美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直接把你的创作带到一个全新的方向,而这正是我喜欢的。”


伽让
2000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2022年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
“做什么,怎么做,都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既然我要做艺术,就不应该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做一些平和却索然无味的东西。”
在2022年央美毕业展上,有一件有趣的作品:名为《猫鼠游戏》,但事实上整个作品无论影像还是装置部分,都没有一只鼠的出现。我们只看到一只猫在跑轮上不停地奔跑,一台织布机组合连接跑轮,于是猫跑步的力带动着织布机的运作,最终织出了一块长布。
为了让猫跑动,猫的主人也是《猫鼠游戏》的创作者游佳让(伽让)在创作时用尽了办法,使用猫粮、冻干、猫薄荷……向猫发出引诱。虽然影像部分并没有展示猫是究竟如何从具有自发性的动物成为单调重复的工具,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且能够透过猫的行为感受到艺术家所想要批判的东西:猫在转变的过程中,选择了迎合规则,它的行为不再是自由的、富有创造性的,而是强制的、自我折磨的。
在伽让的设想里,在央美的线下毕业展上,这部分影像会和装置部分一起呈现:一个跟人类等身大小的跑轮,人只有在其中不停地跑,才能在跑轮上看到这段影像的播放。遗憾的是这部分构想最终只能用建模示意的方式在线上呈现,但是对“猫鼠游戏”盗梦空间式的双重呈现方式,还是让这件作品迅速引起围观并引发讨论,影像里和影像外,屏幕中和现实中,谁不是猫?谁又不是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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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游戏》,行为影像,跑步机、织布机、毛线、猫,2022
“身份”议题不论是哲学还是艺术领域,都一直备受关注,在这个大话题下,“性别”“公共空间的界限”等也都是伽让关心和想要深入探讨的话题。身份即“出身和社会地位”,进而可以联想到性别、年龄、籍贯、职业、职务……这也是平常大家填表的栏目,你是城市还是农村户口?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婚否?这些术语,都是关于人的身份政治。
找到适合自己的创作方向与方式并不容易,在此之前,伽让也曾画过一段时间佛教主题的绘画。大三时,他才明确自己今后创作的方向,“我觉得生活中经历了什么,创作就会极大程度地偏向些什么,这是自然发生的。可能那段时间,社会上关于这方面的新闻比较多,也可能是我自己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有比较多的话想说。”
在周围人的鼓励与支持下,伽让开始做一些之前没有过的尝试。比如用“世界人均长相”与“Lilith古典油画”融合生成一张照片,将此作为虚拟形象Lilith在社交网络的头像,再将Lilith放置到社交网络里,让其与陌生人匹配对话,其对话完全由GPT2-chitchat生成。在匹配了1000余人后,他公布了Lilith与各种人的对话……
无论是以猫为主角的《猫鼠游戏》,还是围绕虚拟人Lilith展开的《AI在社交网络上能找到真爱吗?》,又或者是他曾做过的其他仅适合小范围观看的激进的行为艺术作品,作品本身没有多少成本,但是却投入了他非常多的心血,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猫鼠游戏》共拍摄了两个月,这期间有时候他感觉猫来了跑步的兴致,赶紧布好机器、打开设备,结果猫只跑了五秒钟就不跑了。“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们究竟谁是猫,谁是鼠,到底是谁在引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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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猫鼠游戏》这件作品,伽让获得了央美毕业展一等奖。他说毕业之后,要留在北京继续做实验艺术,做独立艺术家,一边赚钱,办展,一边创作。“作品的出发点还是会用一些日常的东西,比如一床被子上种了很多蘑菇,一个床垫两边翘来翘去……我会做得更暧昧一些,非常生活化,非常私密。”
这个决心下得并不容易,更何况他所关注的“身份议题”和实验艺术本身自带争议。“有时候,我的作品也会和家人分享,主动挑战顽固的长辈。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要向公众发声,做出一些改变,那至少应该先改变周围的人。家人看了我的作品,提出质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是解决不完的,为什么偏偏要你去做?就不能平和一点吗?’我知道他们对我有一点担心,但并不是说我非要做这种创作。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反馈,是对周遭的一种响应。我想,做什么,怎么做,都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既然我要做艺术,就不应该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做一些平和却索然无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