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天,胡安焉人生第一本书《我在北京送快递》由浦睿文化出版。封皮折页这样介绍他:打工人,写作者。近十年迁徙于祖国南北,辗转于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等地,现定居成都。早年间做过保安、面包店学徒、便利店店员、自行车店销售、网店工作人员等;近年在广东的物流公司做过夜班拣货工人;后又在北京做了两年快递员。2020年至今,待业在家。
这本记录胡安焉20年打了19份工的非虚构作品集,作为“底层文学”的代表,出版后获得了极大的关注。在豆瓣读书,它的评分是8.2,很长一段时间都名列社会纪实类图书一周热门榜榜首;在微信读书App,它获得“好评如潮”标签,已经有14.5万人读过这本书,超过86%的人推荐,1万多人专门撰文点评。
8月的最后一天,胡安焉如约准时来到摄影棚,穿着洗得旧旧的但看上去很舒服的T恤、工装牛仔五分裤和运动鞋。这一套,和他在浦睿文化出版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封面插图的装束,如出一辙。
在“行读奖”的演讲台上,胡安焉的装束也是眼下这一套。身影和大屏幕上《我在北京送快递》那张抱着一大摞快递的封面插图背影,互为镜像。甚至可以肯定,他穿的就是同一条工装牛仔五分裤。
他就这样穿着随时可以开着三轮去派件的一身服装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奖杯,平静地站在两位微笑着的正装文坛大咖中间合影。接着,便一手托着奖杯,一手举着手机,站在领奖台中央,发表了五分钟的获奖感言。流程衔接得准确、丝滑,没有丝毫怯场。
他甚至还有些俏皮地调侃自己上次得奖还是2017年在德邦的时候,由同事不记名投票选出来的每月优秀员工奖。
从物流公司的优秀员工奖到主流媒体文学类图书奖,简直是梦幻般的逆袭。他只是淡淡地说:“这个跨度有点大,所以我还不清楚现在这个奖对我的意义,我需要一段时间去观察、理解和消化。”
不过,他对自己被称为“素人作家”,会较真儿。
他会一再表明,写作其实已经超过10年之久,并非素人,从2009年,他就开始写,从模仿自己喜欢的作家开始,“去写自己想写的内容,去表达,去消化自己之前人生经历、社会阅历里面积累的那些素材。”他明确自己还是写作者,并不是作家,因为他认为作家是在写作上获得公认或较高成就的人,他不认为自己已经达到那个高度。
对于《我在北京送快递》这本书,他更是有着自己很明确的写作意图。当有读者对这本书没能写出更多所谓的行业内幕、没有针对问题给出所谓的解决办法,表达出不满时,他直接回应:“我是一个个人写作者,不是公共写作者,我的写作不带有问题意识。”而且,他相信写作时只要无限地深入到个体的独特性中,必然会在更高的层面融汇于普遍性。
对于文学,他有着自己的坚持—文学,往往无法直接应用于现实,它不负责解决实际问题;文学可以影响人,这种影响并非即时和具体地发生,而是以一种更根本和深远的方式;文学不是为了向读者传达某些思想、观念或主张,而是触动读者对自身经验的重新发现和理解;没有一部文学作品能适合所有读者……
他很清楚,《我在北京送快递》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是因为和这本书性质近似的著作并不多,优秀的更是少之又少。至于被贴上“底层文学”这个标签,胡安焉并不认可,但也不会在意,“如果它是有价值的,时间会洗掉它身上的标签;如果它没有价值,那谁在乎它贴了什么标签呢?”
不过,胡安焉的过往人生的确都是在所谓社会底层兜兜转转。
很长时间里,他都是独自一人居住,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每一次找新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做的19份工作,要么收入低,要么工作时间特别长,而他一旦在一份工作中感到焦虑,他就会换工作。
对于辞职,他有丰富的经验,“对我来说,放弃总比坚持容易,所有困难都能克服我。”他把自己每一份工作的更迭,叫做逃离,“当我感到焦虑的时候,生活就像变了质的食物不再可口,甚至会毒害我的健康。所以我一直在换工作,一直在逃跑。”
这一路他逃得很痛苦。正如他在《我在北京送快递》里记录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是自卑的、困惑的、迷茫的、恐惧的、痛苦的……
因此,他用三个疑问代词组成自己的笔名胡安焉:“胡”在文言文中是“为什么”的意思,“安”和“焉”则都有“怎么”的含义,三个疑问代词放在一起,表达的是“何以安心”。
24岁之前,胡安焉连自己的“心”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时,他中专毕业4年,已经做过6份工作,全都是服务员、加油工、送货员这样的工作,也都是同学介绍的。都干不长的原因,简单说,就是他格格不入。
他并不各色,相反他正直老实,温和不计较,还乐于助人,不然,也不会总有同学给他介绍工作。但他总会遇到当时应付不了的各种挫折:同事之间的算计、顾客的不满、自己的社交恐惧、工作和学习的时间冲突……
他自卑,同龄人一踏入社会就能立马变得精明、成熟,迅速适应社会各项规则——比如,巴结领导给领导送礼。“我怀疑他们早在还是个学生时,身体里就已经藏了一个成人,进入社会后,只要轻松地把学生的表皮撕下来,变化就立刻完成”;他也怀疑,一辈子呆在体制内谨小慎微的父母给了他不合时宜的教养,“对子女在物质和情感方面的诉求非常淡漠,但对子女的道德要求,几乎是模范的标准”。这让他变得唯唯诺诺,无欲无求,不敢抗争……
那个时候,他接触到的所有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工作赚钱,然后结婚生子。他跟不上趟,逐渐边缘化,很恐慌,彷徨无措。但最终,他唯一能怀疑和指责的就是自己。外界自有运行规律,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
直到无所适从的他无意看到漫画社的一则学员招聘广告,从小就喜欢漫画的他,决定加入。
正是在漫画社,胡安焉首次接触到文艺,首次看到了精神世界在人身上的存在。
同期的学员,他年纪最大,但其他学员展示出来的精神状态,让他大感意外。他们都有各自明确的文艺追求:喜欢漫画,还喜欢小说、电影、摇滚乐。他们也有着张扬的个性,推崇并不那么主流的价值观,且引以为傲:灌输意识形态,拒绝;服从商业机制,鄙视;迎合读者群体,不干。他们还故意强化自己的边缘化,将其当做个性去彰显,不但不惊慌,还很自信,很得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毫无保留地接纳并认可胡安焉的不合时宜,并告诉他,他在社会里显得不成熟的品质是宝贵的,他无法融入社会,不是他的问题,是因为社会有问题。
这些给当时恐惧“边缘化”且已经无计可施的胡安焉莫大的安慰,也叫醒了他沉睡的“心”:所谓社会标准或主流价值,自己不一定要追寻;一个人有精神内核,有个性,有自我,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才更重要。
自我意识的觉醒,无异于胡安焉人生里的一场核爆,之后的他,开始有了截然不同的内核。他永远感谢2003年遇到这群年轻的朋友。
但自我觉醒了,并不意味着就立刻拥有了自我。那时候胡安焉的自我,就像种子,还需要在合适的土壤环境中,才能生根发芽,直至长大。
直到2009年,30岁的胡安焉通过阅读找到写作,他知道自己的心终于有地方安放了—他要通过写作,而且是写长篇小说,来追求、建立自己的人生价值。
然而,中专学历、常年打零工、居无定所的胡安焉,把写作当作人生依归,并不是一个励志故事。让他自我的种子破土而出的土壤,并不是和风细雨,而是让他备受打击、挫折、试炼的生活本身。
自我觉醒并没有让他拥有选择权。当他意识到漫画社只是在机械训练,并不能培养漫画创作,他离开,然后继续打工。他又做过很多工作—动漫资讯杂志美编、文印店员工、动漫公司员工……
工作是生存的手段,每一份工作,一开始哪怕感觉不好,他都不敷衍,“我的身体会自觉地调整内分泌水平,就像逆来顺受的劳工发现雇主并不打算满足自己的需求后,默默地放弃了自己的权益。”
他意识到,工作并不是人生的目的,只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是对个人意愿的让渡。与此相对的则是生活的另外部分—那些忠于我们意愿的、想做的事情和追求。当他意识到一份工作让他不再想让渡“另外部分”时,他就逃离。
在南宁做女装生意的两年,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经历,也直接把他推向了写作。
2007年他开始和朋友合伙开女装店。店开在无品牌服装聚集的小商场,除了春节,他每天工作超过十三四个小时,像个负荷超载的机器人,很少有喘息的时候。
与此同时,他还要应付商场里店与店之间赤裸裸的“商战”:互相提防、互相算计,流言蜚语从货品、生意进阶到名誉毁谤、人身攻击。
那时,胡安焉虽然有了自我,还没有建立“自我的世界”,他非常在意外界的评价,造谣、中伤、抹黑,这些负面看法不断累积,给脆弱又自尊的他造成巨大的伤害。
方方面面因素叠加,他越来越不想面对人,恐惧抗拒心理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他终于意识到,在一套自己不适应的价值系统里寻求肯定,注定是不断的失望和失败。
在女装店的最后几个月,对生意上的一切都已经感觉到厌倦的胡安焉,开始大量看书。他从书店买来塞林格、雷蒙德·卡佛、理查德·耶茨、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作品。
他最先喜欢上的作家就是塞林格。因为塞林格的写作平易近人,也因为觉得自己和塞林格的一些生命感受是相通的。塞林格用写作对抗整个荒诞的世界,也在写作中守护自己的精神家园,胡安焉被深深打动,视其为偶像。他想,也许自己也可以这样去写写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悟。
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人生际遇中那些不适应、不明白、不理解、不苟同、不喜欢……胡安焉很清楚,虽然自己肉体可以逃离,精神却无法抽离,那些让他备受煎熬倍觉痛苦的人生经历,会一直在他心里过不去。而文学创作正是可以消化这些体验的方法。他甚至忿忿地想,“只有写作可以把这个世界曾加诸于我身上的恶心感交还给世界—如果这个世界有造物主,我要叫你看看你的作品有多失败。”
事实上,胡安焉并没有用文字“还击”这个让他失意到恶心的世界,相反,他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中展示的是他的平实、克制,他袒露自己的厌倦,磨损,逃避,本质却是想告诉读者:认真度过的日子,最后都不会没有意义。
他在书的最后写道:今天我对自己所有的打工经历,只怀有感激和怀念,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怨忿—我承认曾经有过,但已经全部放下了。因为从更多的生活经验中,我逐渐认识到,怀着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这些改变,和阅读与写作密不可分。如果说写作让胡安焉消化痛苦、自我完善,那么阅读则在不断地感动和安慰他。
他在弗吉尼亚·伍尔芙的《普通读者》里,读到以写作谋生的英国没落贵族利蒂西娅女士的故事,感动得哭了。这位一生都在不断下坠的女士,哪怕在毫无希望的绝境中,也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爱—“在心死之时喜欢她的鸭子和枕边的昆虫”,始终保持灵魂的高贵和纯洁—“保持着女士的那份教养、那份勇敢”,除此之外,“她的一生都在伤痛和挣扎中度过”。
他感佩于利蒂西娅女士的“伟大的失意”,也感谢她为自己拨开迷津。契诃夫则让他最有亲切感,其笔下的小人物不停地在精神上遇险,但他们完全不懂欺骗自己,不断地逃离,逃离没有意义的、骗人的、不对路的环境。他们也没有太主动、太积极地寻找,只是保持了“不去”的可能性。他们唯一主动的就是“不骗”。
这些阅读给胡安焉许多触动,“在有限的选择和局促的现实中,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中许多平凡隽永的时刻,要比现实困扰的方方面面,对人生更具决定意义。”
他逐步看清写作的“真相”,不再寄希望于通过写作改变生活,也摒弃了“写作的崇高性”。他不再认为写好一篇文章比做好一道菜更难,或更重要,“任何事情认真做都是一种自我实现,殊途同归。”他说。
他重新看待工作,“我无法闭门造车,阅读并不能代替贴身的生活经验。”
2011年,写作两年多后,他进入了写作瓶颈,没有太多犹豫,他回归工作。这些年,胡安焉常在日子吃紧时找一份工作,也在手头略微宽裕时重新写作。他开始将工作与生活分离,不再在工作中寻找意义。工作是他参与社会的主要途径,他需要从广泛和深入的社会阅历中汲取养分;写作帮他一次又一次精神抖擞地投入生活,借此保持对生活的敏锐与好奇。
快递员工作结束没多久,新冠疫情爆发,胡安焉重拾长篇小说写作计划。为了恢复笔触,他写一些日记贴在豆瓣上练笔,只写了半天的这篇《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成为爆款,他也被推到了台前。三年后,《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胡安焉和他的书一道,让更多人知道,“所谓自由,不在于你享有什么,而在于你能意识到什么。”
一个诚实地面对生活、面对自己的普通人,最终,通过文学,通达广阔自由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