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城厢是上海的源头。厢在吴语中是婉约隐蔽之所。仿佛是愁肠百结的心事,层层叠叠铺盘到了最后,还原的还是玲珑清透的情怀。这有点类似于上海话里面的作,软糯而媚态,却分明地区别于铿锵有力的蛮横,以温婉的方式绵延在历史的宏大叙述之中。
仕说

徐光启故居
抵达这里时,心里的惆怅开始蔓延。乔家路238号,隶属黄浦的普通小马路,杂烩人生之地,世俗气息浓重。九间楼早已没了当年的轩昂气派,古旧破落的寂寞倦怠,在剩余的七间房屋里浅浅迂回。明嘉靖四十二(1562)至今的几百年里,居住者更迭替代,但是无论耀主光宗还是落破潦倒,房屋有灵,追忆的也总是来源。

徐的功绩毫无疑问,但作为天主教徒,他却只是活在意大利人心中,利玛窦是徐保禄的老师,他们喜欢这么说。徐在他的时代,最令人刮目的是,他能够看穿中国文化的弱点,却又对整体的发展保有自信,某种意义上,相比林则徐以其道还其身的狭窄,徐光启的高度才是大国的胸襟,所以徐是中国文明的肇始。明万历三十六,徐光启回来九间楼故居,同行的还有他的意大利师长。那一年是1608年,低矮的墙垣显示一种辽阔的风度,那是类似中国画虚实交融的开放情怀,他们当然深谙此道,于是在后来的几百年里,九间楼默然坚守,西风渐进的日子,总能听到某些响动,仿佛时断时续的呼唤,保禄,徐保禄。
这是徐光启的天主教名字。
豫园
中国古代文人最惯常的做派就是,仕途得意了,抱得美人缓缓归,千金散尽营建一座私家园子,以此温柔还乡缱绻美梦,自以为一袖清风莫等闲了。但是豫园是个例外,其早先的主人潘允瑞官做得并无通达之势,倒是他的老子潘恩,平步青云至刑部尚书,在明代足以呼风唤雨了。当爹的荣华富贵盖过了自己,潘允瑞于是只能够转身寄情山水,豫园的“陆具岭涧洞壑之胜,水极岛滩梁渡之趣”由此而来。


今天的豫园已不见当年的盛大,但精巧雅致的江南园林风格仍然存留。园内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布局上的递进,以疏密得当的层次迎合,很好地联通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气韵。人在豫园行,心却悠然温软,那些芜杂繁冗的名堂掌故,实际上和现代人的生活不发生意义,但身体的愉悦,因为清幽而收获的寂静,对于被城市巨大惯性吞没的人们,多少是一种裨益。
镜花

老城隍庙
老城隍庙是真的老了。从其始建算起,明永乐距今六百余年。六百余年呵,多少沧桑酝酿,最终还是在此,获得了现世安稳的满足。

今天的上海城隍庙,包括霍光殿、甲子殿、财神殿、慈航殿、城隍殿、娘娘殿、父母殿、关圣殿、文昌殿九个殿堂,总面积约二千余平方米。每到初一十五,虔诚的老阿姨都会赶来祈福,在她们内心,并没有太多宗教的形式和原则,她们需要的只是精神上的靠拢,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慰。老城隍庙就在这样奇怪的存在,归属了城市灵魂与欲望。在殿堂的外头,那些精彩纷呈的小吃,终于还原了物质生活的本来,南翔小笼包,绿波廊餐厅 ,这才是尊神为大的真相,绵密质感的好日子的下游。不过稍具讽刺意味的是,老城隍庙小吃的风头明显盖过了城隍本身,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当你在为舌尖上的美食疯狂时,内心的安定满足还是来源于对某种东西的尊重。
上海是一碗浓汤,城隍是浓汤的底料,普天之下的城隍庙不知道有多少,有意思的是,唯独上海的这座最终交换给了美食的狂欢,从小市民到大都会,城隍庙是上海的根,同时也随着这个城市完成了它的变异。
金屋

梦花街
一直都这么觉得,梦花街,它就是巨蟹座的,因为它是一个如此容易沾染上回忆的地方。很多曾经在梦花街生活过的人,离开后都会说时依旧,哪怕那些过往的岁月,仅仅只是长达半天的欢愉。它就像一壶花露烧,酒色清欢,来来往往的人,城市近在咫尺的喧嚣,于是都可以忽略,只剩下眼前微醺的爱人,身后散漫从容的光影。

路两旁的小店全是为生计操持的普通人,也许这才是老城厢的真实背景,远离诗意,坚韧地舒展着,他们是如何在盛开中看见凋谢的,青春腐朽在身体里,像轻轻爆炸的花蕾,说不清是美丽还是疼痛。梦花街梦花街,不过是一朵花的幻觉,遗世独立的寂寞,却没有花香应和。梦花街呈现了生活的原貌,由于抵达了真相,反而有一种冒犯。人们面对现实境遇,总是本能地躲闪。但梦花街却平静如常,最美好的不过如此,最残酷的也不过如此。它的故事,穿透了最黑暗的底色,寻找明媚的光线。
文庙
周日的旧书市集才是上海文庙确乎存在的理由,那仿佛是七天轮回一次的佳期年华,一种蒙受恩宠的应激反应,或者仅仅是完美对接的确认,是民间以自己的方式,对崇文善学的狂欢仪式。文庙的神圣意味离普通人过于遥远,实际上这是孔庙的另一身繁衍,中国人浸淫儒家文化习以为常,那种天然和熟稔反倒让人迷失,于是他们并不知道文庙的功能,也是因为我们对读书的顶礼膜拜,在物欲的现实世界已经断裂很久。

据说每年的六月份文庙会有一次虚拟的热闹,大成殿前方的祈愿树上,满目红绸,悬有孔子像和魁星阁的纸片上,道出了他们的心愿。多为莘莘学子面临升学压力做出的临时投诚。
也看到有外国友人的纸条,却是祝愿自己BABY身体健康。

空阔的建筑含笑不语,对于在流年里历经嬗变的文庙,历史不过是温习,什么它都有预感。
清谈

大镜阁
有城就有墙。后来城市空空如也,装满用来绝望和交欢的房间。再没有人过问那个风雨如晦的世界,我们依偎在高楼广厦里,温暖与共这金粉金沙掩埋的宁静乱世。

上海开埠后,城墙的屏障功用消失殆尽,而且它的老态龙钟,已经制约了更大的发展,1912年,民国开元,上海城墙被陆续拆除,作为某种纪念,残留了一段,回眸而笑。1995年经精心修葺,老城墙又一次华丽转身,大境阁的前世今生,总算有了完整的呈现。
近代以来,大境阁为文人墨客云集之处。晚清至民初,此阁三层楼曾是著名画家吴逃禅、华墨龙、任伯年、朱屺瞻等作画、会友之所。1917年,著名昆曲教师陈风鸣、丁兰生,票友郁炳生等在此二楼成立“平声曲社”,昆曲家莫舒斋也在这里开办昆曲学习班培养昆曲新秀。1952年,由应云卫执导,史湘云主演的昆剧《桃花扇》,就是在此阁组团后公演的。
书隐楼
应该选择一个明快的阴天,应该先读一读书隐楼的昨天,应该把自己放在历史里煮一煮。书隐楼却不动声色,面对每一个毫无准备的,匆促来回的过客。人在书隐楼的阴影里走得恍惚,明清建筑的庭院深深,马头高墙,飞檐翘角,显赫匾额……让人生出无数沧桑的感怀。

数百年以后,书隐楼已显得疲惫,但是那些迟暮的气息,仍然掩不过当年的绮丽。通往内室的门半遮半掩,光线是昏暗的,里厢闪现的人影便有点像纸做的道具。老式的挂钟突然响得冒昧,让人感到无边的时间和空间可以消解太多的阴差阳错,从而显示出本质的相同,守着这些老屋的后辈,如同一直生活在祖宗的膝下,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动不得的,连檐上的灰尘也是宝贝。如果说旧到底的东西,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新,那么老城厢的精神坐标在哪里,最终他们会不会萎缩于历史的皱褶里呢。
往生

白云观
白云观的历史可以上溯至清光绪八年(1887),因了乡坤的资助,全真道士徐至成在上海老城区老西门创建雷祖殿,光绪十二年(1886)扩建了斗姆殿、客堂及斋堂等建筑,光绪十九年(1893)由上海商会会长陈润夫牵头资助,再次扩建了三清殿、吕祖殿、丘祖殿,时占地面积达十四余亩,使其逐渐成为一座规模较大的全真道观;

对白云观的来龙去脉加以模拟,沿袭徐至成和道观本身的肌理,会使人获得抽象而又繁复的印象,它的历史是富于装饰性的,像是一笔飞来横财,会有一些挥霍无度的耽溺,但是它与上海的面容如此吻合,以至于它毫不费力的收容了精英们流浪的灵魂,以为从此可以安枕无忧。遁入空门的逃逸说到底还是因为卑微,那些据说价值连城的明代镏金铜像,现在完好的供奉在白云观二楼的各个殿堂里面,它们亦不过是人心的道具,掩饰了欢愉的真相。
沉香阁
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吗?走进沉香阁,就感觉檀香之气袭人。城市突然退避,触目所及,皆得几分仙气;苍松劲柏,均悟一点禅心。有道是,此间暮鼓晨钟,惊醒无数名利之客;彼时经声佛号,唤回几多孽海迷津之人。

大雄宝殿,一种浩气长虹般的气势。所有的表述者都会感到震撼,一种表述的难度。置身其间,更觉宗教对于人心的担当,如峰如峦。
走上仙掌瑶台,开阔。雄伟。巍峨。博大。仰观东禅楼头,自是涛声入怀、抱琴看鹤;静听西净楼里,感受松风明月、宝案读仙。走过风雨走廊,悟云里钟声、闻云外泉声;紫气衔山、福地来朝。心底忽然涌起两句诗:尘梦未醒人自若,江山无恙我重来。

弘一法师曾有诗云:“是亦众生,与我体同。应起悲心,怜彼昏蒙。普劝世人,放生戒杀。不食其肉,乃谓爱物。”
可见护生之道,功德莫大,可动天地,可惊鬼神。
梓园
20世纪初,上海的名画家、实业家和亲日人士王一亭买下了这处老房子,并将其更名为梓园,因为庭院中矗立着一棵种植于明代的梓树,后来梓园的由来。

王一亭在院落中建造了一座古怪的宅邸,将意大利百叶窗、哥特式窗户和希腊式廊柱融入一体。宅邸周围有飞檐的亭阁和假山,如梦如幻。梓园吸引了国际人士,1922年,爱因斯坦携夫人与王一亭一起在八角形的餐室品尝河鲜。当老城厢衰败之时,梓园却兴旺发达。作为日本天皇对王一亭友谊的表示,日本帝国的建筑师被派到到上海,为宅邸设计了一座华丽的新屋顶。解放后,梓园住进了一大批无产阶级。王一亭的宅邸加高了两层,上层是波纹铁皮草草搭建起来的顶楼,老房子气派的阳台用石板砌了起来又挤进两家人家。激进的红卫兵毁坏了花园,花园被一家粗金属加工厂取而代之。

老上海的历史不仅限于法租界之内,而是更为深远。上海的过去很大程度上能在老城厢里探寻到,这里是上海旧时的中心,在区域上和管辖上都与欧洲租界分开。这种分离而又邻近外国影响的状况结出了奇怪的果实,都体现在一栋被称作为梓园的大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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