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30年代,永安百货面临其他三家百货公司的激烈竞争,但永安第二代掌门人郭琳爽是个商业奇才,创新的营销屡出不穷,甚至无意中培养出了中国第一代带货网红:康克令钢笔小姐。
在那个年代,合金笔尖的“金笔”是跟苹果手机一样的爆款商品,四大百货公司均有自己的品牌笔。永安独辟蹊径,开设“康克令(Conklin)金笔柜台”,售货员清一色都是明目皓齿的美女,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合体的旗袍,戴着精致的胸针,讲着流利的英语,人称“康克令小姐”,一下子就红遍了上海滩。

“康克令小姐”和钢笔广告文案
这种营销方式非常切中钢笔的目标客户群—男性知识分子的心理。1936年,后来成为《文汇报》主编的徐铸成从武汉出差来上海,特地跑到永安公司,花了四块大洋买了一支金笔,就是为了一睹康克令小姐的风姿。 据他回忆:“果然明眸皓齿,不负众望。康克令柜台,顾客独多,盖多为慕名而来。 ”

《永安月刊》前三期,人物分别为:
郭志媛(郭琳爽之女,左,1939.5)
吴丽莲(康克令小姐,中,1939.6)
钟凤华(康克令小姐,右,1939.7)
施蜇存写过一篇小说叫做《特吕姑娘》,主人公秦贞娥是漂亮的百货公司的售货员,绰号Miss de Luxe,每月业绩高达6000大洋,带货能力超强,她的原型就是“康克令小姐”。据施蜇存自己讲,为了把小说人物刻画的饱满生动,他亲自去“康克令小姐”那里买钢笔,花费不菲,颇为心疼。
康克令小姐当年在上海滩的地位,不亚于今天受追捧的网红和主播。民国杂志《上海生活》创刊号,便以康克令小姐作为封面女郎,而据说一位陈姓公子,与一位叫谈雪卿的康克令小姐共坠爱河,谈女士生下一女,却无法嫁入陈家,后将女儿交于章士钊抚养,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章含之。
富家公子追网红,这么有现代气息的时髦事物,其实都是上海滩玩剩下的。
在1937年,永安的郭琳爽筹划开办“国货商场”,调集了全国2000多家生产商,将这些优质产品在上海首发,张家口的皮货,景德镇的瓷器,双妹牌香水,正字牌丝袜,永安不仅是单纯的转卖商品,更是跟厂家一起把控质量培育品牌,这些零售思想放到现在,仍然不显得过时。

女店员现场演示制作香皂,永安,1935年
中国的第一盏照明路灯,第一个抽水马桶,第一座现代商场,第一家现代银行,第一所教会大学,第一份报纸杂志,第一次模特大赛……在上海滩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绯闻奇谈的同时,这座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现代化。
81年后的2018年,上海市重提要打造全球新品首发地,天猫也决定把20万个全球品牌新品研发中心放在上海,一时间六神鸡尾酒、大白兔奶糖做的润唇膏、奥利奥饼干唱片机刷爆朋友圈。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上海都是开全国消费风气之先的地方。
上海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为这种风气之先,提供了基础:一是上海依托通商口岸的便利位置,汇集全球精品货物;二是由于江浙多年战乱,来自江浙的富户涌入上海,形成庞大的高端消费人群。另外,上海本地的部分城市中产,也成为消费的中坚力量。
一对叫做李九皋和陈素任的上海本地夫妻,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李九皋毕业于上海华童公学,1936年在上海的一家加拿大电台担任频道英语播音员,英俊帅气。陈素任是李九皋的听众和粉丝,美丽大方,两人通过电台热线相识,并于1937年1月在衡山路的国际礼拜堂结婚。
两人的家庭,是典型的受消费文化熏陶出来的富裕中产,消费观非常现代:虽然家境优渥,但从不挥霍浪费,他们既去街边小店定做旗袍和皮鞋,也去南京路购买名牌手表和钻戒;夫妻俩的主要娱乐活动,是每周去百乐门跳两次舞;他们住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打理的有条有理。
陈素任婚后做了家庭主妇,生了两个儿子,为了应付家庭的开销,李九皋辞去电台的工作,开了一家棉花进口公司。凭借自己的奋斗,他在香港路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小轿车,家里冰箱、钢琴、收音机等一应俱全,在大部分的中国陷入动荡和硝烟的年代,这个家庭提前几十年跨入了中产。
李九皋和陈素任的故事还远未结束,但在当时,像他们这样的千千万万的城市中产消费者,是塑造上海消费文化的重要力量,也是上海城市精神的重要承载者。1936年,美国《时代周刊》杂志这样评价上海:“这个城市不靠皇帝,也不靠官吏,而只靠它的商业力量发展起来。”

以四大百货公司为代表的商业力量,通过充足的货源供应、卓越的硬件环境、科学的商场布局等重塑了上海市民的消费文化。百货商场大规模使用广告橱窗、玻璃柜台、升降电梯、降价促销、海报广告等工具,培育消费文化和消费习惯,对整个中国的消费文化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以商场布局为例:百货公司一楼通常以高频消费的食品、化妆品、牙膏、香皂为主;二楼为服装绸布,宽敞明亮供客户试穿比较;三楼为贵重商品,如首饰、珠宝、钟表等;四楼为皮箱、家具、电器等大中型商品,人流相对较少,可慢慢挑选。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无数中国城市的商场将复制这种布局。
1936年,五家百货公司(四大百货+丽华百货)营业额高达2674万元[6],远超全市700家中小规模零售店销售额的2000万元,百货公司业态彻底主导了上海零售业。
不过民国时代上海的商业繁华,终究只供少数精英阶层享用。上海的贫民阶层,多数居住拥挤的石库门和简陋的木棚屋中,在煤炉上烧饭,在水斗里洗衣。现代人对于民国上海的美妙幻想,大都来自于包装精美的影视剧,如《伪装者》里那些一尘不染的街道和服饰精美的路人,令历史尴尬。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硝烟笼罩上海。8月23日,日军飞机对南京路进行了轰炸,炸弹击中了先施和永安的大楼,造成包括店员和行人在内的250人死亡,570人负伤。永安有15名员工被炸死,总经理郭琳爽跪地大哭,而从大楼底层到四层的设备和商品悉数损毁,损失惨重。
从1937年8月淞沪战役爆发,到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上海租界地区进入“孤岛”时期,大量富商、难民和资金涌入,反而造成了一种畸形的繁荣景象。由于人口大量增加,百货公司的商品供不应求,永安的净利润率从1937年的9.7%涨到1941年的25%,大新的净利润率也从1.89%涨到29%。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驻租界,孤岛繁荣结束。日军向四大百货公司派驻“监督官”,对采购、库存、销售、价格等方面进行严格监管,现金全部强制存入横滨正金银行。四大百货公司一方面暗中抵抗管制,一方面积极维持运营,百货主业竟然从未因战争而崩溃过,反而实力略有增强。
1945年抗战胜利,上海的商业似乎出现了重新繁荣的曙光,但滚滚长江东逝水,属于南京路的纸醉金迷,属于上海滩的风花雪月,属于民国时代的所谓罗曼蒂克,都已彻底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