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缺煤的中国,为何会爆发这场大煤荒?| 《财经》封面(有节选)
《财经》江帆 韩舒淋 李廷祯 11月22日
某总部位于上海的大型券商研究所招聘农业、新材料(电车、光伏、军工、储能等方向)、能源(煤炭)等行业的研究员,90后为佳,要求有一定相关行业经验、写报告速度快、勤奋、细致、抗压能力强,欢迎将简历、代表作投递至caun307@163.com,来信必复。
煤炭增产从何处来
晋陕蒙,是国内最大的三个产煤省(区),也是此轮动力煤保供增产的主力。
根据10月官方下发的三批增产文件测算,四季度全国参与增产的煤矿共有256座,增产量约6638万吨。其中,山西、内蒙古承担了94%的任务。综合来看,今年四季度的煤炭总增产量,约可达到9000万吨至1亿吨。
除了增量规模,投产节奏更为关键。为了度冬,大部分量要在入冬前释出以让电厂垒起库存。一般而言,每年的9月下旬至10月末是电厂入冬补库的时期,11月之后就开始进入存煤的消耗期,迟至11月15日前,北方将全部进入供暖季,此时电厂能够垒起多少库存,对能否顺利度冬至关重要。
有市场人士表示,这些增产的量如果能够全部释出,今年过冬问题不大,但关键在于放量的时间节点,一定要在11月中旬之前放出足够的量,12月的缺口需要前面垒库来弥补。
四季度9000万-1亿吨的增量预期非常可观,力度前所未有。进入冬季后电厂煤耗继续攀升,但煤炭增产并非一纸命令就能迅速起效。
不是发了文件就能保供
澳煤减量后,原本大量使用澳煤的非电行业,普遍和电厂抢夺高热值动力煤。
内蒙古和山西是此轮增产中承担任务最大的两个省份,其中内蒙古以露天矿为主,尤其是蒙东煤矿主要供应东三省,山西则以井工矿为主。从《财经》记者10月走访两地代表性煤矿的情况来看,保供殊为不易。
煤炭生产,有自身的产业规律。“安全为天”,被煤炭行业奉为圭臬。近几年的“环保风暴”,也导致无人敢于触及环保红线。这些紧箍咒,使得煤炭产能短期内难以大幅增加,煤炭企业只能在多重监管约束下尽力保供。
“这不是去超市买东西,有钱就能拿走;没有东西,有钱也没用。”一位大型煤炭企业负责人感叹。
晋能控股集团(下称“晋能控股”),是山西最大、中国第二的煤炭企业,由同煤、晋煤、潞安、晋能等几大山西国有煤企的煤矿资产整合而来。其四季度对口保供广西、江苏、吉林、安徽、上海、浙江六省(区市),承接2070万吨的增产量,占到山西省增产任务的近一半。
2070万吨,与该集团昔日的月度产量接近,等于“不到三个月时间,要生产四个月的量”。
晋能控股总调度室主任工程师王志刚介绍,集团生产矿井和复工矿井,各承担增产产量的一半。生产矿井方面,大、中、小型矿井在完成年度生产计划的基础上,增产5%-15%不等;这部分矿井,可通过压缩检修时间、延长生产时间实现增产。因行业监管、地方政府监管造成暂时停产的复工矿井,复工后产能更有释放空间。
煤炭产量,要与采煤、掘进、通风、机电、运输、排水等几大系统高度匹配,要想合法、安全增产,必须对整个系统的生产和管理能力进行全面提升,这要求企业必须加大投入。
“正规煤矿增产非常困难。为了不造成产能浪费,山西很多煤矿已达生产极限,实际可调的余量很少。一个矿井每天想增加1万吨的产量很难,需要调动很多资源保障安全,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大同塔山煤矿的生产副总杨海阁称。
塔山煤矿,是晋能控股的骨干矿井,年产能2500万吨。杨海阁告诉《财经》记者,塔山煤矿从10月13日开始执行保供任务,80天需增产100万吨保供煤。分解至单日,商品煤外运量由原来的6.4万吨增至8.6万吨。从季度来看,增产幅度近20%。
过去数年,塔山煤矿年产量约2300万-2350万吨,波动幅度非常小。今年加上保供任务后,预计年产量将达到2426万吨,为建矿以来最大值。
为使保供万无一失,塔山煤矿提前更换了部分软硬备件;主运系统、综采队、选煤厂设备的技术骨干,被要求全部驻矿盯守,保证出现任何应急情况,都可得到立即处理。
晋能控股麾下的另一骨干矿井同忻煤矿,年产能1600万吨。该矿调度室主任闫捷称,矿上增产的手段,是缩短检修停机时间,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检修,并提高检修质量,这就必须大幅增加检修投入。同时调配生产班骨干加入检修班,帮助组织放煤生产。
这种战时工作状态,要持续到保供任务结束。截至10月27日,晋能控股累计向六省区市发运保供煤炭355.34万吨,完成了17%的增产任务。晋能控股高管称,大部分增产量,会在11月-12月释放。
在更加冰冷的蒙东,国家电投内蒙古公司的安全生产压力,一点也不比山西同行小。
国家电力投资集团内蒙古能源有限公司(下称“国家电投内蒙古公司”),在蒙东拥有五个大型露天煤矿,年设计总产能8100万吨。2020年生产的7760万吨煤炭中,有6700万吨属于动力煤。其中,38%的动力煤运往东北地区电厂,62%用于坑口发电,而70%的电量则输往辽宁,是东北冬季供电、供热的重要支撑。
在新的保供要求下,国家电投内蒙古公司需要将50%比例的动力煤供应东北,蒙东本地的供应被压缩。为此,内蒙古公司需要与本地做大量沟通工作。“地方政府站在国家角度也逐步理解,目前对我们的做法还是持支持态度。”国家电投内蒙古能源公司董事长刘建平表示。
而产能的影响难以短期弥补。刘建平介绍,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下发了《关于加快释放部分煤矿产能的紧急通知》,但内蒙古公司此前数年已经陆续完成了2000万吨产能核增,因此不在该名单中。
不仅如此,产能相比去年还有所下降。公司原计划今年产量同增300万吨,达到8000万吨关口。但因配合涉煤腐败倒查20年和林草腐败倒查10年的工作,一家下属大型露天煤矿用地迟迟未能批复。到今年6月,公司不得不调减生产计划至7300万吨。
土地手续批复,对露天煤矿安排开采计划至关重要。每年3月,一般会进入满负荷生产周期,首先剥离最上层土壤,然后一层层向下阶梯状开采;到11月严寒气候条件下,会逐步降低产量。
东北拉闸限电问题爆发后,前述受影响的土地手续在10月3日紧急获批。但今年的黄金生产周期已过,只剩下一个月的作业时间,全年减产400万吨已成定局。
这是内蒙古煤炭产能在近两年受限的一个缩影。刘建平称,大型煤矿生产计划性非常强,需要根据季节特点、用户需求来执行。而今年在春节前后、3月两会期间和6月已经做过三次应急保供,在原有生产节奏被打乱的困难情况下,公司还是做了全年整体安排,预留了四季度的产量空间,将减量的400万吨安排在四季度前减产。
通辽霍林河南露天煤矿,是国家电投内蒙古公司麾下年产能1800万吨的大型煤矿。该矿矿长赵明磊告诉《财经》记者,采矿设备的点检,原来是每天两次、每次40分钟,现在被调整成每天三次、每次15分钟,从而确保设备正常运行并压缩检修时间。
之前出于安全考虑,该矿的检修单位并不设夜班。现在为了保供,增设了夜班检修,人员数量是白班的一半,确保设备夜间安全运行。
在多重措施下,该矿每个采矿点每天可以多增一辆车的产能,约增产5%,“一层土一层煤,为了保障供应,必须大量出土,所以工程设备、人力物力的投入,肯定和原来不一样”。
保供虽是政治任务,但也不意味着产能可以无限增加。首先,增产有安全隐患,产能受煤监部门监管外,超产还要入刑;即便没有安全隐患,增产也需新的排土排渣空间——征地、矿坑的规划面积、矿权界都是早已确定好的,缺了哪一条也难以成行。
总体而言,本次增产仍是行政调控的结果,被调配的,也仅仅是短期即可放量的既有生产矿井。昔日去产能过程中被关闭的大批小煤矿不会被重启,大批基建矿井则赶不及竣工验收投产,在此轮保供中无法出力。
目前保供政策的最大抓手,是放宽对核定产能的限制,调增生产规模。其中一些矿井,早在今年1月-8月就已经完成了全年生产计划,如今被批准可在四季度继续组织生产;有的矿井,则是将年度产能计划上调,从而可以按照调整后重新分配的月平均产能来组织生产。
煤荒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
纵观今年煤价走势和煤量紧缺的情况,可以得出判断:基本面的供需失衡,是煤荒直接原因。
从需求方面看,今年1月至10月,全社会用电量同比大增12.2%。电力供应方面,规模以上水电出力下滑2.3%,风电、光伏、核电虽然增速可观,但总体占比较低;前十个月,规模以上火电发电量同比增长了11.3%。
从煤炭供给方面看,据国家统计局数据,1月-10月全国规模以上企业原煤产量33亿吨,同比仅增长了4%。即便10月开始保供增产,前十个月,原煤产量增速远远低于用电量增速,缺口非常明显。
受国际关系因素影响,今年1月-5月,国内进口煤量同比下降了25%;6月以后,为满足国内用煤需求,才逐步加大进口力度。1月-10月,全国累计进口煤炭2.57亿吨,累计增速首次回正,同比微增1.9%。
新法规的实施,也加剧了供需矛盾。今年3月1日,危险作业罪正式入刑,煤矿超产能生产,正是其重点打击对象。
历史上,中国诸多煤矿的核定产能,一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煤炭产量往往远高于核定产能,超产是行业常态。这部分极具弹性、导致煤矿长期超产的非法地下产能被业内称为“表外产能”,这些产能一夜消失,大大加剧了供应缺口。
此外,自2020年四季度以来,澳煤的减量,导致国内高卡低硫煤种极为紧缺,发生结构性缺货。这一问题今年愈发凸显,原本大量使用澳煤的造纸、建材、水泥、化工等非电行业,普遍和电厂抢夺高热值动力煤。
非电行业的终端价格少有管制,生产成本可以通过提高售价进行疏导,因此对于高价动力煤的接受程度普遍高于电厂,这进一步抬高了高热值煤炭的市场价格,并带动中低热值动力煤跟涨。
九龙治水导致“煤荒型电荒”
供需失衡的直接原因是煤炭供应没有跟上。中国不缺煤炭资源,也不缺煤炭产能,却在多方因素作用下出现了一场大煤荒,教训深刻,亟须反思。
业界一直有观点认为,自2016年开始的煤炭“去产能”,是导致此轮煤荒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据《财经》记者的走访,事实并非如此。
山西一位煤炭高管称,山西“去产能”退出的是缺乏资源和能力的落后煤矿,有效产能却是增加的,“比如退出年产100万吨小煤矿,新建起500万吨的大型煤矿,资源保障能力得到了提高”。
2013年中国原煤产量达到历史高点后,受经济增速放缓、能源结构调整等因素影响,煤炭市场开始供大于求。2016年,煤炭行业“去产能”拉开帷幕,原煤产量跌至2010年以来的最低点。
此后几年,随着国民经济稳中向好,煤炭需求开始回暖,优质产能加速释放,原煤生产连年恢复性增长。
但是,今年的煤炭产量增长,却未能和发电量增长匹配,且缺口较大。
《财经》记者走访了多位市场人士,总结来看,产生缺口直接因素有三:一是煤矿企业将今年1月-2月保供的超产数量,均摊至年度核定产能中,发生了变相的减产;二是安监、环保等监管政策趋严;三是今年密集的一系列大事件,其中包括4月的系列安全生产事故,6月的安全生产月,以及9月在陕西举行的全运会等,均导致停产整顿频发。
换言之,影响今年煤炭供应的主要因素,并非资源和生产能力短缺,而是各种监管和事故性因素。
“煤矿生产能力是足够的。但放量的关键,在于煤企的生产意愿。”有受访的市场人士称。
“发改委想让增产、允许超产,但最后查处超产的是安监、公安,本就是两张皮。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很难办。因此,增产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落实,绝不能有超产,绝不能出事故,这是底线。”一位不愿具名的山西大型煤炭国企高管表示。
亦有大型煤炭负责人向《财经》记者坦言,在9月底保供要求刚下发时,他就非常担心,“只是国家发改委要求增产没用,生态环境部、自然资源部、国家煤监局等不同部门对环评、土地、安全等环节各有监管要求”。此前,内蒙古就有煤矿曾因土地手续未批而提前剥离土层,导致相关负责人入狱、企业被罚款的案例。不过,这次在严峻形势下,通过协调机制,一些历史上的遗留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监管趋严因素之外,煤炭企业的外部生存环境,也在过去一年里经历了过山车。
今年上半年,受“双碳”政策、永煤违约等诸多事件影响,煤炭行业融资环境持续恶化,导致部分企业贷款、发债困难。即便使有高煤价加持,肩负各种历史包袱的大型国有煤企,日子也并不好过。
据中煤协统计,截至2020年12月,大型煤企负债总额约4万亿元,负债率接近70%。
“双碳”背景下的煤炭行业,极不受各级金融机构待见。今年4月21日,央行、国家发改委、证监会发布了《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与旧版相比,以煤炭为首的化石能源清洁利用等高碳排放项目,不再纳入支持范围。
《财经》记者走访的山西一家大型煤炭企业,就曾在上半年面临大额刚性兑付危机,资金链一度非常紧张,煤炭工人工资一度迟发三个月。今年7月后,形势才稍有缓解,8月中旬才为职工补齐了欠发工资。
今年10月以来,随着电荒、煤荒相继暴露,引发高层重视,宏观政策开始以确保能源供应为重中之重,煤炭行业的融资环境才开始有所改善。而正是在高层重视协调,凝聚共识之后,煤荒问题才真正开始缓解。
10月8日,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要求要在保障安全生产的前提下,推动具备增产潜力的煤矿尽快释放产能,加快已核准且基本建成的露天煤矿投产达产,促进停产整改的煤矿依法依规整改、尽早恢复生产。
10月11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家能源委员会会议。李克强指出,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中国能源需求不可避免地会继续增长,供给短缺是最大的能源不安全,必须以保障安全为前提构建现代能源体系,着力提高能源自主供给能力。要针对以煤为主的能源资源禀赋,优化煤炭产能布局,根据发展需要合理建设先进煤电,继续有序淘汰落后煤电。
李克强还指出,要结合近期应对电力、煤炭供需矛盾的情况,深入测算论证,研究提出碳达峰分步骤的时间表、路线图。
短期的煤荒,并不意味着中国对煤炭行业的态度会有大的转向。10月26日,国务院发布的《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再次强调,煤炭消费“十四五”期间合理控制增长,“十五五”时期逐步减少,对煤电的定位为“推动向基础保障性和系统调节性电源并重转型”。
11月2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入打好污染防治攻防战的意见》,还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加快煤炭减量步伐,实施可再生能源替代行动。“十四五”时期,严控煤炭消费增长,京津冀及周边地区、长三角地区煤炭消费量分别下降10%、5%左右,汾渭平原煤炭消费量实现负增长。
刚刚结束的第二十六届联合国气候变化会议上,煤炭问题也是各方争议的焦点,以至于到最后时刻,将协议文本中的各国加速“逐步淘汰”(phase out)改为“逐步减少”(phase down)煤炭,协议才勉强获得通过。
此次煤荒在“双碳”目标提出后的第一年突然出现,如同一个警示,“过去一直说九龙治水,这次明显看到九龙坐在一起治水,但必须要有长效机制。”一位受访的电力行业资深人士称。
中国政府强大的调控能力,正在迅速化解煤炭短期缺口造成的麻烦,但政出多门、缺乏协调,甚至政策互相掣肘,也将中国煤炭行业置于困境,亦是“煤荒型电荒”的主因。
——————————————————————
备注:最近有读者反应,腾讯公众号的规则改了,不是按时间先后推送,最好在下方点个赞,表示大佬已阅,不然可能收不到俺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