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洪平和他的工业4.0基金
财新网 丁锋 2015年5月29日
“中国正站在工业4.0革命的门口，如果这次再错失机会，以后再想复制就难了。”德意志银行亚太区投资银行前执行主席蔡洪平不止一次地表达过这个观点。
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今年2月，蔡洪平便辞去德意志银行的职务，转身投入到这场席卷世界的工业4.0浪潮，一手筹建汉德工业4.0促进基金。“余生抱负在此。”蔡洪平这样说。
不到半年，这只初始规模为10亿美元的中德跨国工业促进平台即将完成第一期融资。蔡洪平说，希望这是中德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将“中国制造2025”与“德国工业4.0”对接的高端投资平台。
据财新记者了解，汉德基金已获得了中国国家主权基金的战略性支持，同时中东主权基金及另外两家中资金融机构也在支持之列。市场人士评价，汉德基金在短时间内能够筹备成功，足见中德两国政府的重视，也是去年10月中德总理签署的《中德合作行动纲领》下的一个促进步骤。汉德基金可以说是“政府支持，市场化运作”的战略平台基金。
兼具家国情怀的蔡洪平，在基金设立之初就赋予其艰巨使命，即抓住全球工业4.0革命的机遇，帮助中国企业实现产业的技术升级，同时也为德国具有先进技术和研发能力的中小企业打开中国市场的大门，而这些企业历史上是为德国跨国公司配套服务的。
不过，这并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蔡洪平说，“中国工业缺的太多了，中国的工业实际上平均水平只有2.0的阶段，还没有实现完全工业自动化的3.0。世界范围的工业4.0革命，美国以互联网技术端发动，德国从高端制造业端发动，正出现联合包抄之态势。中国的制造业如果不能找到升级突破之路，未来将面临挑战。中国政府刚刚颁发的《中国制造2025》中已明确了这一努力方向。”
“中国制造2025”对接“德国工业4.0”
“工业4.0”一词最早出现在2011年4月德国举行的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其后迅速风靡全球。工业1.0代表工业化的开始，工业2.0代表电气化，工业3.0代表自动化。而工业4.0为网络信息化，意味着两件事情：一是万物相联；二是信息物理系统（CPS），即物理世界与虚拟世界的融合。
在蔡洪平看来，工业4.0时代下，生产者、消费者将很难区分，所有传统行业都面临巨大的革命。“以后人类所有的行为，包括生产起居、用电等都将形成大数据被搜集，于是基于大数据的电器生产应运而生：比如在德国已经可以实现的是，当下午六点以后电便宜的时候，它自动变成使用一般的城市供电，当中午电价贵的时候，它就用太阳能发电，可以随时切换。此外，能源自动化也会开始，生产资源需要多少，终端需求多少，都有清晰数据，以需定产，生产过剩现象会消失，效率大幅提高。”
在中国，常被拿来与“德国工业4.0”相提并论的则是“中国制造2025”。2015年5月9日，国务院正式印发《中国制造2025》，并于5月19日对外公布。这是中国实施制造强国战略第一个十年的行动纲领。
中国和德国，一个是新兴的制造业基地，一个为老牌制造业强国，是建立在不同工业基础上的战略规划，但异曲同工。中国工信部部长苗圩说，德国提出的“德国工业4.0“和中国提出的“中国制造2025”，从大方向上来说，是不谋而合、异曲同工。
相同之处，就是更多的用信息技术和先进制造业进行结合，或者讲用互联网+先进制造业这么一个结合，带动整个新一轮制造业发展。
不同的是两国工业发展的阶段不同。从德国而言，基本上实现了3.0，现在正从3.0向4.0发展，也就是生产的自动化向网络信息化这方面迈进。不同的企业可能走在3.2、3.5。德国方面认为，需要八到十年来达到“德国工业4.0”的整体目标。就中国的工业来说，地区之间、行业之间、企业之间还存在着很大的差距，有的企业甚至还要补2.0到3.0这一课，差距不言而喻。
然而，工业4.0时代的到来也给中国带来难得的机遇。苗圩说，互联网技术在制造业的应用，将成为新一轮加快发展的最大催化剂，一个最大的引擎。“也可能是从电气化跨越到智能化制造的阶段。”
蔡洪平也有同样的信念。他认为，中国有足够条件抓住这个机会实现弯道超车。“有三个条件：一是中国建立了一个国际上最先进的互联网系统，4G网络、光纤通信，大型交换机等基础设施完备；二是中国有一大批年轻人，有一些发展得非常好的互联网企业，像阿里、腾迅、百度等，不比西方差；三是技术企业方面，华为、小米及国有航空工业等都发展得很好。特别是像3D打印新技术的应用和引进，可以直接运用互联网技术和大数据一次性直接实施工业产品的精准叠加打印，从某种角度上说，省略了模具及精密数控机床的加工，以及合成材料的一次复合成型。”
“所以这一次，一定要抓住工业4.0革命，即互联网+制造业+物联网的机会。”蔡洪平说。
中国进军工业4.0的挑战
尽管机会就在眼前，但真要把握住，也绝非易事。
在蔡洪平看来，中国发展工业4.0起码有四方面的障碍。第一，中国互联网的阵地主要还是集中在零售、消费、物流等领域，尚未大规模进入到生产力开发和智能化生产上来。从资本市场来说，中国互联网企业在美上市的高估值效应，使很多风投、PE等金融机构更加青睐互联网企业，而从事智能化生产的企业，很难得到金融机构的资金支持。
第二，中国虽建立了门类齐全的工业系统，但档次不高，而且整个工业不仅缺少智能化，还缺少精度、力度和耐久度。目前，在全球产品门类中，有39个大类，191个中类，525个小类，中国有223个品种的产量居世界第一，但这些产品基本上处于价值链的中低端。
第三，在某些工业领域缺乏制造业向高处进军必要的工业心态，也就是做工业要认真执着，要在精细的领域深耕，而不是炒股、赚快钱、盲目追求互联网的短期心态。“现在很多人认为自己搞个网络平台、APP等就认为能创造财富，但这只是梦，德国不是这样的，很多人既运用互联网，但更多的是动手参与各种产品和核心零部件的研发和劳动。”
第四，缺少自主研发和创新的完备生态。这包括两方面：一是目前的劳动力成本太高。二是法律环境和知识产权保护有待进一步提高。我们试想，一个人辛苦一辈子研发的一项技术或产品，没多久就被别人抄袭，甚至是“消化式创新”，而没有得到严厉的制裁，那谁会独具匠心去钻研和发明新技术。显然，中国近几年在法制建设和知识产权保护方面已取得巨大的进步，并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和赞许，但显然还在路上。
第五，缺乏庞大的工程师、技师和高级工人队伍。蔡洪平认为，近30年来，中国的后工业化的实施和推进主要是依靠引进生产线完成的，从而大大降低了劳动力的技术要素和门槛，而这些劳动大军大部分来自中国农村的移动劳动力；与此同时，中国历史上八级技术工人的制度也被慢慢替代了。而德国制造业大国必备的庞大技师、工程师和高档次的技术工人正是中国缺乏的。“中国的工业4.0不缺律师、会计师，银行家，缺的是成千上万的技师和优秀工程师，像很多德国人一样，两三代人做一个小产品，深度深到你没法想象。我们需要独具匠心，而不是马上发财。”
汉德基金是蔡洪平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方式是广泛投资有价值的德国中小企业，然后选择符合标准的中国企业与之全面合作。蔡洪平介绍，由汉德基金选择合适的德国中小企业进行投资，成为其股东后，引导该企业与中国市场和中国企业嫁接，并得到共同发展，从而也深得德国中小企业的欢迎，真正实现了中德企业双向良性促进，而不是一般的基金投资模型。汉德基金已确定五大重点领域：智能制造、高端装备、节能环保、先进材料、医疗设备和技术。
“要把中国人的‘任性’和德国人的‘韧性’结合起来，中国的‘任’是任务的任，德国的‘韧’是坚韧不拔的韧。”蔡洪平强调。
破解中德企业合作难点
被视为技术与市场天然互补的德国与中国企业，在过往的合作中并不是特别顺畅。蔡洪平希望，能够凭借自己在投行界的深厚积累及德意志银行的经历，破解中德企业的合作难点。
1954年生于上海的蔡洪平，是一位地道的本土投行家。因较早接触到企业改制上市，具有从国企到政府机关，从本土独立投行百富勤到国际投行UBS的丰富经历。在投行界，他被冠以“首富园丁”“中国民营企业海外上市之父”等称号。过去18年中，蔡洪平领导了约129个中国企业海外IPO和股权交易，融资6000多亿港元。2010年，他加盟德意志银行，任亚太区投资银行主席，至2015年2月正式离职后，在中德多方支持下筹建汉德基金。
“中德过往的合作不少，但文化上有些隔阂，而且中国企业一直都没有渗透到德国广大的中小企业和家族企业中进行互动合作，而德语区的32万家中小企业恰恰是德国工业能够保持持续领导地位的研发中心和‘五脏六腑’。”蔡洪平说。
普华永道早前一份《德国企业与中国投资者的合作经验》调查报告显示，被收购的德国企业管理层对中国投资者的普遍印象是，他们从事的很多活动条理不清，常常出现不够专业的决策或操作，原因可能是中国投资者缺乏全程控制复杂国际管理项目的经验；同时还缺乏基本知识、配备措施以及系统的反馈过程。另外，一些尚未得到解决的问题，如语言理解、数据和信息管理，也阻碍了双方的沟通和企业的发展。
报告称，被问到过去十年的并购业务经验时，受访者的德国企业管理层态度非常清晰统一：中德双方的合作不仅受到语言的局限，同时还受制于不同的社会文化水平及社会化历程，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文化差异和相去甚远的管理和领导风格。特别是对一般的只用资本来“亲吻”德国企业的风格比较反感，他们更注重于技术的对接和互动。
蔡洪平试图以不一样的定位和国际化团队来跨越这些障碍。“汉德基金作为产业基金，可以给中德双方企业留出更多的磨合与整合的空间和时间，从而避免有些中国企业直接投资并购德国企业后，双方在文化、理念等方面形成的隔阂和不协同性。因为绝大部分德国中小企业没有多少是愿意出售的。”
而他领衔组建的基金团队，执行层面包括出身凯雷的亚洲团队与来自德国私募基金的德国团队。在顾问层面，德方有德国经济与技术部前部长、德国工业协会主席等，建立了较广泛的德语区先进中小企业覆盖和促进网络。中方则有比亚迪公司董事局主席王传福这样与蔡洪平之间具有相当信任关系的大企业家等。“中德企业要深入结合，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摸清楚德语区企业的特性和他们的要求。”蔡洪平说。
不过，中德企业的合作中，德国专业技术向中国转移在很大程度上还只是个愿景。在上述报告中，受访公司里只有一家表明愿意将所有的专业技术、专利及署名权交付中方。一些德方向中国投资者转移技术的案例，主要集中在管理流程技术方面，在署名权以及其他专利方面转移很少。“通常的流程是，并购后会在中国成立一个产品开发的研发部门。但是到目前为止，仅有4%的专利权转移至中国。”
蔡洪平认为，主要的障碍可能还是担心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但总的来说，他对汉德基金“国际交互促进”的模式充满信心。财新记者获悉，目前汉德基金已储备了十七八个项目，包括机器人、3D打印、环保、半导体设备等，且很快会投出第一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