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调查】中国地条钢乱象背后灰色利益链条调查（摘自《鏖战•破局：钢铁供给侧改革与流通创新法则》（有节选）
钢铁情报 5月19日
“地条钢”已经匿迹多年，但是危害建筑质量安全的悲剧却一幕幕上演，“楼脆脆”“楼裂裂”“竹签钢筋”余音未了，西安、合肥等地“瘦身钢筋”传闻又起，建筑用钢行业的潜规则屡屡被曝光，这些均在社会和钢铁行业引发了强烈反响。
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哪些因素促使劣质建筑钢材大行其道，屡禁不止？又有哪些因素导致了这个行业畸形利益链条的产生？为此，《钢铁情报》记者通过大量实地走访调查，从生产源头到流通环节、加工环节到建筑工地、工程监理到追查整个产业链条上的种种“潜规则”。
一、生产之怪象：劣币驱逐良币
黄先生是一位有着几十年从业经验的老“钢铁人”，现在退休了仍在从事建材市场的信息研究工作，可谓是和螺纹钢打了一辈子交道。对上海建材市场“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他有着深刻的认识，“从品质上看，马钢、首钢等大钢厂产的螺纹钢最好，但其螺纹钢产品在上海几乎无人问津。而市场交易最活跃的却大多数是中小钢厂较次的产品。”
对于造成这种奇怪现象的原因，黄先生分析说，价格问题是关键。大钢厂好的产品往往要比一般产品每吨高于100元左右，为追逐利润，采购方往往会寻找低价的钢材来代替，这就造成好的产品在市场上几乎绝迹。
那么，为何相对较次的产品（劣币）却如此有价格竞争力呢？为了在市场竞争中生存下去，许多钢厂大打质量“擦边球”，为追求利润不按标准生产，而产品“负公差”成为业内熟知的潜规则。
例如：国家规定轧制10mm螺纹下限公差不得低于9.3mm，而市场上大都在9mm左右。看似仅仅缩减了0.3mm，但浙江一家钢厂驻上海办事处小刘算了一笔账。他说，正是这一点点偏差，足以让钢厂每吨至少能多赚二三十元的利润，成本与价格的优势十分明显。而且，类似这样的钢材大都集中反映在一些二三类品牌螺纹钢上。
在走访调研中，我们还发现了更为严重的情况：在部分二三线城市，一些螺纹钢产品的实际内径甚至只有国家标准规定的一半，且无牌号标志、厂名或商标。对这类偷工减料牟取暴利的做法，市场人士很有怨气但也奈何不得。“现在大多调坯轧材厂都这么干，法不责众吧，而按标准生产的好产品根本没有价格优势。”小刘这样说。
不容忽视，凭借“负公差”，劣质建筑钢材生产企业赚取了惊人的利润，但是质量隐患却就此埋下了。曾经轰动社会的上海“莲花河畔”倒楼事件给全国敲响了警钟。为此，上海市加大了质检力度，对于进入施工现场的钢筋，都需要实行增加检重测试。某种程度上，这一规定的严格执行是在质量控制点上抓住了关键和要害，一些尺寸和重量偏差不符合产品标准的劣质建筑钢筋渐渐会失去市场。
但我们实地调查了解，这一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在钢材市场上重量超负偏差现象还大量存在。据小刘描述，目前在一些钢厂“双头蛇”战术很是流行。即同一厂家生产的钢筋，有的标有“国标”，有的不标“国标”，既能应付质检又能满足市场需要，各有各的用处，价格上相差100～300元/吨不等。还有一些小厂“傍名牌”、“挂名牌”牟利。
花个钱，请大钢厂里派个人来监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搞“贴牌生产”；或直接收买国有企业的轧机，连同品牌及质量认证资质一并花钱买到，便开始挂“名牌商标”生产。实际上这些质量根本达不到要求，却能继续借市场品牌之利搞起“负超公差”生产。
当然，现在厂家逃避检测的方法也真可谓“五花八门”。有些生产厂家尽管公差严重超标，但它通过提高某些化学成分含量便可顺利通过测试；有些钢厂一次测试通不过，可以换样再检……自从倒楼事件后“超负公差钢筋”现在上海基本失去市场，但大都跑到郊区或者周边其他城市，目前它的市场还不小。这两年，在我国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政策大力实施下，全国一共排查铲除7000万吨地条钢，对其后续发展打击很大。
二、流通之猫腻：搬石头砸自己脚
除了生产环节之外，灰色利益的传导在钢材贸易流通环节也未被“绝缘”。我国钢材流通环节的种种“潜规则”，触目惊心的背后是职业操守的缺失以及行业规则的泯灭。故事或许从竞标环节就开始了，当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低价竞标出现之时，“潘多拉魔盒”也就此打开。许多钢铁贸易流通商在低价竞标成功后，为了可以赚取更多利润，就会采用以次充好，换标牌、改质保、以负公差充国标等手法为项目工地送货。
对此，工地为保证收货质量，要求供货商必须做到质保书上的炉批号与钢材实物上吊牌要一致，但这种理论上的设想在实际操作中很难做到。因为钢筋经生产、检测、流通、运输入库等环节多次流转，炉批号早已被打乱，很难鉴别归类。而且，我国许多钢铁贸易流通商可以通过采用更改过的复印件来满足要求，为此，部分钢厂在质保书上特地注明“复印无效”字样，想为配送工地的钢铁贸易流通商设置供货障碍。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精明”的钢铁贸易流通商又想出了新的处理钢材质保书的方法——抄写质保书解决问题，并在抄件上加盖“质保书原件在供方”的说明书。
我们坦白地讲，现在许多二三线城市送工地的流通商真正持有原始质保书，并与钢材标牌能够做到一一对应的只有极少数。此外，南方地区的钢材计量方法一般采用理算，这又能够衍生出新的猫腻。例如，整捆的钢筋在经过处理之后“外强中干”，只有捆表面的部分是整根，在“捆心”的部分都是断根。而且理算的钢筋都会在负公差上做文章，重量上一般都会“缺斤短两”。
事实上，我国钢铁贸易流通商这种偷梁换柱的方法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钢材送至工地，精明的工程方其实心知肚明而又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等到钢材被使用的只剩下2～3捆时，突然通知供应商家此批次钢材被查出严重质量问题，要求商家必须赔损。
有时候，工程方开出的损失项目包括：合同违约金、工时费用、返工费用、损耗的其他材料、对其他建筑主体的损失、造成工期延时的甲方违约金等，这样一算，最后的总额是一个天价的数字，而通知供应商送货的批次钢材价值也就20万～30万元，和索赔的价值不成比例，货款只能不了了之，招致贸易损失惨重。而且，往往遇到这种情况，许多钢铁贸易流通商也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
与此同时，值得一提的是，目前我国钢材流通市场中送工地的钢筋普遍以某某价格为标尺，然后比照它发布的价格再去寻找市场低价资源，从中获取差价，这已是市场公开的做法。甚至一些钢铁贸易流通商看到，有些钢厂的产品即使测试通不过，也可以换货，一旦被罚造成损失，仍然可从钢厂那里得到补偿，因此，一些见利忘义的钢铁贸易流通商大都选择“廉价质次”或低档次钢厂生产的钢筋。这些现象在我国三二线城市仍很“猖獗”。
三、加工之疯狂：拉“细”钢材，加“粗”利润
建筑钢材，从钢铁贸易流通商手中流向建筑工地时，一般要经过校直、切断和成型，方便供施工方使用，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可意外的是，它们在流通中“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了所谓的钢筋加工厂。
这些年，伴随我国城镇化建设的突飞猛进，拉动了数量不菲的建筑钢材需求，也催生了钢筋加工厂若“卫星”般地分布在大城市周边。很多盘条或盘螺，经过这些加工厂的来料“黑加工”，被违规作业拉细，“瘦身”之后产生的不义之财，供加工方和施工方“分食”。据实地调查显示，这些企业大多分布在城乡接合处，位于城郊的偏僻之地或者很少有人问津的废弃厂区。一般要是没有人带路，陌生人根本找不到它们。
比如在河北石家庄，当年大规模的“三年大变样工程”进行时，市郊许多偏僻村落一个个小型钢筋加工机器昼夜轰鸣着。根据一位送货司机描述:“最疯狂的时候，干这行的在石家庄及周边保守说也有上千家。”这些企业规模大小不一，小的只有一台机器，大的有五六台。刚开始每吨挣30元的加工费，后来搞加工的越来越多，为了争取到更多的活儿，加工厂就开始给施工方回扣，少则50元，多的有时高达150元左右。
“加工方也不能赔钱啊！”给了施工方回扣钱，还必须给自己留点空间才能有钱赚。于是钢材的拉细“瘦身”就应“运”而生。通常情况下，加工的钢筋规格有三种：直径分别为10mm、8mm、6.5mm，如果把它们分别加工成：9.7mm、7.7mm、6.2mm，在当时是符合国家标准的。那么根据行业规则，可以给施工方每吨钢材返还50元。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施工方送来加工时是按重量算，加工完返还时，一般要按长度算。这样双方才能都有“既得利益”，施工方拿到了回扣钱，加工方收获的则是“下脚料”。这些“钢筋瘦身”的加工厂对外揽活儿时，往往以向施工方提供有诱惑力的回扣钱为手段，发展到后面就只靠“拉长钢筋剩余下脚料”牟取利润。
据了解，国家规定线材加工后，直径不能比原来的少4%，而盘螺则不能小于1%。拉细的钢筋若超过国家规定标准后，钢筋内部结构就会发生改变，其抗拉抗折断能力就会大打折扣，很容易导致建筑物安全性尤其抗震能力大幅下降，甚至坍塌。
这背后究竟有多大利润，让他们愿意“铤而走险”呢？多年前，河北省正定县一家钢筋加工厂被工商部门查处，从账目记录上可以看到，该加工厂竟然有19%的毛利润。他们的拉丝机每天可以加工5吨钢筋，稍微加会班儿，每月就可以加工800吨钢材。除有时工地间歇或其他原因造成短暂业务中断等情况外，有些大的钢筋加工厂，一年能够加工3000到5000吨钢材，有的加工小作坊一年就能挣200多万元，此等诱惑大家可想而知。
四、工地之阴影：“黑色需求”快速滋生
通常情况下，建筑钢材经过生产、流通等若干个环节后，最终要进入建筑工地，不过恰恰是在这一环节出现的问题最为引人瞩目。大部分城市建设工程项目的材料都是夜间运到工地，因为许多城市对货车的交通管制造成，可这个时候往往雇方、监理代表基本都在睡觉，此时也是躲避监理和雇方代表的最佳时机，一些“瘦身”后的钢筋送到后就会很快被悄悄使用到工程建设上，一般事后很难发现。
其实，建筑公司在施工时可以偷工减料的环节也很多。比如减少应铺设钢筋根数、缩短钢筋“扎笼”时规定的接头长度等，都是行业惯用的手法。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一些施工方为赚取暴利，要求工人每建筑起一层楼房便把安插好的钢筋向上拔出一节。拔到最后，6层的楼房，底下四层的水泥柱里根本就没有钢筋。
频频出现“偷工减料”等操作，施工方也或多或少的对外表现着一些无奈。这些行业“猫腻”与国内建筑公司竞争激烈有一定关系。就拿工程项目招标来说，每一个工程都有那么多的施工单位抢着要做，如果这些施工单位不偷工减料，又将怎么弥补低价竞拍下的高成本预算，从何处赚取利润？据实地调查了解，这种操作已经成为行业潜规则。
这两年，我国许多城市中的一些动迁房、经济适用房项目建设工程使用的钢筋大多为廉价产品，多少混杂着一些劣质钢材。究其原因，在催生劣质钢材出现的本质原因中，“黑色需求”占据了重要一块。所谓“黑色需求”，就是指为了节约建造成本，主观上故意采购劣质建筑钢材用于房地产、基础设施项目建设的需求行为。
据了解，在基础建设领域，黑色需求多是来自于“中饱私囊”的个人利益驱使，用纳税人的钱，打着基础建设的旗号，拼命偷工减料，造出诸多“豆腐渣工程”。而在房地产建设领域，在房价拼命上涨的今天，依然有许多建筑商惯于在成本控制中打起建筑钢材的主意，主观上采购或者要求承办方采购劣质钢材以降低建造成本。
可以说，钢筋的整个“瘦身”流程相关各方都是既定利益获得者，最终损害的只是建筑质量和公众的生命安全。中国建筑金属结构协会会长姚兵曾公开表示：“由于建筑结构质量问题，我国建筑物使用期限与我国规范规定的普通房屋结构所要求的50年以上或100年及以上的使用年限相差深远。”工程质量是建筑业永恒的主题，应尽快引起相关建筑企业予以警惕。
（摘自《鏖战•破局：钢铁供给侧改革与流通创新法则》，企业管理出版社，201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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